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屏幕上的“确认接单”四个字还没凉透,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那个单子,一百五是吧?取消掉,四百,一口价,走不走?”
我正站在公司地库出口的拐角,左手拎着给女儿买的舞蹈鞋袋子,右手举着手机,旁边一辆白色越野车倒车出来,车灯扫过我的脸,晃得人眼睛发酸。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车里特有的闷响——空调开得大,导航在报路,还有小孩在后座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
“系统上挂的就是一百五。”我说。
“系统是系统,我这是新车,跑一趟高速油费过路费都不够。”
“那您别接这单啊。”
“我这不是顺路嘛。”她笑了一声,笑得挺利索,一点不心虚,“你要是赶时间,就四百,不赶你就再等等。”
我把舞蹈鞋袋子换到拎右手,左手腾出来去翻包里的车钥匙。地库口的保安正拿遥控器一下一下按着栏杆,起了又落,落了又起,那根红白相间的杆子在他手底下跟玩似的。
“我赶时间。”
“那不就完了,你重新发个单,我抢。”
“我不重新发。您要么按系统走,要么我取消,我重新叫。”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小孩的哼歌声突然大了,被她捂住了话筒又放开:“说了四百,一口价,你接不接?不接拉倒。”
我按了取消。
订单取消确认跳出来的那一下,我拇指悬在屏幕上空了半拍。这半拍里我算了笔账——公司到舞蹈学校,地铁倒两趟,算上等车步行,四十分钟打底。顺风车不堵的话二十五分钟。女儿六点半下课,现在五点五十。我五点半才从会议室出来,领导拖堂讲改版方案,讲到第四页PPT的时候我就在桌子底下把顺风车订单发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上午一单,司机接了就问“赶不赶时间,赶时间走高速,高速费你出”。我说系统上写明了不分摊,他说“那你等吧”,然后不动了。我取消了。中午那单更绝,接单五分钟后发消息说“我这边需要再拼一个人才走,你稍等一下”,等了十分钟,他拼了个去另一个方向的,绕出一大圈。
我站在地库出口重新叫车。保安的栏杆这次终于升上去没再落下来,前面那辆白色越野开走了,尾灯红彤彤两小片,拐上主路就没了。
第四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系鞋带。对面是个男的,声音厚,背景音是收音机里放相声,观众笑成一片,他说话得压着那笑声:“你那单我看到了,一百五对吧?这样,你加五十,我走高速,不然走底下红绿灯多。”
“系统上怎么写的您看得见吧。”
“看得见啊,就是跟你商量嘛。你看你这个小姑娘——”
“我三十七了。”
“哦,那小姐姐。”他一点不尴尬,“加五十,马上到。”
我把电话挂了。蹲在路边没起来,鞋带系了两遍,第二遍还是歪的。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地图上那辆接单的灰色小车图标一动不动,已经四分钟了。
这时候一辆银灰色两厢车停我跟前,车窗摇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头出来:“是你叫的车不?尾号三个七?”
我看了眼车牌和订单——系统显示的就是她。
“上车啊,站那儿干嘛。”
“您是顺风车?”
“对呀,我刚好回那边接我姑娘下自习,顺路。单子上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不跟你啰嗦。”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一股柚子皮的清苦味儿,中控台上搁着半个剥了皮的柚子,用保鲜膜兜着。后座脚底下有个辅导班的帆布袋子,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粉色水壶。
“您这接单挺痛快。”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拐出辅路:“我刚才看见你前面取消的那个单了。那个女的吧?她新车,不舍得跑,专门等加价的。群里天天有人骂她。”
“还有群?”
