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展读懂大汉风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北京城市副中心报）

　　本报记者 曲经纬

　　一器承一韵，一物载一文。汉朝存续四百年，建立礼乐制度、梳理社会体系、积淀华夏文脉，铸就了中华文明的辉煌篇章。除了史书典籍中记录的王朝更迭、政治经略，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人文风貌与生活礼仪，还藏在历经千年留存下来的文物之中。近日，“汉代诸侯王”主题展览在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开展，整合了十座汉代王侯大墓的考古成果，82件文物首次进京。一件件文物，呈现汉代的分封制度、贵族生活方式与生死文化理念。本报记者走进展馆观物溯源，从文物中探寻汉代的文化脉络，解读汉代王侯群体的文化特征与精神追求。

　　客子渔阳简原件首进京

　　方寸木简见证汉代基层治理

　　从制度文书里可窥见汉代社会治理的核心逻辑。

　　首次进京展出的客子渔阳简静静陈列。这枚木简和路县故城遗址有着很深的缘分：简文里出现的“路县”二字，是现存实物中最早见到这一地名的文字记录，直接印证西汉初年路县已经设立，把通州有据可考的建县史上溯到2200年前。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自开馆以来，常设展厅里便摆着这件简牍的亚克力展板，很多观众隔着摹本想象原件的样貌。这一次，这件关键物证的真品“出差”来京，和路县故城的考古成果隔空相会。

　　简上记录的，是一名路县百姓远赴边关出行的通关文书，相当于现代的通行凭证。古人跨郡远行不能随意往来，需要向官府报备籍贯、随行人员、车马数量、出行事由，凭这份文书接受关卡查验。短短几行墨书，看似只是普通人的出行记录，背后是一套覆盖户籍、交通、边关查验的完整管理流程，让后人得以读懂汉代郡县基层治理如何落地到普通人的生活之中。

　　很多观众会好奇，记载着路县故事的简牍，为何藏于深圳博物馆？1997年，它出土于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居延遗址，后经藏家捐赠入藏深圳博物馆，常年在南方保存。此番北上参展，这件远在千里之外出土、保存于岭南的文书真品，终于来到路县故城所在的北京，文物与遗址跨越地域，完成了一次物理空间上的呼应。

　　“这枚简牍是路县建置最直接、最确凿的文字实证，让通州地区的汉代建县历史有了精准史料支撑，彻底终结了此前史料记载模糊、年代存疑的问题。”路县故城遗址公园展陈开放部负责人邢宇说。2016年，路县故城遗址经系统性考古发掘重见天日，印证了汉代北方边疆郡县的城邑规制与行政体系。邢宇解读：“居延出土的客子渔阳简与通州路县故城遗址，一简一址、南北呼应，刚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原了汉代郡国并行制度下，北方郡县严密的行政管控、交通往来与社会治理全貌。”

　　探寻完这枚简牍，单元里还有一批文书珍宝等待发掘。一枚简牍见证基层治理，批量文物则完整呈现汉代封国制度。展厅陈列的走马楼西汉简，是国内罕见的西汉诸侯王国官方文书合集，两千余枚简牍如实记录了长沙国的官吏治理、赋税征收、户籍管理、驿站传递等日常事务，清晰展现出汉代诸侯国自主治理的运行模式，印证了汉初郡国并存、权责分明的时代特征。

　　展览中的封泥与印章，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宝贝，体现了汉代的礼仪制度与等级秩序。“吕大官印”“吕内史印”封泥，证明汉代诸侯国的官职体系完全承袭中央制度，全国礼制规范高度统一。一级文物“曹（女巽）”白玛瑙印以精巧的鸟虫篆刻制而成，集书法艺术、等级礼仪、身份标识于一体，直观展现出汉代贵族阶层的审美品位与严谨的等级文化。

　　这一系列文物，完整勾勒出汉代政治制度的发展脉络。汉初宗室分封、地方自治，经过文景时期的制度调整与汉武帝的推恩令改革，最终形成高度统一的中央治理体系。这一变化不只是政治制度的革新，更是汉代大一统文化理念逐步成型的过程，深刻影响了后世中国的礼制体系与治理文化。

