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县医院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调度室对一车发往省城的货。护士站的人说,十二床周德顺闹着要出院,家属能不能来一趟。
我请了假就往医院跑。推开病房门,父亲正把住院手环往秋衣口袋里塞,手机架在床头柜上外放,一个男人的嗓门扯得整个病房都听得见:“医学界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人的血管,是可以自己修好的!今天,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病床边还站着我爸的老邻居老赵,一个劲儿冲我使眼色。父亲先开了腔:“宁子,你来评评理。他们要往我心脏里放架子,三万多。我的血管能自己修好,轮得着他们操心?”
老赵在旁边小声跟我念叨,上礼拜他胸口闷得睡不着觉,是他硬把人架到县医院来的,门诊一查,大夫直接收了住院。
主管的刘医生把我叫到走廊,片子举在灯底下:“最窄这根,堵了九成,就剩一条缝。先造影,大概率要放支架,自付部分你准备三万多。他这个狭窄拖不得,今天不定下来,我不敢保他这几天不发病。”
他把一张造影押金单按到我手里,“交了钱排明天的台,单子一个钟头以后作废。”
我攥着单子站在缴费窗口前,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半。窗口里头问,交多少。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房贷一个月三千八,到手六千出头,卡里满打满算两万一,下个月一号还得划走一笔。身后病房里父亲又喊了一遍,我的血管能自己修好,别听他们吓唬人。
单子作废之前,父亲自己在自动离院那栏签了字,签得飞快,像当年在修理厂领料。没人拦住他。我把那张作废的押金单折成小方块,塞进上衣口袋,送他回了老屋。
老屋里他气色比我还好,灶上炖着白菜。饭桌上摆着一摞打印装订的册子,封面五个大字,血管自修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学员专属食谱。
他一巴掌拍在册子上:“一千九百九,值。人家老师讲得透,医生靠开药赚钱,靠做手术赚钱,唯独不靠教会你怎么吃饭赚钱。这话听着荒唐,理就是这么个理。”
他把手机递过来。学员群里三百多号人,天天有人打卡,晒走路步数,晒血压单子,有人说照着吃了仨月,血管都软了。他把那些截图翻给我看,翻得手机发烫。
我说爸,你修了三十年车,油路堵了是换件还是冲一冲,你比我懂。他把手一挥:“机器的事你懂。人身子有自个儿的本事,养一养就通了。”
吃到一半,我姐周琴拎着一袋橘子进门,把我拽到厨房,压着嗓子说她能出五千,别让爸知道是她出的。话音没落,父亲在堂屋接上了:“周琴,你们姐弟俩是不是就等着我这八万块?这钱留着办后事,留着不张嘴跟你们要!我住一天院,宁子就请一天假。放个架子,他又得搭进去一万。他那房贷还有二十六年,谁替他还?”
