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失败是成功之母”？不，错了！多项研究：大脑强化的是胜利而非失败，反复获胜（≥6次）会写入求胜回路，失败更易导致退缩

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所以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吸取教训、坦然面对，下次可能就成功了。

但在现实中，很多人却又喜欢各种“赢” 和“赢学”。这背后不是因为大家功利，而是大脑的特性：真正被神经系统记录、强化并“写入”的，往往是胜利的经历；而失败所留下的，未必是可供汲取的经验，更多时候是退缩。

关于“胜利者效应”的初探索

2017 年 ，浙江大学胡海岚团队在Science上发表研究，以小鼠为模型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使动物“越赢越强”的，是它的胜利史，而非失败史。这项工作首次揭示了“胜利者效应”的神经机制，把“强者恒强”这一现象落到了具体的神经环路上。

研究采用的实验装置极为朴素：一根只容一只小鼠通过的透明玻璃管。将同笼的两只小鼠分别从两端放入，狭路相逢，30秒内能把对方挤出管道的一方即为胜者。通过两两配对反复比赛，一笼小鼠的等级高下便自动排出了次序。这一经典范式被称为“钻管测试”。

研究者把比赛过程逐帧分解后发现，胜负双方“用力”的方式存在系统性差异：胜者更倾向于主动发起推挤，且每次推挤持续的时间更长；在受到推挤时，它们更多地、更持久地顶住对方，较少转身退让。

换言之，决定胜负的不只是体型与力量，更是“是否肯于发力”这一行为倾向。

循着这一线索，研究团队把电极植入小鼠的背内侧前额叶皮层（dmPFC）——一个参与决策、计划与成本收益权衡的高级脑区。结果发现当小鼠执行推挤、顶抗这类需要付出努力的动作时，该区域一批神经元的放电显著增强；而在退缩、静止等被动状态下，它们的活动几乎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dmPFC中存在一小群神经元，专门编码“是否发力”。

‌背内侧前额叶皮层（dmPFC）神经元会在钻管测试过程中被激活‌

那么这群神经元是不是胜负的开关呢？

研究者从相反的两个方向加以验证。以化学遗传学方法抑制这批神经元后，小鼠立即变得不愿发力——推挤减少、顶抗变短、退让增多，社会等级随之下降。

反过来，用光遗传学方法激活它们，原本处于劣势的小鼠随即表现出强势行为，面对更强的对手时逆袭成功率高达90%。而且这种改变与体能无关：小鼠的握力、焦虑水平、攻击性均无明显变化，甚至常被用来解释“雄起”的睾酮也未升高。获胜所依赖的是大脑层面一种“我能够赢”的状态，而非身体骤然变强。

赢六次，胜利才被“存档”

如果实验到此为止，最多只能说明人工刺激可以“作弊”。真正紧张刺激的关键在于下一步：让劣势小鼠在光刺激辅助下反复获胜，随后撤去刺激，观察它能否凭自身维持地位。

结果呈现出清晰的阈值：获胜次数在6次以上的小鼠几乎全部守住了新获得的社会地位，而获胜不足5次者，绝大多数被打回原形。6次，是一个不高不低、却真实存在的临界值，表明反复的胜利并不只是当场获益，而是已在大脑中留下了长期印记。

利用DREADD技术抑制dmPFC神经元，会导致小鼠在钻管测试中落败，并减少其争夺行为‌

进一步的药理实验支持了这一点：以药物阻断NMDA受体后，这种“长效胜利”随之消失。NMDA受体是突触可塑性即神经元之间连接强度可调的核心分子。

由此可见，胜利正在改写神经元之间的连接。

随后，研究者把目光投向了前额叶上游的丘脑背内侧核（MDT），它是向dmPFC输送信息的重要来源。

一系列近乎“人工改写”的实验显示：反复获胜之后，MDT→dmPFC通路的突触反应显著增强，优势因此被“存档”；反之，对该通路施加低频刺激、人为诱导长时程抑制（LTD），刚赢得的优势会被抹去，小鼠便重回原点。

