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顶流｜马景涛：回望顶流岁月，“纯粹年代”真的谢幕了吗？

【编者按】

人这一生，最难认清自己。

有人一度被流量簇拥，活在万众追捧里，以为高光就是全部，热度便是自身价值。

流量退去，掌声消散，人才能直面真实的自我。

越澎湃、越冷静。在推出聚焦城市的《流量退去之后》专题之后，澎湃新闻再推出聚焦个人的《曾经顶流》专题，冷静记录昔日顶流从喧嚣归于沉静的历程以及他们的思考。

我们不感叹盛衰，重在观照人心。看清追捧是时代馈赠，而非个人底色；借他们的起落，照见自我认知。不因高光自负，不因沉寂自卑，平和接纳完整的自己，是我们借这组专题想要传达的态度。

今天，我们关注20世纪90年代的华语荧屏顶流，曾销声匿迹，如今重新杀回短视频平台的“小马哥”——马景涛。

海报设计：祝碧晨

秋日午后，阳光斜照马景涛的上海工作室。这里更像书房，窗外绿意葱茏，木桌上摊着剧本《静静地决斗》手稿。他自认是“电脑白痴”，纸上痕迹比屏幕多。墙角立着黑胶机、老唱片，戏曲人偶、门神木雕和旧剧照混在一起。

年过花甲，马景涛的五官依旧深邃冷峻。说话时仍带着“小马哥”式的滚烫，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仍有少年般的纯真；回忆沧桑时，语气斩钉截铁，透着克制与从容。

“我从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红。”马景涛说，年轻时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野马，低着头狂奔。后面一堆戏追着，家里一群人等着养活，哪有闲心欣赏风景？

20世纪90年代初，两岸影视交流破冰，马景涛以鲜明的表演风格，在几代观众记忆里镌刻下浓烈印记。然而伴随资本转向、商海沉浮与家庭责任，这位顶流隐退十余年。

近期，他以松弛姿态重返视频号。这里不像艺人账号，倒像老戏骨的朋友圈剧场，没有夸张表演，只有静水深流的娓娓道来。

他不懂算法，更不随性：清晨穿中式褂子，镜头晃一下便笑说“刚煮水，顺手拍一段”。短视频没有滤镜，只有茶气、旧磁带、戏文与暮年热肠。老影迷重新集结，有人追忆青春，有人夸他演技，还有网友留言“陪我坐月子”。

从荧屏顶流到如今以直播方式与观众重建连接，马景涛的演艺历程折射出华语影视产业的深刻转型与时代变迁。

《今生今世》剧照。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受访者提供

黄金年代

理解马景涛，必须把时钟拨回20世纪80年代末的海峡对岸。

彼时，台湾影视工业在华语世界举足轻重。尽管电影产业有所衰退，台湾影视工业仍拥有雄厚的资本实力、庞大的市场规模与出众的创作能力。

1989年，杨佩佩制作的《春去春又回》在台湾轰动。27岁的马景涛饰演一个极具悲剧色彩的反派，从老实憨厚的乡下青年，一步步被命运与欲望推向深渊，成为心狠手辣的上海滩大亨。当时27岁的马景涛将角色从憨厚到狠戾的转变过程，呈现得层次分明。

“那个角色把整部戏都吃掉了，就像多年后大陆观众看《狂飙》里的高启强一样，观众很容易被他吸引。”马景涛笑着说，“1989年我演那个角色时，如今不少顶流演员还没出生呢。”

这部戏让他在业内一战成名，也引来琼瑶及其丈夫平鑫涛的目光。

琼瑶安排儿子陈中维接洽，希望他出演《六个梦》系列之《雪珂》，搭档刘雪华。在无数演员争抢琼瑶剧的年代，马景涛却拒绝了。

他和陈中维首次见面在电视台旁的茶艺馆，对方诚意十足，但他当面推掉：“我直接对陈中维讲，转告琼瑶老师，剧本肯定特别好，但我不想重复自己。《春去春又回》已证明我能演反派，可反派再出彩，也不是一部戏的灵魂。我的目标是要转型做男一号，演一个立得住的正面人物。”

几天后，陈中维再次约见，他再度婉拒。

“我当时竟然拒绝了琼瑶。”马景涛说，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琼瑶被誉为“爱情教母”，以其独特的婚恋观影响了数代人。20世纪60年代开始，她的作品在华语文学界和影视界掀起了一股浪漫主义的浪潮。80年代初期，虽然中国台湾地区影视行业曾一度不景气，自产片大部分亏损，但她改编的电影却大受欢迎。此后伴随电视机进入普通家庭，她的文学作品被陆续改编拍摄成电视剧，由于前期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加上精良的制作团队，其改编的电视剧几乎都拥有超高收视率。