　　狸猫漆盘、长信宫灯

　　日用古物描摹汉家王侯雅趣

　　承载着治国方略的文书珍宝您可以结合史料慢慢品读。展厅里展现王侯日常饮食、起居出行、休闲雅趣的件件日用古物，也不容错过，通过小小器物遥想汉时烟火。“王的生活”单元中展示了不少日用珍宝，还原了汉代贵族的生活场景、审美偏好与礼仪习惯，让千年之前的汉代生活变得可感可知。

　　汉代的人文风雅，直观体现在日常饮食礼仪中。很多人误以为合餐制是古代传统，实则汉代已经形成了成熟的分餐礼仪。本次展出的漆案、耳杯、餐具以及汉代画像石拓片，还原了汉代“一人一案、分餐而食”的场景。用餐时众人各居其位、餐具独立，尊卑有序、举止得体，将儒家礼仪规范融入日常生活。古语“举案齐眉”流传至今，正是汉代饮食礼仪深入人心、融入民间的最好证明，体现了汉人礼仪为本、润物无声的生活智慧。

　　在众多生活器物中，狸猫纹漆食盘最能体现汉代人温和细腻的生活情趣。这件文物出土于马王堆汉墓，是目前已知最早绘有猫咪纹样的古代器物之一。器物漆面温润光亮，盘中猫咪纹样生动鲜活，即便放到现代也不过时——它打破了汉代器物主流的神兽、云纹风格，以日常小动物为主题，充满生活气息。汉代贵族不仅尊崇礼仪、讲究规矩，也热爱生活、追求意趣，这件小小的漆盘，真实展现了汉代文化庄重又鲜活、规矩又温柔的多元审美。

　　继续往前走，另一件大名鼎鼎的宝贝就在眼前：展厅复刻的长信宫灯，集中体现了汉代精湛的工艺水平与实用美学。灯具以跪地执灯的宫女为造型，姿态端庄雅致，设计巧妙科学。宫女中空的衣袖可以充当烟道，将灯烟导入底座水中净化，避免烟气污染，灯盘可自由转动，能够调节灯光明暗角度。这件灯具原为宫廷御用器物，后传入王侯府邸，兼具实用性、艺术性与环保理念。汉代工匠造物，兼顾美观、实用与自然和谐，一盏宫灯，足以见证汉代高超的手工技艺与成熟的生活美学。

　　汉代玉器，同样是王侯随身的珍宝，承载着古人“以玉喻人、以德修身”的文化理念。展厅展出的一级文物螭虎纹玉具剑和济宁任城王陵出土的龙凤纹透雕白玉觽（xī），都是汉代王侯的专属礼仪配饰。玉具剑纹路刚劲大气，是贵族身份、威仪与权力的象征；觽在古代是解开衣服上绳结的工具，后世成为礼仪佩饰，作为组玉佩构件或高等级随葬品，象征排忧解难、聪慧明理。汉代的崇玉文化，早已超越器物本身，成为古人修身立德、规范言行的精神准则。

　　车马配饰诸器，尽显汉代礼制秩序与盛世气度。错金银车軎（wèi）、鎏金熊形节约等构件，工艺繁复、纹饰精工，依“诸侯驾四”的礼制规制打造，还原王侯出行的威仪盛况。车马之制，不仅是等级仪轨，更是大汉盛世雍容气度、礼制周全、匠艺鼎盛的人文彰显。

　　综观起居诸器，宴饮有礼、起居有雅、出行有仪。汉代人文并非一味雄浑厚重，更有温润雅致、精致内敛的精神气质。日用器物承载礼乐风尚，寻常起居浸润人文修养，构筑起汉代贵族独有的生活美学与世俗文化。