而在完全不进行比赛的情况下，直接施加高频刺激、人为诱导长时程增强（LTP），小鼠竟能凭空获得持久的高等级感——无需真正获胜，也能变得像赢了一样。

这基本确认，胜利史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在 MDT→dmPFC 这条环路上刻下了痕迹。

正所谓“赢家气质”

这一优势还具有迁移性。研究者设计了另一场完全不同的比赛：把四只小鼠置于冰冷地面、仅一角温暖的笼中，争夺那一小块热源。地位越高者，占据暖区的时间越长。

结果显示，在钻管测试中借反复获胜而崛起的劣势小鼠，即便在争夺热源时从未接受刺激，其占领暖区的时长和排名也同步提升。

这说明，大脑存储的并非某一项具体技能，而是关于自己“战绩”和相应地位的记忆。赢过一次，可能不只是赢下那一次，它还会改变动物对自己“能不能赢”的判断。

‌从钻管测试到热源争夺测试的可迁移优势

想赢和认输，走的是两条神经通路

2017年的研究回答的是“胜利如何被写入大脑”，关注的是上游的丘脑—前额叶通路。到了2025年，同一团队又在Neuron上发表新研究，把问题推向另一端：前额叶究竟通过哪些下游通路，把“该进攻”还是“该退让”的指令传递出去？

研究者借助全脑c-Fos图谱标记、光纤钙信号记录与光遗传学操控，逐条追踪了dmPFC的输出线路。

研究首先发现的是一张“胜败有别”的激活图谱。在钻管测试中获胜的小鼠，dmPFC及其下游的中缝背核（DRN，脑内血清素的主要来源）与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PAG，与防御、攻击行为密切相关）内，c-Fos表达明显升高；而落败的小鼠，升高的却是前部基底外侧杏仁核（aBLA）。同一场竞争，胜负双方点亮了不同的脑区。

功能操控证实了这种分工。以光遗传学抑制dmPFC→DRN或dmPFC→PAG这两条通路，小鼠立刻变得消极——推挤减少、退让增多，社会等级随之下降；反向激活它们，则推挤增加、等级上升。

与之恰成镜像的是dmPFC→aBLA通路：抑制它（或直接抑制aBLA本身），小鼠更少退让、等级上升；激活它，则退让增多、等级下降。

可见，胜负并非同一个开关的两端，而是由两套方向相反的回路分别驱动：一条通向“进攻求胜”，另一条通向“认输退让”。

在dmPFC中，投射至前侧基底外侧杏仁核的2/3层神经元会促进行为落败，而投射至中缝背核与中脑导水管周围灰质的5层神经元则会促进行为获胜

认输回路，会主动踩刹车

进一步研究发现，这两类神经元处于不同层次。投射到aBLA的“认输”神经元位于较浅的第2/3层，投射到DRN与PAG的“求胜”神经元位于较深的第5层，彼此界限分明、几乎不重叠。而在小鼠发出“用力一推”的瞬间，两者的活动恰好相反：求胜神经元被激活，认输神经元反被抑制。

那么，这两套回路之间是否彼此牵制呢？

研究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方向是单向的。激活浅层的认输神经元后，深层求胜神经元中约有四分之三被显著抑制；反过来，操控深层神经元，却几乎不影响浅层。

离体脑片记录进一步揭示，这种抑制是由前额叶内部的抑制性中间神经元（PV与SST两类）间接完成的一种“前馈抑制”：认输回路会主动踩下求胜回路的刹车。

研究者由此推测，这或许正是“认输心态压过求胜意愿”的神经写照：每当动物萌生退意，这条通路便迅速压制求胜回路，帮它果断结束争斗。

换言之，大脑不仅会铭记胜利，也装备了一台专门执行“放弃”的装置。

胜利者效应也有性别差异

如果说前一项研究拆开的是胜负的通路，那么另一项同期发表于Neuron的研究，则追问了一个更基本的变量：胜利者效应，是否人人相同？

线索首先来自人类。多项研究显示，在网球、柔道、电子游戏等竞争中，男性普遍呈现“赢过之后更容易再赢”的规律，女性则不那么明显。为探究其神经根源，研究者以雌鼠为对象，重做了经典的钻管测试。

