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相恺：《红楼梦》的文学渊源与影响——《红楼梦》的前世与后身续篇

编者按：

著名学者、《明清小说研究》原主编萧相恺先生因病不幸于2026年5月10日在江苏去世,本刊特刊出先生文章,以缅怀他对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的贡献。

萧相恺先生

《红楼梦》并非横空出世的孤峰,而是矗立于千年文学沃土之上、巍峨群山之巅的丰碑。它汲取了前世小说的精髓 ,最终喷薄而出,以自身的辉煌光芒,照亮了后世文学的漫漫长路。

一

前世渊源:滋养巨著的文学沃土

在《红楼梦》诞生之前,中国的小说艺术已经历了长足的发展,为其出现准备了丰富的养料。这些影响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

(一)《 红楼梦》之前一批通俗小说的直接影响

《金瓶梅》是《红楼梦》最直接、最重要的先驱。它实现了从神魔英雄(如《西游记》《水浒传》)到市井人情的转向,开创了“世情书”的传统。

萧相恺先生著《世情小说史》

《红楼梦》继承了这一传统,将笔触深入到一个贵族家庭的日常生活。从宴饮、省亲到勾心斗角,其细腻写实的笔法,对家庭盛衰的透视,乃至“以家写国”的寓言模式,都可见《金瓶梅》的影子。

然而,《红楼梦》超越了《金瓶梅》对“俗世”与“欲望”书写,注入了更深刻的诗意、哲理与悲剧意识,实现了对世情小说的升华。

关于《红楼梦》在创作上深受《金瓶梅》的影响 ,清代文学家张其信、诸联等都曾提出相同观点,他们坦言：《红楼梦》从《金瓶梅》脱胎而来。脂砚斋本评《红楼梦》也说它“深得《金瓶》壸奥”。

(二)才子佳人小说的模式与反拨

明末清初盛行的才子佳人小说(如《平山冷燕》《玉娇梨》)为《红楼梦》提供了熟悉的叙事框架—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

曹雪芹对此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与解构,他借贾母之口,讥讽这些故事“通共一个套子”。宝、黛、钗的爱情悲剧,打破了“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的陈腐套路,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大团圆,而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时代悲剧,从而完成了对才子佳人模式的超越。

《点评金瓶梅》

记得我曾经在北京的现代文学馆作过一个学术报告：《从〈金瓶梅〉到〈姑妄言〉到〈红楼梦〉》,从世情小说史的角度,描绘了它们之间的传承与创新关系。

报告前,主持人傅光明说:“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中,世情小说是一个独特的品种,比起志怪、侠义、传奇和神魔小说来,它出现最晚,却一下子打破了小说的传统写法。在中国古代的世情小说中,以《金瓶梅》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之作,而《 红楼梦》被视为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从《金瓶梅》到《红楼梦》,演示着世情小说的流变与发展。”

这番话说得很对。我这个报告的文本,连同这一段话,后来都刊发在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书中。

实际上《水浒传》《西游记》等小说对《红楼梦》也有不小的影响 ,如《红楼梦》中倪二醉遇贾芸的情节,脂砚斋曾评云:可与《水浒》中杨志卖刀遇没毛大虫一回对看。此外,《红楼梦》中贾雨村关于“正气”“邪气”的演说,与《水浒》第二回“误走妖魔”的意思也相近。而《红楼梦》开篇补天顽石的尺寸、设定等,与《西游记》中花果山仙石的说法略异但观念全同,且顽石可缩成扇坠、变为美玉,与金箍棒可大可小的特性亦很相似。

《红楼梦与金瓶梅之关系》

(三)文言小说的艺术滋养

《红楼梦》的血脉中同样流淌着文言小说的基因。

唐传奇“文备众体”(诗中夹文)的特点,以及《霍小玉传》《莺莺传》等爱情悲剧的韵味 ,在《红楼梦》的诗词曲赋和宝黛爱情中得以延续。

开篇“女娲补天”的神话、太虚幻境的设置、跛足道人与癞头和尚的形象,以及“风月宝鉴”等情节,又都明显受到《搜神记》《聊斋志异》等志怪传统的影响,为写实故事披上了一层奇幻与哲理的外衣。

《世说新语》中魏晋名士的旷达风流、机锋对答, 同样在大观园的诗社活动与宝玉、黛玉等人的言行中得到了文人化的再现。

二

开枝散叶的文学遗产

《红楼梦》问世后,其思想与艺术成就便如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息,它深刻地塑造了后世文学的样貌:

《红楼梦续书考辨》，赵建忠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19年8月版。

(一)续书之风与主题深化

《红楼梦》催生了中国小说史上罕见的“续书热”,如《后红楼梦》《红楼复梦》等 ,这些续作虽然大多艺术成就不高,试图“圆”一个美满的“梦”,但这恰恰反映出原著的悲剧力量之强大,见出研究《 红楼梦》续书的重要。

更重要的是 ,这见出《红楼梦》开创了中国小说真正的悲剧精神 ,它将人生的无奈与社会的宿命感引入文学核心, 影响了后世作家如巴金的《家》等作品的创作。

(二)人物塑造范式的革命

它打破了以往小说人物“脸谱化”的窠臼,塑造了“真的人物”(鲁迅语)。无论是宝玉的“正邪两赋”,还是黛玉的尖刻与纯真、宝钗的冷静与世故,都是复杂、立体、充满内在矛盾的。这种“圆形人物”的塑造手法,成为后世现实主义作家塑造人物的准则。

《红楼梦人物论》

(三)叙事结构与写实主义的巅峰

《红楼梦》放弃了传统小说的线性传奇叙事,采用了“网状结构”,将数百个人物、无数生活琐事编织成一个有机整体,如同一幅精工细绘的《清明上河图》。这种“百科全书”式的全景写法,极大地提升了小说的社会容量与艺术真实感,为后世家族史小说(如老舍《四世同堂》、陈忠实《白鹿原》)树立了光辉的典范。

(四)“红学”的诞生与跨媒介传播

围绕《红楼梦》的研究形成了专门的学问——“红学”,这在世界文学史上也属罕见。此外,从戏曲、评弹到电影、电视剧,《红楼梦》被无数次改编,其故事与人物已深深融入中国的文化基因,成为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持续影响着大众的文化审美。

《红学》

三

结语

《红楼梦》是一座承前启后的巨峰,它源于《金瓶梅》,又登上了《金瓶梅》的肩膀;它汲取了才子佳人小说的养分而又将其打破,融汇了文言小说的典雅与志怪小说的奇谲而又超越了它们,最终凝聚成一部饱含作者血泪的“忏悔录”与一个时代的“史诗”。

《京津冀学刊》第三辑

它不仅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集大成者,更是现代中国小说的伟大先驱。它的身影,既回望千年文脉,也投射在之后每一部试图探讨人性、家庭与命运的杰出作品之上,其文学之光 ,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