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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沙坡头沙漠研究试验站,本就是为了铁路而建
中国科学院沙坡头沙漠研究试验站的一天,从一段铁轨的敲击声开始。
清晨七点半,食堂阿姨抡起铁锤,敲在那截废弃的铁轨上。声音不响,却脆,在干燥的空气里立刻弹开。试验站的二十几名科研人员就这样循着声响走向食堂。
这段铁轨,一敲就是七十多年。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声响没变。
这里,本就是为了铁路而建的地方。
1958年8月1日,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轰鸣着驶入腾格里沙漠。包兰铁路通车了——这是世界上首条成功穿越大片高大流动沙丘的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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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创中国行”来到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卫市沙坡头区,王宛艺摄
通车前,外国专家曾断言:沙漠里修铁路,不出三十年必被黄沙吞没。
但从建成通车至今,这条铁路没有因为风沙埋路停运过一天,创造了至少千亿元的经济价值。还有更大的效益——从风沙里抢回来的良田,从沙漠边缘保住的村庄,从枯竭中恢复过来的生态系统。
火车周而复始。数十年来,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数百名专家来沙坡头取过经。村民们牵出骆驼、划起羊皮筏子,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瞅瞅沙漠里的生活。这些顺手捎带的接待,无意间成了沙坡头文旅的雏形。
当地人打趣:像一粒种子吹进沙里,硬是在沙窝窝扎出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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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来,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数百名专家来沙坡头取过经,陶继贤摄
人与沙
流沙不认人。风一起,它就动。腾格里沙漠的沙丘中,九成以上是流沙。
包兰铁路选线的时候,南线要经过1920年海原大地震的震区。这里,地表被撕开几十公里的口子,重轨铁路没法走。只能往北,穿越腾格里55公里。沙坡头那一段,沙丘高20米,大约6层楼,每年往东南拱4米。不治,铁路就是它“嘴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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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坡头那一段,沙丘高20米,大约6层楼
1955年,沙坡头站建了起来。科研人员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在沙地里跟流沙“交朋友”:温度、雨量、风向、风速,风从哪边来,沙子往哪边跑,什么坡度的沙最容易被吹走。逐日记载,一笔一划。
没有经验可循,没有技术可抄。他们反复摸索,创造出“草方格治沙法”——将麦草在流动沙丘上扎出方格,以此固沙。随后是不断打磨,一遍遍地试草方格的形状、尺寸、密度。十年后,草方格定型了,一平米见方,麦草对折,铁锹从中间压下去,两头露在外面。简单得不像一项发明。
麦草一立起来,风就碰到了硬茬子。粗糙的地表把贴地那层风死死拖住,风速骤减,沙粒跳不动了,只能落在网格中间,积成薄薄一层。当地人管这叫“寸草遮丈风”,外国专家叫它“中国魔方”。
1988年,草方格搭配阻沙栅栏与旱生灌木,形成的“以固为主,固阻结合”的治沙体系,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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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方格搭配阻沙栅栏与旱生灌木,形成的“以固为主,固阻结合”的治沙体系,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如今,每每说起这段历史,第八代站长张志山总会沉默一会儿。他说,那些住在沙窝子里的人,大多已不在了。但他们用铁锹压进沙里的麦草,至今还在原地——麦草腐烂了,根扎下去了,沙面结皮了,沙不动了。
沙坡头站点,最早连房子都没有,科研人员租住在童家园子的散户民房里。后来连民房也不够住了,就住“地窝子”——沙地里挖个一米深的坑,上面搭土棚子,人弯腰钻进钻出。老照片里清晰可见那些低矮的棚口。风大的时候,毛驴都能被吹进黄河。吃一顿饭,混进不少沙,嘴里咯吱咯吱响。1961年,才在空地上建起了砖房。
2003年,张志山第一次踏进沙坡头站,29岁,刚考上博士。一待就是二十多年,成了第八代站长。每次被问“为什么不走”,他说沙坡头站的连续观测数据太珍贵了,断了就很难再接上。但更深层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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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代站长张志山,陶继贤摄
每年3月开站的时候,他总是准时出现,10月底收站才离开,像候鸟一样。提起家庭,他总觉“亏欠”,常年在野外,顾不上家里大小。
有一年冬天回家,推开门,发现女儿不用踮脚就能够到餐桌上的水杯了。他站在门口,愣了许久。