雌鼠之间也存在等级。它们的钻管测试同样具有高度的传递性：若甲胜乙、乙胜丙，则甲通常胜丙；在41个笼组中，有90.2%形成了清晰的线性等级。另一项需要不同运动技能的“热源争夺”测试，其结果也与钻管测试的排名相互印证。但与雄鼠相比，有两个明显的差异：

1、雌鼠建立稳定等级所需的天数更多、稳定性更低；

2、胜利者效应明显更弱——在4至5次获胜之后，次日能守住新地位的雄鼠占78%，雌鼠则仅22%。

一个关键的区分随之浮现：雌鼠变弱的是“赢者效应”，而非“输者效应”。当研究者把反复获胜与反复落败分别拆开测试时发现，雌鼠的落败效应与雄鼠大体相当，真正存在差距的是胜利的强化作用。

这意味着，雌鼠并非更容易认输，而是不太会因一两次胜利而改变原有的位置。

雌性小鼠能够建立社会等级，但与雄性小鼠相比，其表现出的胜利者效应更弱‌

神经层面的差异指向同一处。研究显示，雌鼠在丘脑背内侧核→前额叶（MDT→dmPFC）这条通路上更难形成长时程增强（LTP），而这正是雄鼠胜利者效应的分子基础。

追根溯源，差别出在前额叶内部一类名为PV的抑制性中间神经元上：雌鼠的PV神经元兴奋性更高，会向周围施加更强的抑制。它就像一道“抑制阀”，抬高了LTP被诱导的门槛，使胜利难以被顺利地写入环路。

研究者进一步以实验验证了这一因果链。在雄鼠体内人为提高PV神经元的兴奋性，原本能够成功诱导的LTP消失了，胜利者效应随之削弱；反过来，在雌鼠体内降低PV神经元的兴奋性，之前难以形成的LTP却出现了，胜利者效应也随之增强。

也就是说，调节这道“抑制阀”，就能在两种性别之间来回切换胜利者效应。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发现并不等于雌鼠更倾向于服从。研究者明确指出，它说明的是胜利的强化程度存在差异，而非整体的胜负倾向。弱一些的胜利者效应甚至可能具有进化上的好处：减少能量消耗、避免无谓冲突，让社会地位在多变环境中保持灵活。

就此而言，胜利者效应的强弱，本是一种可调的参数，而非高下优劣之分。

小结

综上，当我们把这些研究放在一起，再回到“失败是成功之母”那句老话，答案便更清楚了。

大脑真正擅长记录的，是“获胜”这一体验，反复的胜利会强化一套“继续去赢”的回路。而反复的失败则会导致退缩、回避，以及“我不行”的自我预期，即通常所说的“失败者效应”与习得性无助。从这个角度看，失败更像是一种会被机体记住、并倾向于自我复制的状态，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成功的养分。

这或许正是这句格言最需修正之处：失败本身并不会变成成功，能够兑现为成功的，是失败之后重新找回“获胜”的体验。

参考资料：

[1]Zhou T, Zhu H, Fan Z, et al. History of winning remodels thalamo-PFC circuit to reinforce social dominance. Science, 2017, 357(6347): 162–168.

[2]Xin Q, Zheng D, Zhou T, et al. Deconstructing the neural circuit underlying social hierarchy in mice. Neuron, 2025, 113(3): 444–459.

[3]Zheng D, Xin Q, Jin S, et al. Neural mechanism of the sexually dimorphic winner effect in mice. Neuron, 2025, 113(24): 4217–4231.

来源 | 生物谷

撰文 | linwen

编辑 | 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