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家那个儿子,叫建军,今年三十九了。
浙大研究生,正经八百考上的,当年通知书下来,我二舅在村里摆了八桌。那会儿谁不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我二舅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人一个个碰杯,说我家建军往后是要进大机关的。
谁能想到,这么个研究生,毕业十来年,一天班没上过。
头几年,村里人问起来,我二舅还打马虎眼,说建军在搞研究,在家也能搞。后来问的人多了,我二舅自己都没词儿了,蹲在门口抽旱烟,人家一问,他就“嗯”一声,把话岔过去。
建军现在啥样呢?住我二舅那老院子里,东厢房三间,一间睡觉,两间摆了鱼缸。大大小小十几个缸,养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鱼,什么七彩神仙、罗汉、还有几条我连名都叫不上来的。院子里头呢,搭了个棚,种了一架葡萄,底下摆满了花盆,月季、茉莉、还有几盆兰花,伺候得比伺候祖宗还上心。
他每天干啥?早上起来先看鱼,拿个小网子捞缸里的脏东西,再拿个小本记,水温多少,喂食多少,哪条鱼啥时候不爱动了。记完了弄花,剪枝、换盆、配土,一蹲一上午。下午看书,看的全是养鱼种花的书,还有几本外文的,我翻过一回,一个字不认识。
我二舅妈跟我唠过,说着说着就抹眼泪:“你说他一个研究生,天天跟鱼屎花土打交道,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我二舅更直接,有一年过年喝多了,指着建军鼻子骂:“我供你念到研究生,你就给我念回来个养鱼的?你对得起谁?”
建军也不恼,给他爹倒了杯水,说:“爸,你喝多了。”
“我喝多了?我清醒着呢!你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没有,工作没有,你往后咋办?”
建军说:“我这样挺好的。”
我二舅气得把杯子一墩,回屋躺了两天。
这事我得从头说。
建军打小就闷。不是那种傻闷,是心里有数不爱说。他念书那会儿,成绩一直拔尖,可你要问他将来想干啥,他就摇头,说不知道。高考填志愿,我二舅让他报金融,说将来进银行,体面。建军报了生物。
我二舅不懂生物是干啥的,问村里教书的先生,先生说就是研究活物的。我二舅一听,研究活物?那不就是养猪养鸡?气得三天没跟建军说话。
后来建军考研究生,还是生物。我二舅这回没拦,心想研究生总归不一样。等毕业了,建军回来住了半个月,天天在家看书,我二舅问他啥时候去上班,他说再看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三十九。
中间不是没人给介绍工作。他导师给他写过推荐信,省城一个研究所要他。他去了,干了不到俩月,回来了。我二舅问咋回事,他说:“天天写报告,填表,开会,鱼缸里的鱼死了都没人管。”
我二舅听不懂。啥叫鱼缸里的鱼死了没人管?你去上班的,又不是去养鱼的。
后来又有人介绍他去个公司,待遇不低。他去了一个星期,又回来了。这回连理由都懒得说,就一句“不合适”。
我二舅那回真急了,抄起扫帚要打。建军站着没躲,说:“爸,你打吧,打完了我还是不去。”
扫帚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打那以后,我二舅就不管了。管不了。
可你要说建军是废物,那也不是。
他那鱼,养得是真好。有一年县里搞什么观赏鱼比赛,他拎了两条七彩神仙去,拿了个头奖,奖金五百。五百块钱他转头就买了鱼食。
他那花也养得好。村里谁家月季生了虫,茉莉不开花,都来问他。他蹲那儿看看叶子,摸摸土,说你这水浇多了,或者你这盆该换了,说得头头是道。按他说的弄,还真管用。
有一年镇上搞美丽乡村,要在村口弄个花坛。村里没人懂这个,胡乱种了些,长得七扭八歪。建军路过看见了,站那儿看了半天,回家拎了把铲子,蹲那儿重新给归置了一遍。也没人请他,他自己就干了。干完了拍拍手上的土,回家看鱼去了。
后来那花坛成了村里一景,路过的人都夸。村主任说要给他点工钱,他摆摆手说不要。
我二舅妈最愁的,是他不找对象。
托人介绍了七八个,见一面就没下文。有一回介绍了个小学老师,姑娘挺好的,来家里坐了一下午。建军给人泡了杯茶,然后领人去后院看鱼。指着鱼缸说这个是啥品种,那个是啥习性,一说说了一个多钟头。姑娘一开始还“哦哦”地应着,后来就光看不说话了。
送走以后,我二舅妈问咋样。建军说:“她不喜欢鱼。”
我二舅妈差点没背过气去:“人家头一回来,你跟人家讲鱼讲一个钟头,人家能喜欢?”
建军想了想,说:“那下回我讲花。”
就这么个人。
去年秋里,我回老家,顺道去看了看二舅。建军在院子里,蹲在葡萄架底下,手里捧着本书,脚边趴着条土狗。我进去他抬头喊了声哥,搬了个小马扎让我坐。
我问他最近忙啥。
他说:“鱼下崽了,忙了几天。”
我说:“就这个?”