面对声名赫赫的琼瑶，马景涛却认为，盲目追随流量是对表演生命的透支。直到几天后，琼瑶团队才把打印好的二十余集剧本寄到他案头。陈中维说：“你先看，看完再说。”

马景涛将剧本放在床头，一集一集读进去，竟在一个深夜通宵读完。剧本的人性张力震撼了他，但他内心仍在较劲。第二天，他做了一个罕见举动：将厚厚的剧本打包，漂洋过海寄到美国旧金山，交给拍电影《晚春情事》时结识的艺术指导、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这位朋友通宵研读剧本，在剧本上写满批注，并在越洋信件中当头棒喝：“你脑子坏了吗？这么好的剧本你不演？这分明就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朋友的建议让他豁然开朗，纠结就此消散。第三次在茶艺馆碰面时，他没提任何附加条件，大步上前与陈中维紧紧相拥：“谢谢琼瑶老师的厚爱，我绝不会让我们的时光白费。”

这一步跨出，不仅成就了他个人的事业跃迁，更踏准了时代脉搏。

1990年，两岸文化交流渐启，琼瑶与平鑫涛是最早将电视剧摄制组整体开赴大陆实景拍摄的台湾制作人之一，开了时代先河。《六个梦》全组人员开拔至大陆实地取景。彼时，刚结束英国留学生涯回台不久的马景涛，随剧组第一批人员来到河北承德取景。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上大陆的土地。”马景涛说。

小时候左脚骨折，躺在床上几个月不能动，父亲给他买了一套台湾东方出版社的中国古典文学，带注音符号，竖排版，插图画得生动。他整天翻《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东周列国演义》。“我从小脑子里充满幻想，总在想父亲嘴里念叨的辽宁绥中老家什么样，大陆的万里河山什么样。”

1996年台湾台视版电视剧《新龙门客栈》剧照。

1990年，当他真正踏在承德泥土地上，闻着泥土芬芳，看着苍茫广袤的大地，那种内心的踏实与震撼，是在任何人工摄影棚里感受不到的。

《雪珂》在两岸掀起巨大风暴，马景涛凭罗至刚一角再度入围金钟奖最佳男主角。随后，琼瑶进入创作鼎盛期，《青青河边草》横空出世。彼时流行的硬朗小生形象，让位给马景涛充满深情与野性的银幕形象，同名主题曲响彻两岸大街小巷，彻底完成他的男一号转型。

“我也不知道琼瑶女士为什么如此疼爱我、信任我。”马景涛说。之后《梅花三弄》系列（《梅花烙》《水云间》），他与十八岁的陈德容搭档，将那种纯粹、炽烈、爱到粉身碎骨的极致情感推向华语电视黄金巅峰。多年后，网络文化将那一时期的马景涛戏谑为“咆哮教主”表情包，但在真实拍摄现场，那些高强度的情绪爆发，是年轻演员在没有太多辅助手段的年代，依靠全心投入完成的。

彼时，海峡两岸刚合拍影视剧，很多年轻导演对大场面和宏大情感缺乏安全感。“导演总是跟我说‘小马，我喜欢重口味的，再多给一点，再烈一点’。”马景涛回忆，为追求琼瑶笔下极致情绪张力，一个长镜头常反复拍十几二十遍。“你必须不断往自己的神经上加码，一次次把内心情绪撕碎了给镜头看。”

收工回到招待所，他常疲惫得顾不上脱衣脱鞋，在床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嗓子也哑了。

正是如此浓烈炙热的表演，获得琼瑶深刻认可。

至今回想，那是一种属于90年代初的纯粹：没有算法，没有数据排期，也没有动辄替身的抠图技术。只有几个演员、一部摄像机、一片实景山河，以最质朴的坚持，完成了那些作品，创造了一代人的青春回忆。

电视剧《青青河边草》剧照。

资本的“暗礁”