“顺风车车主群嘛。”她笑了一声,跟之前电话里那个笑完全两码事,这个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又实诚,“我进群就为了看他们吵架。我自己从不接快车单,就顺路捎带一脚,油钱出来就行。”
车上了高架,她话就多了。
“我跟你讲,我昨晚上看了个帖子,说现在顺风车就是个笑话。底下人吵了几百楼。一方说司机不该加价,一方说乘客花顺风车的钱想坐专车的命。吵到最后有个人说,这不就是两口子过日子嘛,谁都觉得自个儿亏了。”
她等一个红灯,扭头看了我一眼:“你说是不是。”
“过日子吵这个?”我接得快了,“过日子要是连价都谈不拢,那还过什么。”
她没接话,绿灯亮了就起步。过收费站的时候她主动把高速费交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递过去一张零的,找回来的硬币往扶手箱里一丢,咣当一声。
“不用跟我算这个。”她说,“我姑娘在那边学画画,每周末我来回跑,这段我熟。你下次别发一百五了,等一下看有没有那种真正顺路的。有些人挂顺风车其实是跑运营的,平台也管不过来。”
“您还挺懂。”
“我做过三年网约车。后来腰不行了,不跑了。现在就在家门口超市理货,早晚倒班。”
到舞蹈学校门口的时候六点二十,比我算的还早五分钟。女儿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书包搁在脚边,正拿脚尖踢一粒小石子。
我下车,顺手把柚子皮那半个收拾了扔进路边垃圾桶,她喊我:“哎!那个你别扔啊,我留着熏车的。”
我又拎回来,隔着车窗递给她。
“加个微信呗。”她把手机伸出来,“以后你发单我要是正好顺路就直接接,省得跟那帮人扯皮。”
我扫了她二维码。
02
加微信第二周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那趟,你发不发,我正好去那头交燃气费。
我回了行。
后来就变成一种没有约定的默契。她不说“我接你单”,只说“几点走”。我不问“你今天空不空”,只回“两点半”。
第三次坐她车,我才知道她叫周建红,群里叫“红姐不啰嗦”。她跟我说这名儿是群里那帮人给起的,因为她从来不跟人争,谁加价谁绕路谁放鸽子,她就甩一个字:哦。嘁,也不骂人。
“你骂他们干嘛呀,”她说,“骂完还得生气。我腰不好,一生气就犯。”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掰着后视镜调角度,掰了两下没掰动,索性不掰了,歪着脑袋硬看。“这破车,后视镜坏了有一阵了,去问修一下多少钱,人家说换总成,我寻思算了,歪着看也能看。”
我女儿坐在副驾后面,扒着她椅背往前凑:“阿姨你这车为什么有个柚子?”
“熏味儿。”她伸手把中控台上那个已经干瘪缩水的柚子拿起来给女儿看,“你闻闻,干了也有味儿。”
女儿真凑过去闻了闻,皱鼻子:“苦的。”
“生活就是苦的呀。”周建红说得跟说今天买的萝卜多少钱一斤似的,完全没抬头,眼睛扫着前面的路口。
我女儿咯咯笑,说阿姨你说话好像我姥姥。
“姥姥身体好吗?”
“好。就是老跟我奶奶吵。”
我一听这话头赶紧打岔:“你英语单词背了吗?”
“背了。妈你别老在这时候问。”
周建红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有个很浅的纹路——像笑又不像笑。她打转向灯往右并道,顺嘴说了句:“我闺女也是,一上车就掏手机,一路上手机跟长手上似的。”
“阿姨你闺女多大了?”
“跟你差不多吧,初一。”
两个小孩就隔着一个座椅靠背聊起来了,聊学校食堂的炸鸡腿、聊体育老师总生病、聊班里谁和谁绝交了又和好了。
周建红压着声音跟我说:“你女儿挺灵的。”
“皮得很。”
“皮比闷好。我姑娘太闷,什么事都搁心里,问她学校怎么样,永远说还行。有一回我看她书包里有个手链,我问谁给的,她说是同学送的,我多问了两句她就不讲了。后来我洗衣服从她裤兜里翻出一张电影票根,两张。你说我去不去问。”
“你没问?”
“没问。”她等一个右转,把方向盘打得很慢,“我寻思她要是想让我知道,总会跟我讲的。我要追着问,她下次藏得更严实。我跟我妈就是那样。我妈从前什么都管,我二十岁穿什么裙子她都要管,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跟她讲了。”
我女儿在后座突然插嘴:“阿姨我觉得你得问。你不问,她以为你不在乎。我妈就是这样,她从来不管我穿什么,我其实挺想她管一下的。”
我一愣:“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没说过,我就是这么想的。”
周建红笑出了声,扭头冲我女儿竖了个大拇指:“得嘞,那我回去问问。你这丫头可以,得给你妈当闺女当出经验来了。”
到家楼下的时候,她帮我把舞蹈鞋袋子从后备箱拎出来。递给我的时候说漏了一嘴:“你老公平时不接你这些单啊?”说完马上摆手,“我多嘴了我多嘴了。”
“不接。”我说,“他不顺路。”
“哦。”她点点头,也不追问,拉开车门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明天下午那趟,你走不走?”
