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信用卡刷爆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江野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看了我一眼,笑了。
他说,姐,你不是说你手里宽裕吗。
他说,打赏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我没接话。
床头柜上,手机还在震,一条压着一条。
第一张卡,额度五万,已用满。
第二张,八万,已用满。
第三张,十二万,已用满。
我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第十二条的时候,手指停在半空。
那条写着,您尾号四四七一信用卡本期应还四万三千六百元,最后还款日下月九日。
这间酒店房间一晚八百八。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落在床脚。
我今年三十四。
结婚七年,儿子上小学二年级,房子还在还贷。
三个月前,我在他的直播间刷了第一个礼物,一千块。
三个月后,我坐在这里,手机里躺着十二张刷爆的卡,还有三十五万的网贷。
昨天早上出门,我丈夫周成还跟我说,这个月的房贷记得转。
我说好。
我转了。
转完,账户余额三百二十七块。
江野坐在床边擦头发,擦得很慢。
他说,姐,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心里发毛。
我看着他那张脸。
二十七岁,皮肤好得不像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直播间里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还没想明白,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只知道,浴室门口那条浴巾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
【01】 我是第二天中午回的家。
进门的时候周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叠纸。
他没抬头,说,过来。
我换了鞋走过去。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从年初打到昨天,整整十七页。
他用红笔在最后几行画了圈。
三十八万,转出。
二十六万,转出。
十九万,转出。
他说,房贷今天扣款失败,银行打电话给我了。
他说,我以为是卡的问题,去查了联名账户。
他说,林晚,你告诉我,这钱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
我说,我投资亏了。
他抬起头看我。
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看样子一夜没睡。
他说,投资。
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投资了。
他说,你连基金定投都是我帮你设的。
我没说话。
他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推到我面前。
他说,你自己看,从三月十七号开始,每隔几天就转一笔,收款方全是个人账户。
他说,有姓江的,有姓王的,有姓陈的。
他说,林晚,你在给谁打钱。
我盯着那三个姓氏看了很久。
江野的真名,我到现在才知道,叫江涛。
那个姓王的和姓陈的,我根本不认识。
准确地说,我认识的是他们在直播间里的名字。
一个是他的助理,一个是他的场控。
我把纸推回去,说,我错了。
周成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
他说,错了。
他说,林晚,你告诉我,三十八万加二十六万加十九万,一共多少。
我说,八十三万。
他说,这只是联名账户里的。
他说,你还有别的账户吗。
我没吭声。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我的年度账单,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支出合计一百四十七万。
他说,我昨天晚上在你包里找到的。
他说,林晚,一百四十七万。
他说,我们家这套房子首付才六十万。
我腿一软,坐在了沙发扶手上。
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是早上我出门前烧的水,忘了关火。
周成没去关。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说,你现在告诉我,钱给谁了。
我说,一个主播。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慢,很用力。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一个主播,我打赏了。
他说,多少。
我说,一百五十万左右。
他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火关了。
水壶还在响,嘶嘶的,慢慢弱下去。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林晚,我们离婚吧。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
周成抱着被子去了儿子房间,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翻。
翻到三月十七号。
那天是我第一次给他私信。
我说,主播你好,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他回得很快,说,谢谢姐姐,姐姐头像好看。
我那时候刚被公司调岗,从财务调到行政,工资少了两千。
周成那阵子天天加班,回家倒头就睡。
儿子放学是我接,作业是我盯,饭是我做。
有一天晚上我刷到他直播,他在唱歌,唱得很慢,中间停下来喝水,说了一句,今天有点累,但想到还有人在听,就不累了。
我当时就刷了一个一千块的礼物。
他在直播间念了我的名字。
他说,谢谢晚晚姐姐,姐姐今天辛苦了。
就这一句。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眼泪掉下来了。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他对多少人说过,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给江野发了消息。
我说,江野,我们见一面吧,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
他说,姐,我最近行程满,可能抽不出时间。
我说,我信用卡刷爆了,房贷也扣不出来,你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跳出来一行字。
他说,姐,打赏是自愿消费,平台有规定的,退不了。
他说,而且那些钱也不全在我这儿,平台要抽成,公司要分。
