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卡在西山豁口上,把伙房前那口七印大铁锅照得发黑发亮。
锅盖是松木拼的,缝隙里往外挤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蹿,带着油腥和盐味,被风一扯就散进柞树林子里去了。
蹲在锅边的几个人都不说话,眼睛盯着锅盖缝。
有人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又把手缩回棉袄袖筒里。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火舌舔着锅底,锅沿边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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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敞着怀的中年汉子用木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捞起一块带皮的肥肉看了看,又扔回去。
他是粮台,管着这口锅和四十多张嘴。
肉是三天前从山下赶上来的,十二头猪,杀了九头,剩三头圈在后沟的石墙里,留着过冬。
这九头猪的肉切了满满一锅,加上从屯子里搜来的干辣椒和半袋子粗盐,从后半夜炖到现在。
“烂了没有。”
蹲在最外圈的一个半大崽子问,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粮台没回头,拿勺背敲了一下锅沿。
这声响就是回答。
崽子咽了口唾沫,不问了。
陈二贵蹲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桦树,棉裤膝盖处磨得露出灰白的旧棉花。
他盯着那口锅,眼睛一眨不眨。
三年了,他上山整整三年,这是头一回看见锅里炖着纯肉,不掺土豆、不掺干菜、不掺苞米碴子。
九头猪的肉在锅里翻着滚,油花在汤面上聚成铜钱大的亮斑,破一个又聚一个。
三年前他爬上山的时候,也是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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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跟着姓赵的老乡走了四十里山路,从敦化城北的土坡一直走到四方台后沟。
姓赵的说山上管吃管住,逢年过节有钱分,比在城里给粮店扛包强。
陈二贵信了。
他那时候十七岁,父亲死在春天,母亲咳了半年也走了,家里两间土房被债主收了顶账,他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姓赵的拍他肩膀说,走吧,山上不差你一双筷子。
进了窝棚他才明白,筷子确实不差,碗里盛的东西跟“管吃管住”四个字没多大干系。
头一顿饭是苞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配一块咸萝卜疙瘩,咬一口能齁半天。
他端着碗愣了一会儿,问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匪,肉呢。
老匪拿筷子头敲他脑门:“肉?你当这是山下财主家办席呢。咱们这号人,一年到头能沾上油星子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二贵后来才知道,绺子里平日吃的就是高粱米、苞米面、咸菜疙瘩,偶尔炖一锅白菜土豆,放几粒粗盐就算好的。
抢来的粮食要先紧着枪和子弹,再紧着马料,最后才轮到人嘴。
肉是稀罕物,只有砸响了窑、劫了道,或者赶上八月十五、大年三十,粮台才会从圈里拖出一头猪来。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十二头猪。
三天前,大柜派出去“插千”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准信:桦树沟往里走二十里,有一户姓韩的烧锅掌柜,秋天刚卖了酒,院子里圈着十几头肥猪,护院只有六个,墙是土夯的,西北角塌了一截拿秫秸挡着。
大柜听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两个字:“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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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窑是绺子里最要紧的活计。
大柜管全盘,炮头带人动手,粮台管吃喝和分赃,水香排岗哨。
陈二贵是崽子,崽子就是最底下的人,站岗、跑腿、搬东西、背死人,什么活都干。
但他这回被炮头点了名。
“二贵脸熟。”
炮头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他那把匣子枪,枪机拆下来摆在油布上,拿布条子一寸一寸地蹭。