他说:“嗯,还种了棵桂花,活了。”
我跟他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些花,那些鱼,那条懒洋洋的狗。太阳挺好,风一吹葡萄叶子哗啦啦响。
我说:“建军,你真不打算出去干点啥?”
他想了想,说:“哥,我出去干过。不是我干不了,是我不想那么活。”
我问:“啥意思?”
他说:“我在研究所那两个月,天天写材料,写得挺好,领导也满意。可我每天下班回去,累得啥都不想干。我那会儿就想,我这辈子要是就这么过,等我老了,回头一看,我干啥了?我写了一堆报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鱼缸里那条七彩神仙,那鱼正慢慢悠悠地游。
“我养鱼种花,你说我没出息也行。可我心里头踏实。这鱼今天状态好不好,我看一眼就知道。这花该不该浇水,我摸把土就明白。我干的每一样事,都是我自己想干的。”
我没话说了。
临走的时候,我二舅送我出来。
我说:“二舅,建军那事,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二舅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走到村口,他把烟头一扔,踩灭了,说:“我早想通了。想不通能咋办。他是我儿子,我不认他谁认他。”
我说:“他能养活自己不?”
我二舅说:“养活得了。他那鱼养好了能卖钱,花也卖。不多,够他花。他不抽烟不喝酒,穿衣裳也不挑。一年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那就行呗。”
我二舅叹了口气:“就是村里人问起来,我这脸上挂不住。人家问建军在哪高就,我咋说?我说在家养鱼?”
我说:“那你就说在家搞养殖。”
我二舅愣了愣,咧嘴笑了:“你这娃,嘴还挺会说。”
说实在的,这事我也想过。
一个浙大研究生,三十九了没上过班,搁谁家爹妈心里都不好受。我二舅供他念书那些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图啥?图的不就是他往后能有个正经营生。
可“正经营生”这四个字,到底是谁定的?
建军不是没能力。他要真想找份工作,凭他那学历,不至于找不到。他是真不乐意那么活。他觉得养鱼种花踏实,他就这么过了。你说他自私,他也没拖累谁,自己养活自己。你说他没出息,他那鱼养得全县有名。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也觉得他这条路走得偏。念那么多年书,最后回来养鱼,是有点可惜。
可有时候我又想,他这人打小就没自己拿过主意。考学是我二舅让考的,专业是碰巧报的,研究所是导师推荐的。他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拿主意,就是回来养鱼。
这一拿,就拿到底了。
前阵子听说,建军那几条七彩神仙卖了个好价钱,买主是外地一个养鱼的行家,专门开车来拉的。建军拿这钱给他爹妈屋里装了台空调,又给他妈买了辆小电驴,说往后去镇上买菜不用蹬三轮了。
我二舅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复杂,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叹气。
高兴的是儿子孝顺。叹气的是,这孝顺钱,是卖鱼挣的。
我说:“二舅妈,钱干净,孝敬你们,你管它是卖啥挣的。”
我二舅妈说:“理是这么个理。可我总觉着,他要是正经上个班,我出去说话也硬气。”
我说:“那你现在硬气不硬气?”
我二舅妈想了想,笑了:“硬气。前儿个隔壁你张婶问我建军干啥的,我说我儿子搞观赏鱼培育,还拿过县里头的奖。你张婶还说呢,哟,那是个技术活。”
我也笑了。
你看,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拧巴。你嫌它不上台面,换个说法,它就成了技术活。可孩子过的日子,是他自个儿的,不是给村里人看的。
建军四十岁那年,我二舅过生日。建军给他爹买了瓶好酒,爷俩坐院里喝。喝到半酣,我二舅说:“建军,爹问你一句,你后悔不?”
建军说:“后悔啥?”
我二舅说:“后悔没去上班,没混个一官半职。”
建军给他爹把酒满上,说:“爸,我要是去上班了,你今儿个喝的这酒,我也买得起。可我不痛快。我现在不痛快的事少,就这个。”
我二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行吧。你不痛快的事少,我这就踏实了。”
那天爷俩喝到天黑。我二舅喝多了,建军扶他进屋。我二舅躺炕上,迷迷糊糊说了句:“建军啊,你那鱼,明儿个给爹捞两条,搁缸里看看。”
建军说:“行。”
这故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我不敢说建军这路走得多对。三十九岁的人,没成家,没个正经单位,搁哪儿说都是个事。可我也不敢说他错。
人这一辈子,咋过算好?有人图个名声,有人图个安稳,有人就想安安静静养几条鱼、种几盆花。你说他没出息,他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自己要啥。
当爹妈的,盼儿女好,这天经地义。可“好”这个字,有时候当爹妈的说了算,有时候,得听孩子自己的。
我二舅最后听了他儿子的。听完了,酒也喝了,空调也吹上了,日子也没塌下来。
就是村里人再问起建军干啥的,我二舅还是那句:“搞养殖的。”
说完了自己补一句:“观赏鱼。”
怕人家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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