他说,我一个打工的,手里真没多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三个月前,他在直播间里跟我说,姐,等我攒够钱,我就不播了,我想开个小店,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说,姐,你要是有空,来我这边玩,我带你吃我们这儿最好吃的面。
我信了。
我不光信了,我还给他转了三十五万,让他去交所谓的解约违约金。
因为他说,公司压着他,解约要赔钱,赔完就能自由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那笔转账。
三十五万,四月二十六号,收款人江涛。
备注栏里我写的是,祝你自由。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是江野的直播间推送。
我点进去。
他正在跟一个叫云朵姐姐的人连麦,声音很温柔。
他说,云朵姐姐,你昨天给我刷的那个礼物,我到现在还心疼,你挣钱也不容易。
他说,姐,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他说,真的,只有你懂我。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我手背上。
我把那句话截了图。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哭。
【03】 我开始存东西。
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从三月十七号截到昨天,一共两千三百多条。
转账记录,从手机银行导出来,做成表格,日期、金额、收款人,一行一行填。
直播间打赏记录,平台里有明细,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手酸。
我把这些全存进一个U盘,又往云盘里传了一份。
做完这些,我给平台客服打了电话。
客服的声音很客气。
她说,女士,虚拟礼物属于用户自愿消费,一旦送出,是不支持退款的。
我说,他诱导我,他答应跟我见面,答应还钱。
她说,您有相关的书面承诺吗。
我说,有聊天记录。
她说,那您可以把材料发到我们的举报邮箱,我们会有专员核实。
我问,多久。
她说,一般是十五个工作日。
我挂了电话。
我又打了一遍,换了个客服,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发现江野把我拉黑了。
微信拉黑,直播间拉黑,连那个助理的号也把我删了。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
后来我打开小号。
那个号是我两个月前注册的,头像用的网图,昵称叫小满。
我进了他的直播间。
他正在跟一个新来的姐姐聊天。
他说,姐,你头像真好看。
他说,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听你说话声音有点闷。
他说,姐,我这个人吧,没什么本事,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难受。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我打字,说,主播,你之前是不是也这么跟别人说过。
他念了出来。
他笑着说,姐,我这话对谁都说过,因为我这人就这样,见谁都心疼。
直播间里一片哈哈哈。
有个粉丝打字说,江野就是这么暖。
有个粉丝打字说,新来的姐姐别多想。
我把这段话录了屏。
录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
水杯拿在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背。
我没觉得疼。
那天晚上,我把两千三百多条聊天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我找出七处。
七处他说见面就还你。
三处他说我拿命担保。
一处他说,姐,你要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写欠条给你。
那句写欠条的话,是四月十九号说的。
到今天,快两个月了。
我把这七处单独截出来,排成一排,存进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我起的是两个字。
证据。
【04】 第三天晚上,江野开了一场直播。
标题写的是,聊聊最近的一些事。
我点进去的时候,在线人数一万二。
他坐在镜头前,穿了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
他说,最近有个姐姐,一直找我,说我骗她钱。
他说,我不想多说,我就想问一句,我什么时候逼过谁。
他说,打赏是自愿的,喜欢也是自愿的,怎么到最后都成了我的错。
他说,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在这个城市租房子住,一个月房租两千八,我容易吗。
弹幕刷得飞快。
有人说,江野别难过。
有人说,那个女的真恶心。
有人说,姐姐多大了还玩这个。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扣在键盘上。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问我,林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天下午,周成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你上网看看。
我打开一看,是一段剪辑过的聊天记录。
只有我说的那部分。
我说,我为你花了那么多钱。
我说,你要是不还我,我就去你公司闹。
我说,你答应过我的事,你忘了。
中间那些话,全被剪掉了。
底下评论两千多条。
有人说,这女的疯了吧。
有人说,打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有人说,活该。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回到家,周成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碗面,已经坨了。
他说,我看到了。
他说,林晚,我问你一句,你跟他,到底到什么程度。
我没说话。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筷子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他说,你说话。
我说,见过三次。
他说,然后呢。
我说,就那样。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她说,小晚啊,我听成成说了。
她说,女人家家的,怎么能干这种事。
她说,你要是觉得日子过得不好,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你怎么能往外头扔钱。
她说,那可是一百多万啊,我们家成成挣多少年才能挣回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我说,妈,我知道错了。
她说,知道错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
她说,小晚,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这事了了,别拖累成成。