“走。两点?”
“两点。”
车开出去半条街又停住了,她倒回来摇下窗:“那个,你要是不嫌麻烦,下回把舞蹈鞋直接搁我车上,你就不用来回拎了。我反正每周六下午都跑这条路。”
“行啊。”
“那得上锁。”她又想了想,“算了我直接搁副驾脚底下,也不碍事。你别穿错就行,我闺女鞋码跟你家这个差不多。”
这大概就是我俩关系的全部基础——她帮我省了每次四十分钟的地铁,我帮她消化掉一段不得不跑的空车程。多余的话都是车上那二十五分钟里说的,下了车,谁也不欠谁。
可偏偏就是车上那二十五分钟出了事。
03
那天是周三,我加班到七点半。提前跟周建红说好了,她六点五十到公司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她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发动机没熄,大灯开着,雨刷在干刮——压根没下雨,她就是顺手拨了一下忘了关。我上了后座,她把雨刷关了,说:“今天碰见个事,把你那单让给别人了。”
“什么单?”
“就你下午发那个。你刚发出来,有个新人在群里喊说有单子被抢了,问是谁的。我看他那个头像眼熟——就是上回加你五十那个男的。我就把单让出去了。”
“您让出去了?”
“嗯。我说这单是我老主顾的,你接可以,按平台价来,别跟人啰嗦。他说行。我就把单让出去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眼睛盯着路面,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敲得没节奏,跟自己打拍子似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用的车我认得,银灰色的两厢,跟你头一回坐我车那个颜色一模一样。他那车后面贴了个贴纸,写‘顺路不闲聊’,我一看就想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你上车,你没发现?”
我确实没发现。上车就低头看手机回了两个工作消息,车还是那个车,味儿还是柚子味儿,司机也是周建红。
“我没换人。”周建红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了一瞬,又移开,“我就是把单让出去,车还是我开。他接你的单,到你这儿来,你就当我是他叫来的代驾呗。”
“那他挣什么?”
“他挣个空跑呗。我给他十块钱。他说行。”
我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她用一个十块钱的红包,让那个男的把平台订单接走,然后她自己来开,这样平台那边的数据看上去就是那个男的接的单。
“你图什么呀?”
“我图清静。”她声音平平的,“他在群里天天喊单不好抢、乘客不好伺候,喊了半个月了。我让一单给他,他就不喊了。十块钱买他闭嘴,这买卖不亏。”
“那他跟平台那边——”
“他还得谢谢我呢。”周建红说,“他这周差评已经两个了,再接一个要被限制接单。他拿我这单,跑一趟,你给个五星,他就又能多跑两天。我让他接我老主顾的单,他肯定好好跑。他真好好跑了,你不也舒服?”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以后别这么弄了。”我说,“您该接就接。”
“行,那下回我不让了。”她答应得很快,好像就等我这句话。
过了两天,我发了一单,被一个新人接了。我一看头像,不认识。电话打过来,是个年轻女的,说姐你稍等我五分钟,我加个油就来。
五分钟变成十五分钟。周建红那天没跑那条线,她闺女发烧了。
我带着女儿在路边站了十五分钟,等来一辆发动机声音明显不对的白色小轿车。后座堆着衣服和快递盒子,司机一边收拾一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从上一个乘客那儿下来”。
当天晚上我跟周建红发微信:“你闺女好点没?”
“退了,吃了药睡了。”
“今天你那车没跑,我坐了个别人的,迟了十五分钟。”
“你咋不发单等我?”
“你闺女发烧我哪好意思麻烦你。”
那边好半天没回。我以为她睡了,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有点哑,说:“小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你说。”
“我那个群,我退了。”
“为什么?”