“你上个月跟粮台下山买盐,在桦树沟口碰见过韩家的伙计,人家没疑你。这回你还装买盐的,头里走,把西北角那截秫秸墙看清楚,回来报。”
陈二贵点了头。
他不敢不点。
上山三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头。
大柜说话要点,炮头说话要点,水香半夜叫他起来换岗也要点。
不点头的人,轻则挨一顿“文明棍”——拿柞木棍子抽脊梁,不伤骨头但疼得钻心——重则“出局”,撵下山去。
撵下山的人,身上没钱没粮,又背着通匪的名声,走不了多远就得喂狼或者让官兵逮去砍头。
他头一年上山的时候,窝棚里有个叫老疙瘩的,因为分肉的时候多夹了一筷子,被炮头拿枪把子砸了后脑勺,当场昏过去。
醒来之后老疙瘩没吭声,第二天夜里站岗的时候跑了。
第三天清早,水香带人在后沟的乱石堆里把他找着了,人已经冻硬了,棉裤尿了一大片。
大柜看了一眼,摆摆手,叫人拖到沟里扔了,连坑都没挖。
从那以后陈二贵就明白了,这山上没有“走”这个字。
要么干,要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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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盖终于掀了。
粮台拿一根木杠子撬起松木盖,白汽轰地一下炸开来,半里地外都能闻见肉味。
几十个人呼啦一下围上去,碗伸着,筷子举着,有人喊“给我舀肥的”,有人喊“那块带皮的是我的”。
粮台拿大勺敲人头,敲一下退一个,敲一下退一个,嘴里骂着:“急啥,都有,谁抢谁没有。”
陈二贵分到一块巴掌大的肥膘,连着一指厚的皮,汤里还有几根粉条。
他没找凳子,就地蹲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低头咬了一口。
油从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一抹,又咬第二口。
肥肉在嘴里化开,咸味和油香顶到上牙膛,他嚼了两下就咽了,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乎乎地往下走。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了。
碗里那块肉还剩一半,他拿筷子拨了拨,把粉条挑出来吃了,肉留在碗底。
旁边一个叫黑子的崽子瞅见了,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二贵你咋不吃,留着下崽呢。”
陈二贵没理他。
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西边。
日头已经掉到山脊后面去了,柞树叶子被余晖镀了一层暗红。
他想起来三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敦化城北的土坡上往远处看,山头上也有这么一层红,只是那时候他肚子里空得发慌,眼睛里只有远处山脊上飘着的一缕炊烟。
那时候他以为那缕烟底下炖着肉。
现在他知道那缕烟底下炖的是什么了。
高粱米,咸菜,偶尔一锅白菜土豆。
肉是有的,但肉从来不是给崽子们天天吃的。
肉是砸响了之后的一顿犒劳,是下一次卖命之前塞进嘴里的一块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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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贵。”
炮头从伙房后头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泛着红。
他今天心情好,猪赶回来了,窑也踩准了,明天夜里动手,八九不离十。
“明天你头前走,记住,西北角那截墙,拿脚踩一踩,看底下是石头还是土。要是石头,咱们就得换地方。”
陈二贵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点了点头。
“还有,”炮头凑近了一点,酒气喷在他脸上,“进了院子别奔猪圈。先跟大柜进正房。韩家掌柜的匣子枪在炕琴底下,你手快,抢在头里。”
陈二贵又点了头。
炮头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响。
他重新蹲下来,端起碗。
肉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油。
他拿筷子夹起那块肥膘,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咽了。
第二天擦黑,四十多号人从窝棚出发。
陈二贵走在最前面,肩上搭着一条补了三块布的褡裢,里头装着两斤粗盐,看上去就是个走屯串户的小贩。
他身后二十步远跟着炮头和六个拿匣子枪的,再往后是大柜带着的主力。
水香留在窝棚里,带着几个老的看家,顺便看着那三头没杀的猪。
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山路上只有脚踩枯叶的沙沙声。
走到桦树沟口的时候,陈二贵停下来撒了泡尿。
他其实尿不出来,就是膝盖有点软,找个由头站一站。
炮头从后面赶上来,拿枪管子在他后腰上顶了一下。