周成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我点了点头。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想拿回那笔钱吗。
【05】 给我发短信的人,是我表姐苏敏。
她在银行做对公业务,做了十二年。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在我家楼下等我。
她没上楼,直接把我拉进车里。
她说,先别去民政局。
她说,你把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翻了半个小时,越翻眉头越紧。
后来她抬起头,说,林晚,你这钱不是打赏。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打赏走的是平台,平台抽成,主播到手一半不到。
她说,可你这里有一半以上的钱,是直接转给个人的。
她指着那张表格。
三十五万,转给江涛。
十八万,转给王某某。
十二万,转给陈某某。
还有零零散散二十多笔,加起来六十几万。
她说,这些钱一分钱税没交,一分钱平台没抽。
她说,林晚,这不是打赏,这是私下收款。
她说,正规主播不敢这么干,因为这是违规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心里全是汗。
苏敏又说,还有一件事。
她说,我昨天托人查了一下这个江涛。
她说,他不是一个人。
她说,他签在一家叫星野文化的公司下面,这家公司一共签了十一个主播,话术是统一培训的。
她说,公司给每个主播配一个运营,专门教他们怎么跟榜上的姐姐聊天。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查到的。
她说,因为已经有人报过警了。
她说,上个月,一个做服装批发的女人去派出所报过案,材料递上去了,没立案,说是经济纠纷。
她说,我托人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那天下午,我在一家茶馆见到了那个女人。
她姓何,四十出头,短发,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也被他叫过姐吧。
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说,他叫我何姐,叫了八个月。
她说,我给他花了九十万。
她说,我老公跟我离了,店也盘出去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她说,这是我托人从他公司内部弄出来的,你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十几页打印纸,装订好的,封面写着四个字。
聊天话术。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目标人群,三十五到五十岁女性,有稳定收入,家庭关系冷淡,近期有大额可支配资金。
第二页写着,第一周建立信任,称呼姐,每天固定问候两次,时间选在晚上九点到十点。
第三页写着,第三周植入解约话题,引导私下转账,金额从五万起,逐步递增。
第五页写着,见面后如对方提出还款,使用标准回复,打赏自愿,公司抽成,个人无钱。
第七页写着,如对方纠缠,启动舆论压制,剪辑聊天记录,引导粉丝攻击。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一行小字。
备注,江涛,本月目标一百二十万,已完成八十七万。
日期是五月三十号。
那天是我给他转三十五万的日子。
茶馆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何姐说,妹子,你想怎么办。
我把那叠纸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我说,我不想离婚了。
我说,我想先把钱要回来。
【06】 我和何姐一起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姓吴。
他听完,把材料翻了一遍,特别是那份话术本,翻得很慢。
他说,这个材料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何姐说,托人从公司内部复印的。
吴警官说,来源要能说清楚,不然不好用。
苏敏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我们还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直播录屏,都是自己账号里的,来源清楚。
吴警官点了点头。
他说,先做笔录吧。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三个小时笔录。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派出所门口的灯亮着,照得地面一片白。
第二天,我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了平台。
一共四十七页,包括转账明细、聊天截图、话术本照片、直播录屏。
我在邮件最后写了一句,我不是要闹,我是要一个说法。
三天后,平台回了邮件。
江野的直播间被限制推荐,账号被冻结了三十天。
又过了两天,江野加回了我的微信。
他发来的第一句话是,姐,你至于吗。
我没回。
他接着发,姐,咱们好好谈,你要多少。
我说,一百五十万。
他说,姐,我真没那么多。
他说,我手里有二十万,先给你,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
第二天下午,二十万到账了。
我看着那条到账短信,坐在办公室里,手一直在抖。
不是高兴。
是我忽然想起来,这二十万,他拿出来的时候连磕巴都没打。
那说明他手里不止二十万。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成在厨房做饭。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钱到了。
我说,到了二十万。
他嗯了一声,把菜倒进锅里。
油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
他说,剩下的呢。
我说,我接着要。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民政局的事,先放着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炒菜的背影。
我心里比前一天平静。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周成的工作微信。
他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亮着。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是一条图片消息,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头像。
我点开。
里面是三张照片。
是我去年冬天,在自己家里拍的。
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脸没洗。
我发给江野的时候,只发过一次。
我说,你看我多邋遢。
他说,姐,你这样才真实。
现在这三张照片,躺在我丈夫的手机里。