从20世纪90年代初起，伴随两岸影视交流的加深与合拍片的兴起，一批台湾演员顺应产业变迁，陆续把事业重心转向祖国大陆，由此迎来“事业第二春”。

马景涛也是其中一员。伴随琼瑶剧呈席卷之势，他的演艺版图迅速由台湾延伸至大陆、香港乃至东南亚。长达十几年里，他辗转各地，主演了金庸武侠剧《倚天屠龙记》（一人分饰张翠山与张无忌）、《今生今世》《侬本多情》《新龙门客栈》，以及风靡一时的《东游记》；再到千禧年后尤小刚导演的“秘史”系列（《孝庄秘史》《皇太子秘史》《太祖秘史》），他饰演的多尔衮将一代枭雄的霸气与英雄气短的悲凉诠释得淋漓尽致，成为华语历史正剧中的经典符号。

然而，在鲜花着锦的表象下，这位顶流演员长期处于惊人的“原始单打独斗”状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遇到好经纪人，全部合约、行程、戏约，都是我自己面对、奔波。”马景涛声音低沉，“我的档期往往在两年前就排满，一部戏拍四个月到半年，两三年连轴转，脚不沾地。”

更沉重的担子来自家庭变故。早年家中剧变，弟弟马景珊，因犯下掳人勒赎罪，锒铛入狱，留下两个年幼的侄子。正在事业巅峰的马景涛，将两个侄子接到身边，加上自己的大女儿，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抚养三个孩子的责任。

在狱中，马景珊决心悔过，努力学习。2002年，他与儿子一同考入东吴大学哲学系；2003年获假释出狱。谁知2004年圣诞前夕，他在台北内湖持刀抢劫一名夜归女子的皮包，再度锒铛入狱。

马景涛闻讯后怒不可遏，连续三年拒绝与弟弟联络。

身陷囹圄的马景珊以笔赎罪。他未曾接受任何文学训练，却用国语、闽南话等混杂的诙谐对白书写犯罪者的动机与反省，创作了多部文学作品。其中《倾听颜色的声音》荣获台北律师公会“法律文学创作奖”首奖；此后又有多篇作品获奖。

2011年，马景珊的半自传小说《三个永远》出版时，他本人尚在台南监狱服刑，只能由马景涛代为出席相关活动。马景涛表示：“我已完全宽恕他。”

艰难时期，母亲和姐姐负责帮忙照料孩子日常生活，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拍戏赚钱。

为不缺席孩子成长，每逢寒暑假，无论在中国香港、新加坡还是内地偏僻片场，马景涛都会自费把孩子接到剧组。“白天穿厚重戏服在镜头前摸爬滚打，收工后带三个小家伙在片场旁玩耍。我从不提拍戏多苦，也不提自己多红，只想让他们有健康快乐、不觉得特殊的童年。”

但时代风暴并未因一个人的坚韧而网开一面。进入21世纪第一个十年，中国影视产业进入由传统制片厂体制向资本扩张和剧烈震荡的转型期。热钱涌入，民间资本、互联网平台资本相继进场，行业急剧膨胀，泥沙俱下。

长期习惯“凭剧本说话、靠专业立身”的马景涛，在中年转型关口，迎头撞上资本江湖最冰冷的暗礁。

20世纪90年代初，台湾演员马景涛凭借鲜明的表演风格，在大陆观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后因行业变化、生意受挫及照顾家庭，他淡出荧幕十余年。如今他在短视频平台重新开播，吸引了陪他30年的老影迷和许多年轻观众。他说，“我只是换了一条赛道。”澎湃新闻记者 韩雨亭 江海啸 编辑 胡宝秀 设计 祝碧晨(07:35)

2007年，大儿子马世天呱呱坠地。45岁的马景涛萌生强烈自我革新欲望：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和挑拣的演员，渴望走向幕后，自己写剧本、做导演、当制片人，打造完全属于自己的艺术精品。恰在此时，南京一家影视公司抛出橄榄枝，声称拥有优质班底与运作实力。马景涛看了故事大纲，觉得切中现实痛点，欣然签约进组，将这部戏视为中年转型的重要试金石。

然而，刚一进组，残酷而荒诞的现实便给了他当头一棒。“戏开拍没多久，我就觉得剧组气氛完全不对劲。”马景涛说，作为男一号，他多次主动提出与导演交流人物深度，执行制片人却百般推诿，借口“剧本正在修改”避而不见；而在拍摄现场，无论演员演成什么样、走位是否存在严重瑕疵，机器一开，所有镜头竟然全部一次OK。职业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简单。