他打了个激灵,尿出来了,热乎乎地顺着腿往下淌了一点,洇湿了裤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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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炮头的声音像砂纸蹭铁。
他提上裤子,继续走。
韩家大院在沟里靠北坡的位置,院墙是黄泥夯的,两丈来高,墙上插着碎瓷片和酸枣棵子。
西北角果然塌了一截,秫秸捆挡着,远看跟墙一个色。
陈二贵上个月买盐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炮头问起来,他就说了。
炮头又派了另一个人从东坡上往下瞄了一回,对上了。
离院墙还有五十步的时候,陈二贵蹲下来。
炮头带着人从他两侧绕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有人从褡裢里掏出火镰和油布条,有人往墙根底下塞火药包——那是砸墙用的,土法熬的硝,掺了铁砂,装在一截掏空的榆木筒子里。
陈二贵趴在一道土坎后面,下巴贴着冻土,能闻见枯草底下湿泥的腥味。
他听见炮头低低地数了三声,然后榆木筒子被点着了,引信嘶嘶地响。
轰的一声。
西北角那截秫秸墙飞上了天,土块和碎秫秸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他后背上。
他没等烟散就爬起来往里冲,褡裢里的盐袋子甩丢了也不知道。
院子里已经乱了。
有人喊“胡子来了”,有人往猪圈方向跑,被炮头一枪撂倒在猪食槽子边上。
陈二贵按着炮头交代的路线,贴着东墙根往正房摸。
正房窗户纸上映着灯光,有人影在晃。
他一脚踹开门,看见韩家掌柜的正从炕上往下跳,手往炕琴底下伸。
陈二贵扑上去,膝盖顶在掌柜的腰上,手先一步探进炕琴底下,摸到一把冰凉的铁家伙。
他拽出来,是一把狗牌撸子,枪膛里压着子弹。
掌柜的被他压在身底下,脸埋在炕席上,闷声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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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头紧跟着进来了,拿枪指着炕上缩成一团的女人和孩子,嘴里喊:“别动,动就打死。”
陈二贵把撸子递给炮头,炮头接过去别在腰里,冲他扬了扬下巴。
“猪圈。”
陈二贵转身往外跑。
院子里枪声响成一片,护院们躲在马棚和碾房后面放暗枪,子弹嗖嗖地从头顶过去,打在土墙上噗噗响。
他猫着腰跑到猪圈边上,圈里的猪受了惊,嗷嗷叫着挤成一团。
他翻进圈里,拿脚踢了踢最近那头猪的肚子,猪一扭身撞在他胯上,把他顶了个屁股蹲。
粮台带着人从后面上来了,赶着猪往外撵。
陈二贵爬起来,跟着猪跑。
跑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绊了一跤,回头一看,是那个倒在猪食槽子边上的护院,脸朝下趴着,棉袄后背上洇开一片黑。
他没再看第二眼。
天亮之前他们回到了窝棚。
十二头猪赶回来十一头,有一头在半道上挣断绳子跑进林子里,水香带人追了二里地没追上。
大柜骂了两句,也就算了。
伙房又烧起来了,这回是两锅。
一锅炖肉,一锅煮猪下水。
粮台把韩家院子里搜来的半坛子烧酒搬出来,每人分了一小碗。
陈二贵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背靠那棵歪脖子桦树。
碗里的肉还是肥膘带皮,跟昨天一样。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黑子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嘴里嚼着猪大肠,油顺着下巴滴在棉裤上。
“二贵,你昨晚踹门的时候,那掌柜的没放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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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你命大。”
陈二贵没接话。
他把碗里剩下的肉倒进嘴里,站起来,往窝棚后面走。
后沟的石墙里,那头没追上来的猪也许还在林子里乱窜,也许已经让狼掏了。
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把棉袄裹紧,下巴缩进领子里。
东边的天泛白了,山脊线上有一道灰亮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照着的柞树林子,叶子快掉光了,枝杈黑黢黢地戳在天上。
他想起三年前在敦化城北那个土坡上看见的炊烟。
那时候他以为烟底下是肉。
现在他知道烟底下是什么了。
但他也知道了,只要还在山上,烟底下炖什么,从来由不得蹲在锅边的人。
锅盖掀开之前,你只能盯着缝,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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