【07】 周成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那三张照片的。
他坐在餐桌前,手机拿在手里,一动不动。
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表情,手一松,碗掉在地上。
粥洒了一地。
他抬起头。
他说,他发给我的。
他说,还附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你老婆在我这儿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屋里静了很久。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背着书包,问,妈妈,怎么了。
周成站起来,把他推进房间,说,你先写作业。
门关上以后,他转过身来。
他说,林晚。
他说,你告诉我,你到底跟他做了什么。
我说,见过三次。
他说,做了什么。
我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说,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那三张照片出现在了网上。
跟照片一起的,还有一段聊天记录,还是剪辑过的。
标题写着,某女子打赏主播百万后翻脸,私密照曝光。
底下评论一晚上涨到八千多条。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有陌生号码打进来骂人的,有加微信问价的,还有几个是以前的老同学。
有个同学给我发消息说,林晚,你上热搜了。
我没回。
第二天上班,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说,小林,最近网上那个事,是不是你。
我说,是。
他说,公司这边压力比较大,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说,多久。
他说,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同事都低着头,没人看我。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天晚上,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周成的两个姑姑。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
一个说,这种媳妇留着干什么。
一个说,成成你就是太老实。
一个说,孩子归我们周家,她爱去哪去哪。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听着屋里的声音。
周成一直没说话。
后来他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
他说,林晚,我问你最后一次。
他说,如果钱要回来了,你还想跟我过吗。
我说,想。
他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何姐陪我坐了一会儿,被她老公接走了。
我一个人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敏。
她说,林晚,查到了。
她说,江涛背后那家公司,上个月刚换了法人,原来的法人是他表哥。
她说,而且这家公司,一共收了三十多个女人的钱,加起来一千多万。
她说,这不是一个人骗人,这是一伙人骗人。
她说,林晚,你听我说,这个案子能立。
【08】 苏敏说得对。
案子立了。
吴警官给我打电话那天,是七月十二号。
他说,林女士,你们这个案子,我们按涉嫌诈骗立案了。
他说,你们提供的材料很关键,特别是那份话术本。
他说,我们顺着这家公司查下去,一共找到了三十四个受害人。
他说,涉案金额一千一百多万。
八月,星野文化被查封。
江涛,也就是江野,在机场被拦下,当时他准备飞往境外。
他的表哥,公司原法人,在本地被抓。
那个姓王的助理和姓陈的场控,也都到案了。
九月,平台发布公告,永久封禁涉事账号,并配合警方提供后台数据。
十月,检察院以诈骗罪对江涛等人提起公诉。
第二年三月,法院判决下来。
江涛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
他表哥判了七年。
王、陈二人分别判了四年和三年。
判决书里有一项,责令退赔被害人经济损失。
我拿回了六十八万。
何姐拿回了四十一万。
剩下的钱,大部分被挥霍了,追不回来。
我拿着那六十八万,先还了三十五万网贷,又还了二十万信用卡。
剩下十三万,我转给了周成。
转账备注我写了四个字。
房贷的钱。
周成收到钱那天,在客厅坐了很久。
后来他说,林晚,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我说,好。
房子卖了,还完贷款,剩下不到四十万。
我们在城西租了一套两居室,儿子转学去了附近的小学。
周成没提离婚。
我也没有再提。
但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确实是变了。
他不再把工资卡交给我,改成每个月固定转一笔生活费。
我也不再问他加班到几点。
有些话说开了,反而说不回去了。
去年冬天,我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新工作,还是做行政。
工资五千八,比原来少一千二。
我每天六点半起床,给儿子做早饭,七点二十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
日子过得紧,但踏实。
江涛的案子在网上热闹过一阵,很快就没人提了。
偶尔还有人翻出那三张照片,但我已经不去看了。
苏敏有一次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
她说,后悔打赏,还是后悔别的。
我说,后悔把日子过成了需要别人哄的样子。
今年春天,我在超市门口碰见过一次何姐。
她瘦了不少,剪了更短的头发,说店重新开起来了,规模小了一半。
她说,妹子,我最近在学会计。
我说,学那个干嘛。
她说,我得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钱,不能再稀里糊涂了。
我们站在超市门口聊了十来分钟,各自拎着袋子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在放直播。
一个年轻男孩对着镜头笑,说,谢谢姐姐的礼物,姐姐今天辛苦了。
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现在我手机里装了三个记账软件,每天花的每一笔钱都记上。
信用卡只留了一张,额度两万,每个月还清。
周成有时候晚上会问我,钱够不够用。
我说,够。
他就不再问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口子还在,可能一辈子都在。
但至少现在,我每天晚上睡觉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账户里还剩多少钱。
能让人夜里睡踏实的,从来不是谁那句只有你懂我,而是自己账户里那串看得见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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