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均引自 Li, Meng, Miller & Yang (2025), Bureaucratic Incentives and Effectiveness of the One Child Policy in China,本文观点不代表本机构观点
一孩政策常被视为现代史上最严格的公共政策之一,但观察生育率曲线,会出现一个不太好解释的空白:政策在1979/80年落地之后,中国的总和生育率(TFR,大致可理解为一名女性一生平均生育的孩子数)在1980年代几乎没怎么下降,长期稳定在2.5以上;真正的陡降发生在1990年代前期,降幅超过三分之一,并首次跌破更替水平;到1990年代末约为1.6,此后近二十年基本走平。
如果政策本身足够有力,1980年代这段“温吞”就意味着早期执行至多只能算弱。斯坦福大学李宏彬、孟岭生、Grant Miller 与杨涵墨在 NBER 工作论文(No. 33741,2025年5月)中给出的解释是:中央的指标要真正落地,得先考量地方干部的激励。他们把时点对准了1990年代初推开的一项制度——“一票否决”。
一、时间上的错位
将生育率按年代分段来看。1970年代,生育率已经在“晚稀少”(晚婚、长间隔、少生)政策下大幅下降;1980年代反而进入平台期;1990年代前期,生育率曲线几乎是折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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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中国总和生育率(1960年以来):1980年代稳定在2.5以上,1990年代前期跌破更替水平。数据来源:Li et al. (2025),NBER WP 33741,Figure 1;原始数据为联合国人口司。
政策文本在1979/80年已经写下,曲线却晚了十年才响应。这一错位正是论文的起点。作者认为,把一孩政策的效果等同于1979年那份文件的效果,会漏掉真正起作用的机制。
二、“一票否决”是怎么运转的
中国对地方官员的管理,长期依托一套多指标的干部考核体系,考核结果基本决定升迁。所谓“一票否决”,是在这套体系上加了一条硬规则:辖区没有完成上级下达的人口与计划生育指标,其他方面的成绩一律作废,考核整体判为不合格;不合格者任期内不得提拔,甚至可能被免职。它推出时,计生是唯一的一票否决项。
制度是自下而上长出来的。1982年,湖南常德地区在五个县试点,一年之内推广到全地区;1988年,常德向湖南省提交经验报告,省里随后在全省推行;河北、辽宁、江西、山东在1990年前跟进。1991年中央召开计划生育座谈会,时任总理李鹏强调地方政府问责,此后其余省份陆续采纳,形成省际时间差。30个省级单位(西藏始终没有实行)的采纳年份,构成论文识别的全部来源。
政策写在纸上,和落在考核表上,是两件事。
三、证据体现在个体层面
论文采用2001年全国计划生育与生殖健康调查:约4.5万名15—49岁妇女,回溯记录了1983至2001年间的5.5万次怀孕、4.2万次活产。这份调查由中央为内部规划而做,记录的又是二十年前的生育史,与当下官员的仕途无关;地方上报的数字则有虚报动机。
研究者把各省采纳“一票否决”的年份当作事件,按孩次分层做事件研究。政策前的各项系数接近零且不显著(联合检验 p=0.583),说明采纳时点与既有的生育趋势没有明显关联;政策后生育风险立即下降,到第八个事件年降4.0个百分点,相当于政策前均值10.2%的近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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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一票否决”实施前后各孩次的生育风险估计(横轴为相对政策实施的年份)。数据来源:Li et al. (2025),NBER WP 33741,Figure 2。
分孩次的结果与指标指向一致:一孩基本不变,二孩降了11.5个百分点(相当于政策前均值的86.5%),三孩降7.1个百分点(102.9%),四孩及以上则没有变化——愿意为多生承担重罚的家庭,对边际惩罚本来就不敏感。
这种下降是怎么实现的?把生育拆成“是否怀孕”和“怀孕的结果”后,答案主要体现在前者:怀孕概率下降3.6个百分点,降幅33.3%,可解释生育下降的约90%;人工流产在政策初期并不显著,直到末期才升0.6个百分点(+31.6%),时点与生育下降对不上;女性绝育率不升反降。真正明显上升的是宫内节育器(IUD)的使用率,升0.7个百分点,相对政策前提高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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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人工流产、怀孕、女性绝育与宫内节育器使用的事件研究估计。数据来源:Li et al. (2025),NBER WP 33741,Figure 3。