我姐把橘子搁在鞋柜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夜里我起来倒水,茶几边上他的工具箱开着盖,最底下压着医院开的药,一板没拆,上头盖着一双旧线手套。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去找刘医生。他听完,先给我倒了杯水。
“血管内皮确实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这话书上写着,没错。”他说,“走路,吃得清淡,都有用,我们天天跟病人讲。可你父亲的狭窄到了这个程度,等它自己通,等不来。斑块堵在那儿,哪天一破,就是急性心梗,急诊都未必抢得回来。”
我问,网上那些号为什么咬定你们不教人吃饭。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门诊一个人三分钟,吃饭、吃药、放支架,我都得讲。病人出了门,记住的只有‘要放支架’。人家把前半截剪掉,光留一句医生不教你吃饭,可不就像那么回事。你要问有没有手术量的考核,有,哪家医院都有。可这跟该不该给他放支架,是两码事。他那张片子,换谁来读,结论都一样。”
我又问,要是我瞒着他把钱交了,字我替他签了呢。他把笔帽扣上:“他神志清楚,拒绝住院是他的权利。手术同意书得他本人签,家属签不了,这个口子医院不能开。”
临走我求他写句话,他扯了张处方笺,笔按得很重:随时急性心梗,猝死风险高。纸递给我的时候他说:“拿给你父亲看。他再不吃药,等于把安全绳自己剪了。”
那张纸我压在他收音机底下,没往他手里塞。他倒先开了口:“礼拜六那个老师来咱县讲课,免费,还送土鸡蛋。我去听听,你要没事,开车送我。”
礼拜六,县里那家酒店三楼坐了小一百人,多半是老头老太太,签到领鸡蛋,队伍排到电梯口。横幅上印着一行字,普里蒂金血管自修·中国学员见面会。
主讲人西装笔挺,把一个外国人的名字打在投影上:“最早揭开这个秘密的人,叫普里蒂金。”底下掌声一片。父亲坐得笔直,跟着点头,还小声跟我说,人家这个讲得在理。
讲到一半开始卖升级课,原价五千九,今天两千九百九,报名送体检卡。我举了手:“我爸血管堵了九成,医生说得放支架。按你的课,不吃药不开刀,光吃食谱,多久能通?”
主讲人顿了半秒,说这位家属,身体自有大智慧。我问多久。他说要先排毒,把几十年的垃圾排出去。我再追,音乐响起来了,几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顺着过道往里走,招呼大家到前台交钱。父亲手里的宣传页卷成了一个筒,越卷越紧。
散场他一句话没说,车上也是。进了家门,他把那本册子要过去,弯腰塞进床底,手在床沿上撑了好一会儿,背对着我说:“你再问问那个刘医生,支架,真非放不可?”
我说行,明天一早就去。没等到明天。当天晚饭,他筷子掉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汗珠子成串往下滚,脸白得吓人。我把藏在工具箱里的药翻出来给他吃了,压不住。我打了120。
急诊室里,医生盯着心电图看了几眼,说怀疑心梗,马上进导管室造影,很可能要放支架。医生问父亲本人,父亲躺在推床上,抓着我的手腕子,指甲掐进肉里:“签。听他们的。”
我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家属两个字写得不成样子。缴费窗口刷了自己的卡,五千。导管室的门关上以后,我蹲在走廊里,把脸上的汗抹了又抹。
医生出来说,来得不算晚,支架打通了,往后的药一顿都不能省。父亲在监护室过了一夜,第二天转回病房,看见我,眼圈是红的,别过脸去:“别跟你姐说我哭了。”
住了六天院。出院前一夜,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和手机,一起递给我:“密码是你妈生日。取两万六,剩下的留着,别动。”手机他先收回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那个号,当着我面取关。”我点开,取消关注,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结账那天,自付部分总共三万六。我从他存折取了两万六,自己又补了五千,连上押金那五千,一共垫了一万。我姐打电话来要转五千,我说账平了,她那钱没要。
课程退款磨了半个多月,客服先说七个工作日,后来又说系统升级,最后退回来六百块。过了些天,我把收款记录和课程页面投诉上去,再搜那个号,平台上没有了。
出院回来头一个礼拜,有天夜里他跟我算账:“药我退休金出,一个月四百,够。你房贷照还,别在我这儿省。”顿了顿,他盯着天花板,又补了一句:“吃饭走路有用,这个我认。救命,靠不上它。”
复诊定在每个月十六号,挂的还是刘医生的号。头一回我开车去接他,抽血,心电图。在院子里他走得慢,脚下是稳的,说腿有劲了。走到药房门口,他站住问我:“往后我还能不能修东西?”
“能。慢慢干,别趴地上趴太久,药别停。”他嗯了一声,在长椅上坐下,摆摆手让我去排队。我在窗口报了父亲的名字,交钱,取药,回头看见他隔着老远把手机举起来冲我晃了晃。等我拎着药袋走出去,他站起来,说:“下个月十六,你还陪我来。”
我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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