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初中时，班里有一个女生，经常对着空气挥舞手指，没来由地笑起来。同学们私下议论，说她“精神有问题”。我也每次看见她那有些奇怪的举动，都会下意识地感到害怕。
直到一次运动会，我们碰巧坐在了一起。交谈中，我才知道，她很喜欢漫画，那些在旁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动作，其实是她在脑海中构思漫画角色同人图时下意识作出的。她会想象人物的姿势、动作和表情，不自觉地用手比画出来，想到有趣的情节时，也会忍不住笑出声。
回头想想，我对她的害怕其实很没有道理。在运动会之前，我既不了解她，也没有受到过她的伤害。但关于她的议论，早已不知不觉影响了我对她的认识，并在心里把她归入了某种“需要远离的人”。甚至当我亲眼看见她做出那些动作时，也只是在不断印证自己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判断，而没有想过，它们是否还有其他解释。
或许，这正是标签与污名在日常生活中发挥作用的方式。人们从一个人身上挑选出某些不符合常规的行为，赋予其负面意义，再用这些特征定义这个人的整体形象。一旦污名化标签形成，个体普通的举动也会被视为异常，而对行为的其他解释则被排除在集体判断之外。标签尽管未经核实，但只要在人际交往中被不断重复，就可能逐渐成为大家默认的“事实”。
进入大学后，我开始追星，也做过几次网络“小警察”。在饭圈里，一句被认为是在贬低偶像的话、一次引发争议的互动，甚至一条未经证实的传闻，都可能成为粉丝集体声讨的理由。有人整理材料，有人转发扩散，有人涌入评论区质问、谴责。大家将这种集体行动称为“出警”，仿佛是在履行某种维护正义与秩序的职责。
起初，我自认是为了维护喜爱的明星而参与“出警”。但随着参与的增多，我意识到，有时推动我加入声讨的，并不完全是喜爱，而是为了融入群体。当周围的人都在转发和表态时，保持沉默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在群体中，愤怒不仅是一种情绪，更是一种证明身份的方式。积极参与声讨的行为，可能换来其他人的赞同与接纳；迟疑或者持不同意见，却可能招致质疑。久而久之，原本需要依据事实作出的判断，逐渐变成一套维系群体归属的行为规范。
我的一位朋友曾在一场辩论赛中，以某位知名运动员作为反例，论证她所持的观点。原本是在特定立场和规则下展开的论证，但相关片段传播到网络后，却引来该名运动员的粉丝们对她的外貌、学历、动机和人格等的疯狂攻击。
传播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语境坍塌”，用来描述社交媒体如何使原本分属于不同情境的受众汇集在一起，使得原有的交流情境与受众边界被打破。当一句话离开原本的交流情境，被带到另一个群体的评价体系中，言论仍然是原来的言论，但理解它的语境发生了变化，意义就随之改变。
当人们不再追问一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下、为了什么目的说出的，而是急于判断说话者站在哪一边，讨论便容易从观点本身滑向对人的“审判”。
一句话被抽离原本的情境，一场公共讨论逐渐变成群体之间的立场竞赛，我们就可能在获得越来越多信息的同时，失去理解具体事实与具体个人的耐心。
今天的网络世界里，一个陌生人的举动、一家店铺的服务、一段被截取的发言，都可能被推上舆论场，成为公共讨论的对象。我们可以轻易知道许多人如何看待一件事，却不一定知道这件事如何发生；我们越来越熟悉对他人的各种评价，却未必有机会认识评价背后那个真实的人。
我偶尔会想起初中的那场运动会，那个曾让我感到害怕的女孩坐在我身边，向我讲述她喜欢的漫画人物。比赛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到班级方阵，此后也没有再走近过。我至今不知道她是否听说过那些传言，也不知道她的那幅漫画后来画完了没有。我只知道，在那些被旁人视作古怪的动作里，藏着一个我此前完全不了解的世界——而走近它，原本只需要多看一眼。
（作者系中山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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