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胆大包天!还敢带越南人参观高铁生产车间?
我叫赵铁柱,今年四十六,在株洲一家轨道交通装备厂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副主任,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专门负责高铁车厢底架的焊接组装。我们厂给国内好几条高铁线供过货,也接过国外的单子,东南亚的、非洲的、南美的都有,可来车间参观的外国人不多,来了也是走马观花隔着玻璃看两眼,真正下到生产线跟工人面对面唠嗑的,去年之前一个没有。
去年秋天厂里接了个大活,越南一家铁路公司跟我们签了合同,要买十二组动车组,顺带派一批技术人员来厂里培训三个月。培训就培训吧,人家还提了个要求,说要派个考察团来实地看看生产线,看看咱们的工艺水平。厂长开会的时候说这事的时候,底下人面面相觑,有人当场就嘀咕了一句,说越南人来看啥?看了回头自己照着学咋办?旁边人接话,说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我当时坐后排没吭声。说实话我心里也犯嘀咕。高铁这东西咱们国家花了多少年才搞出来的,从引进消化到自主创新,砸了多少钱多少人力,现在越南人来参观,让他们进车间随便看,随便问,这不等于把家底亮给人看吗?我手底下那帮焊工,好几个人在底下骂骂咧咧,说厂领导脑子进水了,这种事也敢答应。
可厂领导拍了板,我们底下就得执行。接待任务分到我们车间,我负责带考察团走流程、讲工艺。任务下来那天晚上我回家喝了两杯闷酒,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厂里让我带越南人参观。她说是好事啊,国际友人。我说你懂啥,他们看了咱的焊接机器人、咱的自动化流水线,回去照着抄咋办。我媳妇说那人家不来看,你厂里东西就没人知道了?我说那不一样。她说咋不一样。我被她问住了,闷头又喝了一杯。
考察团来的那天早上,我在车间门口等着,心里还憋着股劲。翻译领着七八个越南人过来,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老头,黑黑瘦瘦的,叫阮文雄,据说是越南铁路总公司的技术顾问,在苏联留过学,干了三十多年铁路。他身后跟着几个三四十岁的,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越南国旗徽章,见了我先鞠了个躬,然后伸手过来握,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
我带着他们往车间里走。头一站是焊接机器人工作站,六台机械臂排成一溜,焊花噼里啪啦闪,一分钟能焊完一条两米长的焊缝。几个越南人凑近了看,拿手机拍,还蹲下来瞅焊枪的走位。那个叫阮文雄的老头看了半天,回头跟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跟我说,阮顾问问这个机器人的焊丝直径是多少,保护气体用的什么配比。我一一答了。他又问,这个工作站是你们自己集成的还是进口的。我说核心部件进口,集成和编程我们自己做的。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
往前走是底架组装区,八台液压夹具把一节车厢的底架夹得严丝合缝,工人们拿着扭力扳手拧螺栓,扭矩扳手上头连着数据采集器,每颗螺栓拧了多少牛米,电脑里都有记录。一个年轻的越南小伙子趴那儿看了半天,让翻译问我,说你们每颗螺栓的数据都存吗?存多久?我说都存,存五年,随时可追溯。他回头跟同伴嘀咕了几句,几个人表情挺惊讶。
我带着他们走完整个流程,从底架焊接到底盘组装到线束敷设到整车调试,走了一个多小时。说实话我故意走快了,好几个工位没让他们细看就催着往前走,心里那点小算盘还在打。可阮文雄不干,走到哪儿都停下来问,问的问题还特别刁钻,什么焊缝的超声波检测频次是多少、底架组装的公差范围控制到多少、线束接插件的供应商是哪儿。有些问题我答得上来,有些我让工段长过来答,他听完总是点头,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走完一圈在车间办公室坐下来喝茶,阮文雄让翻译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赵主任,我跟你讲实话,我来之前有些担心,怕你们藏着掖着不给我们看。走了这一圈我不担心了,你们有的东西我们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我问为啥。他说你们这套东西,看着是机器是设备,其实机器底下是人。你们那帮焊工,我看他们干活就知道,一个焊缝焊下来手稳得跟焊机一个节奏,这个没个五六年练不出来。还有你们那些数据记录、扭矩追溯,看着是流程,其实是习惯,全车间一百多号人都按一个习惯干活,这个更练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翻,我听着听着觉得脸上有点热。我本来以为他来看热闹的,结果人家看的是门道。他说他回去之后要写份报告,建议他们国内先派一批焊工来我们厂跟班学习,从最基本的焊接工艺学起,别一上来就想搞整机组装。
那天下午送走考察团,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见我手底下那帮焊工还在闷头干活,焊花一闪一闪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把工段长老刘叫过来,跟他说下回越南人再来,别藏着掖着了,让人家好好看。老刘瞪眼说主任你啥意思,真让他们学?我说学呗,咱这手艺又不是偷来的,是二十多年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人家能学走的都是皮毛,骨子里的东西他学不走。再说了,咱高铁卖到越南去,车跑在人家铁轨上,人家派人来学维修保养,那不还是为了咱的车跑得顺当?他要是学不会修,回头车坏了还得找咱,咱还得搭人搭工去教,不如现在教明白了。
老刘听完没吭声,抽了根烟说那行吧,听你的。
今年开春越南那边真派了十二个焊工来跟班,在车间里待了俩月,跟着我们的工人三班倒,焊废的试件摞了一人高。走的时候有个越南小伙子用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中文给我看,写的是“赵主任,谢谢你们教我们真东西”。我拍拍他肩膀说回去好好练,练好了来给我们厂干,我给你开工资。他嘿嘿笑,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前两天厂长开会又提这事,说越南那边追加了八组车的订单,还问能不能把培训名额再增加几个。散会的时候有人跟厂长打趣,说当初是谁说不要带越南人参观车间的?厂长拿眼瞪我,我低头假装看手机。旁边几个车间主任嘿嘿笑,说老赵现在觉悟高了,当初就数他嗓门大。
我清了清嗓子说,那不是怕他们学嘛。厂长说怕啥,咱中国高铁从引进到自主创新,当年不也是跟人家外国人学的?咱学会了比外国人干得还好,现在越南人跟咱学,学完了能比咱干得好,那是他们本事,咱怕啥。
我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当年我们厂引进德国技术的时候,德国专家来车间指导,那也是一句一句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示范。我那时候还是个学徒工,跟在德国老头屁股后头递扳手,人家下班了还拿粉笔在地上画图给我讲焊接应力。如今德国专家早不来了,我们自己的车卖到全世界。越南人来学,跟当年我们学,是一码事。
昨晚上回家吃饭,我媳妇问我想通没有。我说想通啥。她说越南人参观车间那事。我说想通了,不就看看嘛,看完了该睡不着觉的是他们,回去得琢磨多少年才能追上咱们。我媳妇说你这话说得跟你以前不一样啊。我说以前是小心眼,现在是大气。她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好好吃饭。
我扒了两碗饭,心里头挺舒坦。车间里那十二个越南焊工走了之后,我让老刘把他们的试件都收好,搁在培训室柜子里,贴了个条,写的是“越南学员2024年春季班”。老刘说留这干啥。我说留着,回头再来新学员,让他们看看,人家外国人跑这么远来学手艺,你们这些本地后生更得上心。
老刘说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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