　　玉猪握、T形帛画

　　藏玉升仙窥见汉式永生信仰

　　生活雅趣探寻完毕，展览的最后一章，我们继续探宝追寻一个古人最关心的命题：生命的终点向往怎样的世界？

　　汉人秉持“事死如事生”的古老观念，于丧葬礼制中寄托对生命永续、天人相通的精神追求。王侯阶层以玉为灵、以画为引，构建一套完整的升仙礼俗体系，承载着汉代独有的宇宙认知与生命哲思，是汉代精神文脉的核心载体。

　　汉代尊玉之俗，根植于天人合一的古老认知。汉代诸侯王追求死后肉身不腐和灵魂升仙，认为玉能防腐、防精气外泄，结合儒家“贵玉”思想，形成了完整的葬玉体系，主要有玉衣、玉握、玉璧等。这套专属王侯贵族的丧葬体系，绝非单纯的仪轨铺陈，而是汉代人敬畏生命、求索永恒的人文表达，是时代精神信仰与礼制文化的集中凝练。

　　1977年巨野红土山汉墓出土的一级文物西汉玉猪握，从巨野博物馆出差来京，就是这一单元的核心宝贝。器物以“汉八刀”古法雕琢，取猪富足兴旺之意，寄托王侯对身后永续安宁、福禄绵长的期许。自西汉中期始，玉猪握成为高阶丧葬礼制的标配，规制严谨、等级分明，见证汉代丧葬人文的制度化、体系化发展，是汉代礼俗文化的重要实物遗存。邢宇解释：“汉代人以玉殓葬、视玉为灵，玉猪握是汉代王侯丧葬体系的核心器物。猪象征富足安稳，手握玉猪，是古人对逝者来世衣食丰足、福禄绵延的美好祈愿，也是汉代等级丧葬制度最直观的实物体现。”

　　展厅内陈列的一系列青玉璧、龙首玉枕等葬玉，同样是这套“升仙”体系里不可或缺的宝贝，共同构筑起完整的“升仙”礼俗体系。玉璧纹路流转，取生生不息、天人相通之意，以美玉为媒介，接引魂魄、通达天界；龙首玉枕精工奢华，护佑精气长存、神魂安宁。诸器配伍成礼、成制成章，将汉代人敬畏天地、向往永恒的生命哲思，固化为可考可鉴的礼制文脉。

　　T形帛画（复制品）为整场展陈的精神收官之作。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是出殡时举在灵柩前用来引导的，入葬时会放在最里面一层的棺上，祈求魂升天、魄入地。帛画纵贯天地人三界，帛画长2.05米，用三块棕色细绢拼成，画面内容分为三部分：上方“天界”，右上角是太阳，日中有神鸟“阳乌”，传说太阳的运行全靠它驮着。太阳下是扶桑树和8个小太阳，对应后羿射日的典故。左上角是月牙，上面有蟾蜍和玉兔，月下是嫦娥奔月。日月中间是天帝，人首蛇身。下方是一道天门，有守卫，旁边还有神龙、神鸟和异兽，显出天界的威严和神圣。中间“人间”，以玉璧为界划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墓主人——辛追夫人升天，下层祭祀她。辛追夫人拄着拐杖朝西行走，前面有小吏迎接，后有侍从护送，前往极乐世界。下方“冥界”，巨人赤身裸体，举起白色大地。大地之下是水中凶猛的大鱼“鲸鲵”，代表水府黄泉。作为汉代引魂升仙的礼俗幡旗，帛画以图文叙事的形式，完整呈现汉代人的宇宙架构与生命理想，是汉代精神美学与生死人文的至高表达。

　　成套葬玉、升仙帛画与陵寝，共同构筑起汉代独特的生死人文体系。汉人对永恒的求索，并非虚妄的执念，而是对生命价值的尊重、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精神永续的追求。这些礼制古器，沉淀着汉代独有的宇宙观、生命观与价值观，是大汉精神文脉最深刻、最隽永的人文载体。

　　百余件古物层层递进，勾勒出汉代王侯阶层完整的文化谱系，亦映照出大汉王朝兼容并蓄、礼乐共生、心怀天地的人文气度。岁月更迭，王侯霸业终归尘烟，而器物承载的汉风雅韵、人文精神永续流传。

　　本版摄影 常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