更值得注意的是IUD的分拆。该调查区分了“本人与家庭自愿选择”和“经干部推荐”两类。政策后两类的绝对增幅相近,但“推荐”一类的基数小得多。政策下,由党员干部"推荐"放置宫内节育器(IUD)的使用率上升 133%,相对增幅是"自愿"使用增幅的4 倍以上;此外人工流产率也一并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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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宫内节育器使用的两类来源:“自愿选择”与“经干部推荐”(横轴为相对“一票否决”实施的年份)。数据来源:Li et al. (2025),NBER WP 33741,Figure 4。
避孕方式的变化里,能看见当时的干部的努力。
四、个体效应如何汇成 “46%”
个体层面的生育风险要变成人口总量,还需要经过折算。作者按“年龄×孩次”分别估计,再将回归预测代入序贯多减因生命表,算出有政策与无政策两种情形下的TFR。
结果是:1987至1999年,中国TFR从2.52降到1.60,共降0.91;其中0.42、即46%可归因于“一票否决”。这也是中国生育率第一次跌破更替水平,降幅主要由20—24岁和25—29岁两个年龄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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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中国总和生育率的实际值与反事实值(1987—1999年):实际值由2.52降至1.60,反事实值为2.02。数据来源:Li et al. (2025),NBER WP 33741,Figure 5。
稳健性方面,论文做了几项检验:省级超生罚款率没有随政策变化;加入人均GDP、城镇化率、人均医疗设施、五岁以下死亡率等控制变量,或改用地区×年份固定效应,结果基本不变;把各省的政策年份随机打乱重估1000次,安慰剂分布以零为中心,真实估计值−0.016落在5%分位以下;按Roth(2022)的功效算法,模型能识别的最小前置趋势为−0.002个百分点,据此推算的最大偏误0.017个百分点,远小于−0.040的点估计;用Rambachan–Roth(2023)的敏感度分析,在平行趋势偏离不超过政策前最大偏离的范围内结论稳健;用2000年人口普查和2005年1%抽样重做,形态一致。
五、46%的边界在哪
46%只在“1987—1999年这段降幅”里成立。
该研究有三点限定需要说明。其一,这是“一票否决”的特定成分,不等于全部政策效应;论文自己的反事实TFR在1990年前后也在下降,作者注明这反映了各级政府为控制人口所做的整体努力。其二,它不包含1970年代“晚稀少”的作用,那段下降由另一篇研究单独处理解释。其三,这是NBER工作论文,未经同行评审,识别依赖省际采纳时点与既有生育趋势无关这一假设。
文章还有一处容易被误解的观点。过去常有人用“台湾没有一孩政策、生育率却降得更多”来说明政策不是主因。这类对照讲的是长期水平的差异;本文讲的是1990年代这段加速里的一个特定成分,两者可以并存。同理,46%也不能用来解释2015年全面二孩之后为什么没有反弹——那是另一套机制(生育推迟、婚育成本、观念变化),论文本身没有触及。
论文的结论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人口政策对中国超低生育的贡献,可能比以往研究认为的更大。但作者同时提醒,政策能把生育率压下去,不等于能把生育率拉回来。中国现在面对的,是长期低于更替水平的生育率与随之而来的人口缩减。
本期论文作者之一李宏彬,为育娲人口智库支持举办的“2026全球生育危机论坛:影响与对策”嘉宾。
“2027全球生育危机论坛:家庭友好企业”正在筹备中,将于2027年1月7日在香港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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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Li, H., Meng, L., Miller, G., & Yang, H. (2025). Bureaucratic Incentives and Effectiveness of the One Child Policy in China. NBER Working Paper No. 33741.
DOI:10.3386/w33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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