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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岩县大旅社(谢明坤摄)
儿时,因母亲在县委工作,我家常频繁迁居。辗转不定的岁月里,居所不断更迭,却也让我早早窥见人间百态、积攒下独有的阅历。1973年至1974年,母亲带着我们全家,定居在东城的龙岩县招待所,毗邻龙岩县最大的国营旅社——东门大旅社。
这片建筑群兴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老龙岩的地标建筑。恢弘的东门大旅社、热闹的侨声影剧院,承载着老一辈龙岩人最深的城市记忆。县招待所坐落于大旅社西侧、侨声影剧院北侧,隶属于大旅社整体建筑群,与大旅社主楼呈“T”字形分布。院内设有独立的大厅堂(也做食堂使用),配套有锅炉房与高耸的烟囱,是一代人难忘的建筑印记。
招待所与大旅社浑然一体,一条风雨长廊串联起食堂与后厨,通透遮雨,往来极为便利。周边配有公共大澡堂,花一角钱便能泡上一场热水澡,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寻常百姓眼中难得的奢侈享受,也是龙岩人休闲放松的好去处。
当时的县委招待所,核心职能是服务全县大型会议,如每年度三级干部扩大会议。每年盛会如期而至,各乡镇基层干部汇聚于此,食宿、会议皆安排在旅社与招待所内。数日的开会议政,让常年奔波、辛劳履职的基层干部,得以短暂休整、舒缓疲惫。
招待所前后庭院开阔平整,一排排挺拔的桉树环绕而立,四季常青。主楼为三层制式的旅社建筑,当时仅一楼划拨给五六户县委干部家属居住。我家分配有两间半住房,其中半间房屋与邱红钗家共用。
我家房间均朝北,采光不足,楼内中央通道更是昏暗幽深,即便白昼也需开灯照明。家属厨房统一搭建在楼外围墙边的木板房,一户一间、整齐排布。稀疏的隔板,各家炊烟起落、饭菜香气交织,一日三餐的烟火滋味邻里皆知。院里的干部和家属皆温和淳朴、待人宽厚,格外疼爱孩童,那些温柔的细碎善意,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
于我们这群已是小学生的孩童而言,这里是无忧无虑的一方乐土。暮色降临,高大的桉树上栖满成群麻雀,叽叽喳喳喧闹不止,伙伴们常持弹弓瞄准,几粒铁砂一道射出,偶尔便能打下一只飞鸟。闲暇之时,兄长时常去往附近的挺秀塔河畔垂钓,每每总有收获,让我吃上鲜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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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声影剧院
隔壁的侨声影剧院常年放映新片,1974年7月经典影片《侦察兵》热播时,我们一众孩童为逃票,屡屡翻墙爬门入场,反复观看数遍,依旧意犹未尽。我们也常到大旅社楼内闲逛嬉闹,偶然翻阅旅客意见簿,看到有人提笔写下“这里的被子几十年没洗了”,不禁相视大笑,荒诞又鲜活的一幕,多年难忘。
1974年9月,我家搬离这片院落,告别了这段纯粹热烈的年少时光。待我后来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回望这段旧居岁月,才惊觉这片烟火缭绕的栖身之所,曾藏着一段风雨跌宕的特殊过往。
文革武斗纷乱时期,这里曾是两派交锋的核心场地之一。1968年12月,一派占据龙岩城区后,将审讯据点设立在大旅社和县招待所,另一派群众在此蒙冤受难,风云人物林某某被捕羁押于此,受尽折磨而离世,在时代洪流中留下悲凉一笔。
深耕本地史料后我才知晓,当年朝夕相处的邻里,几乎个个身世不凡,半生沉浮皆与时代紧密相连,有的人生结局悲惨,令人唏嘘感慨。院内住户,既有县委书记的遗孀及其子女,也有闽粤赣革命前辈的家属、县委组织部领导的一家,平凡院落之中,藏着无数跌宕人生。
同住院内的刘阿姨,曾任县委宣传部长,是原县委书记的遗孀。文革初期,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时任县委书记的刘书记含冤自尽,消息轰动全城,成为当年龙岩轰动一时的重大事件。深究史料可知,刘书记深受极左路线迫害,蒙冤受屈十四载。直至1980年5月,地委正式发文为其平反昭雪,沉年冤屈终得洗刷。年少的我,虽与其双胞胎儿子邻居相识,但对其父辈的悲壮遭遇全然不知,直至后来编纂地方党史、深挖史料,才为这段尘封往事补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心中满是怅然。
县妇联主任邱阿姨与我母亲素来交好、情谊深厚。其丈夫是功勋卓著的革命前辈与深耕闽西的教育工作者,原籍广州,1949年追随中共南方局领导人方方辗转抵达龙岩,参与本地政权接管工作,此后数十年扎根闽西教育系统,深耕育人事业。动荡岁月,当年批斗乱象盛行,邱阿姨惨遭牵连,受尽欺凌,身怀六甲之时被恶意踢打,不幸流产,遭遇令人痛心。邱阿姨的儿子年长我两岁,与我是校友,少年时勤勉自律、心怀远志。常在院内空地自制跨栏器械,反复训练跨栏动作,刻苦备战体育赛事,少年意气、奋发模样历历在目。
我家厨房紧邻县委组织部长宋部长家。宋部长是南下干部,身形挺拔,山东口音,为人谦和仁厚、待人诚恳。或许因为与我父亲(江苏人)共同的南下经历,异乡相聚、惺惺相惜,两家邻里相处和睦。宋部长的夫人是淳朴的山东农村妇女,他的儿子与我年纪相仿,年少时我们相伴玩耍。世事难料、命运无常,数年后,谦和正派的宋部长因故遭受审查,不堪重压、含冤自戕,割脉自尽,结局惨烈,令人扼腕。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风雨终过、万象更新。历经岁月曲折与时代更迭,一切阴霾皆散去,生活终于向阳而生。此后,县委招待所搬迁至龙州大厦,这片承载着烟火日常与风雨往事的老院落,彻底告别了昔日功能与风貌。
如今,旧日建筑早已悉数拆除翻新,沧桑旧址已然化作如今的商住楼群——银河花园。往日的旅馆庭院、长廊烟囱、桉树花圃尽数消散,唯有斑驳往事,留存于老龙岩人的口耳相传之中,定格于笔下的文史文稿里,成为一段永不褪色的城市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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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迁后的县招待所龙州大厦,现已改建为华美达龙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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