果然不久，制片方突然摊牌：公司资金彻底断裂，不仅拖欠巨额片酬无法兑现，全剧组也面临就地解散、项目烂尾的问题。看着全组辛苦几个月的基层演职人员，出于对自己作品的爱惜，马景涛做出近乎悲壮的决定：“我问总制片人，你们到底差多少钱才能把戏拍完？我说，我的片酬一分不要，资金缺口我来补！”怀着对行业伙伴最原始的信任，马景涛自掏腰包，将整整一千万元个人积蓄搭了进去。

然而，这不是经营不善导致的暂时周转困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熟”骗局。面对骗局，人生地不熟的马景涛没有妥协私了，更没用灰色手段，而是坚决拿起法律武器。“我相信国家的法律是公正的。”这场官司从基层法院一路打到省高院，对方在一审、二审、再审中接连败诉。但经过三年多艰难拉锯与执行，耗费无数精力与律师费后，马景涛最终仅追回一半投资款项。

这一记重锤深深刺痛了他。他发现，曾经大家为镜头通宵达旦讨论、为眼神反复琢磨的纯粹年代，正被急功近利的资本游戏所蚕食。

到了2015年，类似情节再次重演。马景涛全情投入主演一部以中国传统茶文化为背景的现代剧，饰演儒雅且充满风骨的“茶王”。然而，由于合作投资平台深陷资本暴雷与复杂的版权债务纠纷，这部耗费极大心血的诚意之作，拍完后竟被永远封存在硬盘里，无缘大众视野。

“这部戏之后，我就彻底清醒了。”马景涛平静地说。

他意识到，资本进场后，环境与生态都变了。“大家在饭局上、开机发布会上谈的全是数据、对赌、排片、流量，唯独没人谈剧本情怀，没人关心角色有没有灵魂。那些戏里的演员演得脸谱化、表面化，连基本台词和生活常识都不具备。那个为戏剧可以付出一切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面对狂热市场洪流，他做出演艺生涯中最决绝的“反抗”：在2015年节点上，坚决按下影视剧拍摄暂停键，选择全面隐退，彻底退出主流影视剧生产流水线。

马景涛位于北京的工作室。

烟火即道场

常人理解，对于习惯灯光和掌声的明星来说，骤然回到柴米油盐中，往往伴随漫长心理失衡。但马景涛却在普通人生活里，完成了对生命的重新认知。

“我不赞成遇挫折就找心理医生，或试图通过家庭、朋友疗愈自己。”马景涛说。

他所秉持的责任意识与价值观，今天听起来或许略显传统。“一个男人必须有担当，遇到事情就是面对它、解决它，不找借口，不怨天尤人。就像荷马史诗《奥德赛》，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木马屠城后，算不上传统风光英雄，他用了二十年，在惊涛骇浪、妖魔鬼怪和孤独中挣扎，最后目的只有一个——回家。”

他认为，人在大风大浪前很渺小，关键看能不能耐得住寂寞，在暗处沉淀自己。退隐十年间，马景涛将全部心力倾注到家庭与两个儿子身上。家里从不雇保姆。从儿子幼年的换尿布、洗奶瓶、高温消毒，到日复一日清晨六点半起床，亲自准备营养早餐，开车穿过上海早高峰，亲手送他们进校门，十几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在家庭内部进行近乎严苛的“去光环化”。在两个儿子童年与少年时代，他在家中从不摆奖杯与剧照，绝口不提当年顶流辉煌。“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父亲是靠双手努力打拼、养家糊口的普通人。父母爱孩子、照顾孩子是天地间的基本纲常，何足挂齿？若让孩子从小觉得自己是‘星二代’，滋生盲目优越感，是父母的最大失败。”

有一年，马景涛带两个孩子到美国波士顿旅行。哈佛大学校门前，恰遇香港旅游团，多数游客认出他，争相合影。年幼的儿子不解，拉他衣角问：“爸爸，为什么这么多人要跟你照相？”他编的理由是：“因为他们太喜欢哈佛大学了，顺带也特别喜欢你们这两个可爱的小朋友！”

他认为，对孩子不能只关注衣食住行，也要潜移默化培养品格。

马景涛对孩子们的要求很简单：“诚实、正直”。“人这一生，违法乱纪的事绝对不能碰，做人做事坦坦荡荡，对得起良心。”

周末，他系围裙带孩子们下厨。煎牛排时，他拿出白纸，画牛的身体解剖图，细致讲解这块肉来自哪个部位、为何鲜嫩、大自然赐予食物的法则是什么；体育锻炼上，他崇尚阳刚坚毅，常年陪男孩在道馆挥汗如雨，最终两个儿子双双拿下跆拳道黑带。