宿舍旁有个篮球场——其实就是水泥地上支了个框。傍晚收工,科研人员、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博士生连煜超,和几个小伙子在这里拍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响,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很远。他们说,最放松的时候,是偶尔去中卫市区吃一顿麻辣火锅。锅一沸,辣椒和花椒的味道蹿出来,这时候,才让他们觉得生活的热气腾腾。而后回站点,眼前又是寂静而空旷的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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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白墙上红字醒目:不为名利,忍耐寂寞,勇于创新,宽容失败,勇战沙魔
1%的变化
治沙1.0模式美中不足:阻沙栅栏易掩埋、寿命短,植被过密耗水,天然结皮形成太慢——动辄十年,部分区域甚至要30年。于是有了2.0模式:高立式沙障阻沙、工厂化生产的刷状草方格固沙、以水定植本土灌木、人工生物土壤结皮的组合拳。
连煜超做的就是“结皮”。他跟着导师研究蓝藻。“那不是水里的东西吗?沙漠里能用?”很多人问。连煜超自己也承认,最开始自己也没能很好理解,先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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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博士生连煜超,陶继贤摄
一群人每天蹲在培养池边,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生物长出来。温度30度,水流循环,营养配比精确——蓝藻一周就能成熟。连煜超蹲在池边,观察水面下颜色的细微变化:深一点,说明密度上来了。
而后,他们要把培养好的蓝藻晒干磨粉,混合粘土和流沙,制成干燥的片状接种体。被磨成粉的蓝藻进入休眠,但神奇的是,遇雨即醒,能在沙面上繁殖扩散,铺开一层坚韧的固沙网。
第一次在培养皿里看到蓝藻繁殖成功时,连煜超说,“那感觉像农民种地,遇上丰收的喜悦”。如今,这项被叫作“蓝精灵”的技术,已纳入“三北”工程核心方案。
同在站点,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副研究员杨昊天带着团队探索新方向:光伏板下种金银花、养鸡,让治沙本身成为产业。
较于结皮、光伏治沙,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研究员潘颜霞带队进行的监测项目,更能直观丈量治沙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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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研究员潘颜霞带队进行的监测项目,更能直观丈量治沙成效。陶继贤摄
距离沙漠200多公里的固原地区,“00后”科研助理傅玉泰半跪在陡峭山坡上,圈起1平方米的样方,监测草本植被:两株中华芨芨草、三株大针茅,是植被恢复成功的标志。他低头记录每一株植物,拍照留存档案,带回实验室与上一年监测结果比对。
虽受降水年际波动影响,草地植被本身就存在一定起伏。但数据显示:同一监测样方植被覆盖度近一年内从77.5%微增至78.9%。
潘颜霞说,近年结果显示:固原典型草地植被覆盖度稳步提升,植物物种不断丰富,区域生物多样性呈向好态势。
“没人再觉得沙漠是穷地方”
在沙坡头景区,童发贵划着羊皮筏子载客渡黄河。
筏子是自己扎的,羊皮囊一只只吹起来要好几天,和祖辈穿越丝绸之路时用的筏子是同种手艺。这手艺父传子承,他父辈运的是药材、皮毛、茶叶,顺河而下卖到内蒙古;如今他载的是人。划到兴起,他清唱一段:“宁夏川,宁夏汉……”声音顺着黄河水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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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发贵划着羊皮筏子载客渡黄河,王宛艺摄
沙坡头景区副总朱文军说,如今景区年营收超4亿元、客流量150万人次。
沙坡头最早的游客是来看治沙的外国专家,如今免签政策落地,又迎来一批老外。但当年的沙坡头只有骆驼和筏子,如今有需要提前3个月在线订房的星星酒店,有能看行星的望远镜,还有野外研学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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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再觉得沙漠是穷地方,陶继贤摄
“90后”穆晓宏在景区旁开了民宿,“没人再觉得沙漠是穷地方”。
靠近沙漠不足2公里的黑林村,村支书刘兴柱记得,上个世纪春天一刮风,黄沙遮眼,庄稼叶子被打成筛子,父辈一年到头种地,粮荒有半年。如今沙尘暴几乎绝迹,村上良田数千亩,每年200多人外出扎草方格,人均年收入8万—10万。技术输出到甘肃、内蒙古,甚至走出国门。
更远的地方,内蒙古阿拉善盟的越野车司机赵春生,风吹日晒出一身沙枣树皮色。沙漠里没有地标,一场大风抹去所有车辙。2019年线路刚开发时没啥人,他每天空车跑,就当练手艺。近年旅游突然火了,人流量涨了20倍,九成客人从小红书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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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阿拉善盟近年旅游突然火了,人流量涨了20倍,王宛艺摄
包兰铁路还在跑,窗外是宽一公里的绿色长廊,连绵的草方格、成片的灌木林。
沙坡头站里常有新朋友来访。亲子家庭跟着科普员李欣瑶蹲在沙地上,把麦草铺成方格,用铁锹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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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家庭跟着科普员李欣瑶蹲在沙地上,把麦草铺成方格,用铁锹压下去,王宛艺摄
七十年,八代人。沙漠没有消失,但它收敛住了跟着风到处走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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