“我今儿一看,那个加你五十的男的,他在群里骂你。说你打差评,说他迟到十五分钟你就给人一颗星。我就在群里说了句‘人家乘客等了你十五分钟,给一星怎么了’。他就跟我吵起来了。”
“吵得厉害?”
“也没怎么吵。他就一直发语音嘛,我转文字看的。后来我直接退了。退了清净。”
过了几秒,她又发一条:“退了群,我就没得单了。你不嫌我慢的话,还是跟我走吧。我按平台价,不啰嗦。”
我回了一个字:好。
04
真正把事推上去的,是我丈夫那句话。
那天是周六,周建红照例来接我女儿。我下楼的时候发现忘带手机了,又上楼拿。开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客厅就那么大,我又没关门。
“……我媳妇最近跟那个顺风车司机走得挺近的,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她天天坐人家车,人家还帮她接孩子。昨天我看了眼她手机,俩人有事没事发微信,虽然都是说车的事,但我总觉得……”
我进门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看着我,表情挺坦然的:“我就跟我妈聊聊天,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那你站门口半天不进?”
我把手机拿了,顺手从茶几上抽了张湿巾擦手机屏幕。其实屏幕干净得很,我就是手指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姐有家庭。”我说,“人家老公是电工,闺女跟我女儿一个年级。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就是跟我妈说一声。”
“你说一声,你妈明天就能杀过来。”
他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搁我面前:“那你换个司机。”
“我为什么要换?”
“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
“我不认识她,她天天拉着你和我闺女,万一出点事……”
“那半年前你怎么放心让闺女一个月坐二十天。”
“那不是因为一直没出事嘛。”
我把湿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大,冲得碗沿上的米粒往水槽里飞。碗洗完了我又擦灶台,擦了两遍,抹布拧了三回,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底下才觉出来——那个拧抹布的动作不带劲儿,劲儿都使在别处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你现在跟我生气的点到底是什么?”
“我没生气。”
“你嘴上说没生气,你脸上写着呢。”
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手撑在台面边上,没回头看他。“你给妈打电话说这事,你是拿我当什么了?”
“拿你当媳妇啊。”
“那你应该先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肯定让我别打。”
“所以我该听你说才知道你打了电话?你妈的脾气你比我清楚,她知道了就得来一趟。她来了我怎么办?我跟她解释我跟周姐之间没事?我怎么解释,我说我跟她就是搭个车?我搭车搭了三个月没出事,你妈一来全变成有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给我妈打回去,让她别来。”
“你都打了,她肯定来。你现在打回去她来得更快。”
还真让我说中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婆婆拎着一兜子橘子站在门口。我开的门,她把橘子递进我怀里,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嘴里不说事,光说橘子:“楼下超市搞活动,两斤九毛九。你尝尝甜不甜。”
我把橘子搁餐桌上,她又拎起来,非得当场剥一个递到我手里:“你尝。”
我尝了。甜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剥了一个,吃了一瓣,才慢慢说:“小许啊,你最近忙,妈知道。公司家里两头跑,还要管孩子,不容易。”
“还行。”
“嗯。那个车的事,我听小军说了。”她没抬头,把橘子皮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在茶几上摞成一摞,“妈不是来管你的。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发心是好的,可你得想想孩子他爸怎么想。他那个人你知道的,闷葫芦一个,有话说不出,心里就别扭。”
“妈,我跟周姐真没事。”
“我知道没事。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人。”她停了一会儿,“可外人不这么看啊。你想想,你坐人家车,人家闺女跟你闺女同班,万一哪个家长多嘴呢?”
“哪个家长?我家长会都没空去,谁认识我?”
婆婆把橘子皮那摞推到一边:“我也不是说让您别坐了。我就是说,你多少注意点。关键是小军心里不舒服。”
我心里堵了一下。那个堵法吧,有点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是咽下去了,但就横在那儿下不去。
“那妈您说,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她笑了一下,不自然地那种笑,嘴角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你问我,我说你不用坐你就不坐了?你又不听我的。”
“您说了我就听。”
“那你就别坐了。”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你看,你又不听。”
“妈,我换条思路。”我把手里的橘子瓣吃了,籽吐在纸巾上,“您觉得小军不舒服,好,我理解。可您知道我这三个月为什么一直坐她车吗?我五点半下班,六点半孩子要接,地铁四十分钟,他从来不说‘我去接’。”
“他单位远嘛。”
“对,他单位远,所以我不要求他接。我就坐个顺路车把时间省下来。这三个月我省了多少时间?我晚上能早到家十五分钟,闺女能早睡觉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我干什么不好?”
