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我补眼妆。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第七次亮起来。
第七次,是同一条消息:“演唱会几点结束?”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没说话。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拿刷子在我眼皮上轻轻扫过:“别动,马上好。”
我叫程野,白羊座,歌手。今晚在万人馆开专场,票早就卖光了。台下坐着一万个人,他们举着灯牌,喊我的名字,唱我每一首歌的副歌。
可我的手机里,有一条来自天蝎座的消息,像根细针,扎在我和舞台之间那层薄薄的幕布上。
他叫周屿,天蝎座,是我的男朋友。准确地说,是即将变成前任的男朋友。
后台走廊的拐角,躲开助理,我拨回去。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平静。
“后台,马上上台了。”
“我问的是,你几点结束。”
“周屿,我今天有演唱会。”
“我知道你有演唱会。”他顿了顿,“我就是想知道你几点结束。”
这一句我听懂了。翻译过来是:你结束以后要去哪,去见谁,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为什么你不主动告诉我。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和他在一起八个月,前三个月甜得要命。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说话永远留三分,但看我的时候眼神很软。
白羊座热情上头,我恨不得把整个自己摊开给他看——我告诉你我所有的行程,我拍视频给你看我吃的外卖,我唱新歌的 demo 第一个发给你。
他当时说:“程野,你别这样,我怕。”
我怕他,真是。
三个月后他开始怕的正是这些。“去录音”,他会问和谁;“晚上和团队吃饭”,他会问几点回家;“明天飞上海”,他会问几点落地,住哪个酒店,谁接机。
我一开始解释,后来解释得口干舌燥,再后来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怪圈——我越解释,他要追问的就越多。我不解释,他就冷着。
他不是发脾气的那种冷,是那种很安静、很有耐心的冷。你不找我,那就一直冷着,冷到你受不了,主动来哄他。
我不太会哄人。
白羊向上冲的骨头在他面前撞了墙。我算过一笔账,最夸张的那阵子,我一天要回他 60 多条消息,每条都要回答“在干嘛”“跟谁”“为什么没回上一条”。
有次录歌录到凌晨两点,手机静音了。出录音棚打开门,看到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两支已经凉透的关东煮。他抬起头说:“我想你应该还没吃饭。”
我当时是感动的。可那之后,他的“关心”越来越密。他开始在我手机里装定位软件,说是情侣共享,我开玩笑说你别是来监视我的。他盯着我,很认真地说:“你要是心里没鬼,还怕我看?”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喘不上气。
今晚的演唱会,我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台下的灯海晃成一片。我站在升降台上,看着那些光,忽然想:他应该也在看直播。
他一定在看。他就算在工作也要开着我的直播,然后挑出我哪个动作看镜头的时间太长,哪句歌词唱得太有感情,哪个男舞伴离我太近。
我太了解他了。
我唱完第七首歌,回到后台换装,手机屏幕亮着,消息已经变成连发三条:
“你今天唱《你的名字》的时候在看谁?”
“你看左边那个方向。”
“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助理在催我换衣服,下一首是压轴情歌。
我回了一条:“我上台了。”然后关了手机。
压轴那首歌,我唱到一半,嗓子有点发紧。那首歌是写给我们的。他刚追我那会儿,说我唱歌的样子像一团火,烧得他没法直视。
他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亮的火,又说他是扑火的那种人,注定了会被我烧。
他忘了,天蝎座骨子里是水象。水扑到火上,要么把火灭掉,要么被火蒸干。他说他爱我,爱到要守住我,爱到怕我有一天不会回头看他。可他把“爱”过成了一张网,越收越紧。
唱完最后一个音,观众席的掌声像潮水一样灌过来。我站在聚光灯下,忽然觉得嗓子发苦。我朝台下的方向鞠了一躬,灯灭了。
换完衣服出来,凌晨十二点半。我重新打开手机,消息攒了十几条。最新一条是:“你今晚别回来了。”
我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腿上,在保姆车里坐了五分钟。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回我自己的公寓。
路上,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爱是自由,不是锁”。我望着窗外连成一条线的路灯,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跟我提分手时说过的话。
那次也是因为我忙,两天没回他消息。他电话打过来,声音很平静,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
我说:“有一点。”
他说:“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说:“你稍微给我一点空间,我们好好谈。”
他说:“看来我们不是一路人。”
然后他说了句“分手吧”,就挂了。
我没挽留。白羊座就是这样,你提分手,我就顺着你说。你以为我会求你,会像个风筝一样被你拽着线拉回来。可你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风筝,我是那种自己会飞的鸟。你松手,我就飞了。
那晚分手后,我失眠到凌晨四点。躺平了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他说过的那些话:你喜欢自由,可是你的自由里没有我;我需要一个归宿,可你给不了我安全感。
他说得都对。我承认,我确实给不了他这种安全感。他下班回家要有人等,他加班要有人送夜宵,他半夜醒来要有人在旁边。可我是一个一年 200 场演出的歌手,我在台上把命都交出去,台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没办法再腾出一只手拽着一根风筝线,线那头拴着一只怕风的天蝎。
后来第二天中午,他发消息说“昨晚是我冲动”,我说“我当没发生过”。我们和好了。但我知道,心和好的那一刻,裂痕已经留在里面了。
现在我又想起那句“你今晚别回来了”。
我能想象他看到我关机的三个小时里,脑子里转过了多少种可能性。他的内耗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洗衣机,把每一件小事翻来覆去地绞,绞出水,绞出碎屑,绞出一个他最害怕的结论:我不爱他了。
可我爱过他。
我爱过他主动递过来的关东煮,爱过他深夜等我下班的耐心。也恨过他无休止的试探、追问,和那句话里藏着的“你只能是我的”。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我没急着上楼,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夜风灌进领口,我突然觉得,我们俩谁都不欠谁。我是明火,他是暗火。我们都想照亮对方,可凑近的时候,反而把彼此烫出了疤。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发来最后一条:我们好好谈谈。
我望着屏幕,想了很久,没有回复。我掐灭了烟,上楼,开门,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排练,他照常上班。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至于他说的“好好谈谈”,等我把今天睡过去再说吧。
凌晨一点半,我关了灯,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手机在客厅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真的走到结局。但我知道,今晚我不想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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