每当孩子们熟睡，他才回到自己的世界。他买了大量文学、哲学、历史书籍，随手翻阅；用了一年时间，完成五万字的小说《静静地决斗》（初名《静静的觉着》），并扩写成三十集剧本，借此对冲生活琐碎、荒诞和焦虑。

数年陪伴终获成果。今年，大儿子马世天被世界名校录取，小儿子马世心明年也将升入大学。“十几年了，我从没指望他们未来一定要成名成家、飞黄腾达，但看着他们健康、正直、阳光地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马景涛说，这是他人生做过的最重要、最正确、最棒的决定。

马景涛在上海的工作室。

“小马哥”归来

近两年，马景涛再次出现在观众视野时，世界已步入算法构成的社会媒体时代。显像管彩电早成过往，动辄四五十集的大部头电视剧在快节奏碎片化消费中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几寸手机屏幕，以及几秒钟抓住眼球的短视频与直播生态。此时，无数初代顶流早已在代际交替中退场，但“小马哥”以积极姿态，重新回到了公众视野。

不久前，他与杭州一家机构签约，在微信视频号开启常态化内容创作。这一次，站在他身后的不再是港台影视老牌班底，而是一群清一色“90后”甚至“00后”年轻团队。“我第一次在公司总部开会，看到围在身边全是朝气蓬勃、充满想法的年轻面孔，我内心特别兴奋，也特别幸福。”马景涛爽朗地笑，“我这个60后的‘小马哥’，如今是名副其实的‘老马哥’了。但能和这群年轻人一起打拼、碰撞创意，我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在镜头前，这位曾被表情包广泛传播的演员，呈现出与以往荧幕形象不同的一面——温和与安静。他在视频号里，没有喧闹叫卖，更无刻意迎合算法的夸张表演。在杭州西湖，他泛舟湖上，微笑追忆当年拍《水云间》的往事；在工作室，他沏一壶清茶，以磁性嗓音娓娓道来人生感悟。如此慢节奏和松弛感，却击中当下许多网友乃至老观众。

在马景涛社交媒体评论区，不仅集聚了陪伴他三十年的忠实老影迷，也涌入了海量未经历电视黄金时代的年轻受众。“很多00后留言管我叫‘小马哥’，把他们收集的当年剧照发给我看。”……“我何德何能，在这样一个快节奏时代，大家还能记住我、喜欢我，几代人看着我的戏长大，这让我既敬畏互联网，也感恩时代。”

琼瑶离世那天，他恰好在杭州西湖边拍摄，取景地正是当年《水云间》湖畔。上岸后，本来马上要拍一个欢乐场景的，工作人员突然告诉他：琼瑶老师走了。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车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立刻叫停后面全部拍摄，现场年轻导演都忍不住哭了。回到上海，我静静地坐在桌前，第一时间给琼瑶写了封长信……她是我演艺生命里最重要的长者和贵人，那个纯粹的时代，真的谢幕了。”

正在直播的“小马哥”。

面对算法和流量，他对影视表演仍保持老派的敬畏与审视，清醒和苛刻。

他对当下一些影视生态提出批评：“从立项第一天起就是资本在后面精算、操盘……很多所谓‘大片’，资本运作痕迹很重，内容却空洞乏味，经不起推敲。反倒是像《奥德赛》这样的经典，或真诚朴素的文艺片《给阿嬷的情书》，虽然排片量不高，却展现了惊人的生命力。”

他也洞察到年轻观众反对过度资本化的价值取向。马景涛直言，“当前观众对作品‘真诚度’提出前所未有要求。无论用什么媒介形式，如果作品里少一份对人性的情怀、少一份对同胞的爱，绝对走不远。”

他崇尚马龙·白兰度与罗伯特·德尼罗的“自然派”表演，强调演员需要投入角色，活在角色的时空里。

“忘掉所有技巧，赤裸裸地走进角色的那个时空。”马景涛说。

虽已年过六十，但马景涛仍保持每日锻炼的习惯。谈及未来是否接戏，他表示不排斥优秀剧本，但标准明确：角色需要有深度和复杂性，类似《教父》中马龙·白兰度所呈现的岁月沉淀感。“需要阅历才能撑起这样的人物”，马景涛说。

他最后补充道：“如果导演觉得这个老马还能演戏，欢迎来找我。”

海报设计：祝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