婆婆没接话。她把剩下那个橘子也剥了,搁我面前,手上沾了橘子汁,在裤子上蹭了蹭。“那你跟小军好好说,别呛着来。”
“我没呛他。是他先给他妈打电话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又闭上了。
05
周建红闺女办生日那天,我让女儿带了一盒自己烤的饼干过去。饼干烤糊了一盘,就剩另一盘勉强能看。女儿回来说阿姨收下了,还给了她一瓶酸奶。
我不知道的是,周建红也给我带了东西。
那天晚上她发微信:“饼干吃完了,盒子洗了搁你闺女舞蹈鞋袋子里了。里面还有个东西你看着办,别当我面说,我不习惯。”
我打开女儿书包,从舞蹈鞋袋子里掏出那个饼干盒。盒子里除了洗干净的铁盒本身,还有一卷用皮筋扎好的纸。
展开一看,是手写的几张明细。字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作业本,横竖不直,但看得清:
“7月12日,替老许接单一次,平台价扣除抽成实收一百一十二块,我自己贴油费约二十块,净亏二十块左右(注:当天的油钱我出,算我请她坐车,但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加价那个老周,他接了她一次单,我给了他十块红包,他说下回还给优惠。我没回。”
“8月开始,她每周坐我车两次到三次,累计大约二十三次。按平台顺风价合计大约……(此处有涂改,算不清楚)。”
最后一行字被用力划掉了几道,划破了纸。我对着灯看了半天,是:“她可能根本不在乎那一百五,她只是想找个稳定的人接送。我看她每次上车都松一口气。我闺女放学也是这个表情。”
底下有一行没划掉的新字:“别多想。我就是算账算惯了,不写下来睡不着。”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就把纸折好塞回盒子里。那盒饼干她确实吃完了,铁盒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我手里的时候还有一股洗洁精味儿。
那天晚上我坐她车,没提纸条的事。路上她闺女在后座跟她怄气,因为生日蛋糕她妈没给买三层那种。周建红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三层你吃得完?吃不完扔了?你扔的是你妈在超市站一天的腿。”
她闺女不吱声了,把耳机往耳朵里一塞。
过了一会儿周建红又说:“上周你二姨给你拿的酸奶,你搁冰箱里不喝,我替你喝了。你别说我。”
她闺女把耳机摘了一只:“妈你怎么又不问我就喝。”
“问你你又不舍得。”
“那你不会不喝啊。”
“我喝了怎么了,我生的你,喝你盒酸奶还要打报告?”
我女儿在后座笑,被她妈瞪了一眼——不对,是我瞪了女儿一眼。周建红也笑,笑得很短。
“行了行了,回去给你买小的,那什么……就那个草莓的。”她手一挥,跟赶蚊子似的,“我少喝你两盒酸奶,换一个草莓蛋糕,你不亏。”
她闺女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低声说了句:“那要加个巧克力棒。”
“加。你考进前五十我给你加两根。”
“你说的啊。”
“我说的。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
这话她说得不太有底气。我和我女儿在后头都没吭声,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说得太满,后面半路都没再开口,就一个劲儿地开车。
下高架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小许,你之前说你老公不支持你坐我车?”
“也不是不支持……”
“你别替他瞒。我开车的人,谁坐我车谁不坐,我还能觉不出来?这两个礼拜你发单都是单趟,下午那趟你改成地铁了。”
我没说话。
“是不是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太放心。”
“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你?”
“周姐——”
“我明白。”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初夏晚上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绿化带里刚浇过水的土腥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我也不怕你多心。我老公从前也怀疑过我。我跑三年网约车,什么乘客都拉过。有一回拉了个喝醉的男乘客,他吐了我一车,我处理了半宿才回家。第二天我老公一句话没问,直接去修车店把座椅全换了。花了不少钱。我跟他说不用换,洗洗就行,他说他闻不了那个味儿。”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跑了。腰是一个原因,他那个态度是另一个。”她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怨他。我要是他,我也别扭。但我们两口子后来有个规矩——有事直接说,别捂着。捂着捂着,小事就变成没法说的事了。你回去跟你老公讲,你就说我跟你说好了,这个月完了我就不跑这条线了,让他放心。”
“那怎么行——”
“我没说永远不跑。就这个月。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她关了车窗,“我闺女下个月报晚自习,我得天天接她,本来也跑不成你这条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跑这线了?”
“跑是跑,方向反了。我那闺女每天九点下自习,我得反着去接她。你这边六点半接孩子,我赶不上。”她说得平平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你也别非坐我这破车。我后视镜还没修呢,跟你说实话,我上个月去问过,换个总成五百多,我这车卖二手都不值一万块钱。我琢磨着再开两年就换了,别修了。”
06
那盒饼干铁盒我搁在厨房架子上,装干辣椒,装了一个星期。
周五晚上我丈夫回来得早,坐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抬头看我:“你那个车不坐了?”
“这个月坐完不坐了。”
“为啥?”
“她闺女要上晚自习,时间对不上。”
“哦。”他接着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又抬头,“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过,你说不放心。”
“我说的不放心,不是不让你坐。”
“那你是不放心什么?”
他把手机搁茶几上,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完了手搁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似的:“我就是怕你太信别人。你这个人你知不知道,你跟谁走近了就掏心掏肺的,饼干都给人烤两回。我就是怕哪天人家不对劲,你受不了。”
“你怕我受不了,你跟你妈打电话?”
“我跟我妈说,是我嘴欠。第二天我就后悔了,真后悔了,我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我才知道你去我单位楼下等我了……不对,那天你没去我单位。我是说,后来那两天你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没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我把那个装干辣椒的铁盒拿起来看了看,盖子没盖严,几个干辣椒掉出来滚在台面上,我一颗一颗捡回去,“周姐写了个账本给我。详细到每一单多少钱、油费多少、她让我坐她车亏了多少。你说这人,她不跟我讲,她写下来塞饼干盒里,让我自己看。”
“她写这个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她觉得讲出来太刻意了,写下来就没那么刻意。”
“那你觉得她什么意思?”
“我觉得她就是想让我知道,她没占我便宜。”
丈夫沉默了半天,说:“那要不咱请她吃顿饭?”
“请她吃什么?”
“不知道。你看着办。她闺女不是跟我闺女一个年级吗,俩孩子一块儿玩呗。”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我这个提议好像还行吧”的表情。
“不去饭店。”我说,“我问问她哪天有空,来家里吃。我做。”
“你做?”
“我做。”
周末我给周建红发消息,问她下周六接完孩子能不能来家里吃顿饭。她隔了好久回:“我不太会说话,去了别嫌我闷。”我说我丈夫也不爱说话,你俩可以对着闷。她回了个“哈哈哈”三个字,加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结果那个周六她没来。她闺女忽然发烧,三十八度五,她急着送去医院。她给我发语音的时候背景音里有她闺女的咳嗽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
“小许,下回吧。下回我肯定去。”
“孩子要紧。周姐你开车慢点。”
“嗯。对了,你那个舞蹈鞋袋子,我搁后备箱了,回头给你送过去。”
“不着急。”
她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上,女儿在旁边写作业,丈夫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我拿起手机看那条语音,看了半天,把它转成了文字,就四行字,末尾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放下,顺手把茶几上那摞橘子皮收进垃圾桶——那是上周婆婆来剥的,果肉吃完了,皮一直搁在那儿没人扔。
第二天中午,手机震了一下。周建红发来一张照片,她闺女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举着一根巧克力棒,冲着镜头比了个耶。底下配了三个字:退烧了。
我回:那就好。
她又发一条:下周来,我说话算话。
我回:来。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案板上还有半根没切的黄瓜,是女儿刚才说饿了,我拿出来准备拌个凉菜,切到一半放下了。
窗台上搁着那个装干辣椒的饼干铁盒,盖子还是没盖严,最上面那颗辣椒歪出来一截。
我伸手把它按回去,盖子没盖,就那么虚掩着。
舞蹈鞋袋子一直在她后备箱搁着,俩人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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