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闵崇文,今年八十一岁,退休前是河南一座地级市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八年书,二〇〇四年退休,退休金现在一个月五千二百块。老伴还在,比我小三岁,身体不算硬朗但能自理。一儿一女都在本市,孙子去年结了婚。
我为什么今天要讲“七十三岁这道坎”?因为过去这八年,我手里一本记事簿,记的不是别的,是我们厂矿家属院这个圈子里,一年一年走的那些老伙计。我教语文的,习惯留底账。二〇一八年我七十三岁那年,忽然发现一件事,把我惊出一身冷汗,后来这八年的账,越记越清楚。今天把这本账摊开,跟老伙计们、跟做儿女的说一说。
先说把我惊着的那一年。
二〇一八年,我七十三。那年我们这个二百多户的老家属院,加上常来常往的老同事、老同学、棋友酒友,前后走了九个人。我把名字列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楼下的机械厂老钳工康师傅,七十二,早上出门买菜,坐在菜市场门口的长椅上没再起来,心梗;我的老搭档数学老师方老师,七十四,冬天洗澡后出来穿衣服,倒在地上,脑溢血,从发病到走十一个小时;和我下了一辈子棋的财政局退下来的老崔,七十三,查出肺癌到走,四个月零六天;还有老衡、老全、程老师……七十二的、七十三的、七十四的、七十五的,我一支笔在本子上一页一页记,最年轻的七十一岁半。
九个人里,七十三岁前后走的,占了六个。
我那年自己也是七十三。说实话,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横了一道坎。我甚至偷偷想过,我这个岁数,是不是到站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从小都听过一句老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孔夫子七十三走的,孟子八十四走的,老辈人拿圣人的寿数压人,压得一代一代的老人到了这两个岁数,心里先怯三分。
我不服这个邪。我教了三十八年书,最见不得人拿没有根据的话吓自己。所以从二〇一九年起,我做了一件较真的蠢事,也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闲事”:我托当社区医生的学生帮我拉数据,自己又翻刊物、听讲座,把我能找到的本市两家三甲医院急诊和心内科、神经内科的发病规律,一点一点对着看。八年下来,账清楚了。七十三岁前后这道坎是真的,但不是阎王画的,是人的身体、习惯和心气儿,到这个岁数一起结账。我把原因归成七条,一条一条,都有名有姓有账可查。
第一条,血管的账到年了。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这三样在我们这代人身上,得的时候多半是四五十岁,不服药、不忌口、不监测,拖到七十二三岁,血管用满四十年,粥样硬化到临界点。我那九个老伙计里,心梗的康师傅,血压高二十年,药“想起来就吃”;脑溢血的方老师,十年前体检查出颈动脉斑块,医生让他复查,他觉得“没症状查什么查”。他们不是死于七十三,是死于四十三岁欠下的账在七十三岁到期。我现在每天两次测血压,记录本一年一本,血压常年压在一百三十五、八十二上下。
第二条,肌肉和骨头在七十三岁前后塌方。医学上有个词,我学生教我的,叫肌少症,人过了七十,肌肉一年掉得比一年快,腿上没劲儿,平衡就差,一摔就是股骨颈,一躺就是褥疮、肺炎、血栓,老人管这套连锁叫“一摔到底”。我那个七十一岁半走的老全,就是浴室里滑了一跤。所以七十二三岁的人,命在腿上。我七十四岁开始每天靠墙静蹲三组、扶桌提踵一百下,家里浴室装了扶手、铺了防滑垫、凳子上打了眼穿绳子——这些花下来不到三百块钱的事,比什么补品都值。
第三条,一场感冒就可能要命。七十三岁的肺,经不起一场拖成肺炎的感冒,也经不起一次拖成心衰的流感。我们院里程老师,七十四,头年冬天感冒不当回事,拖成了肺炎,走的时候人瘦得脱形。我如今每年十月打流感疫苗、五年一轮肺炎疫苗,出门戴口罩这件事,比年轻人做得还认真。三年来我一次流感没得过。
第四条,吃出来的坎。这个岁数的老人,一半的问题是吃太少——牙口差、味觉退、怕麻烦,一天两顿剩饭咸菜,蛋白质严重不够,人先瘦后垮;另一半的问题是吃太不对——咸菜下饭、剩菜连锅、酒不断。老崔查出肺癌前,先垮的是营养,一米七三的个子掉到九十八斤。我七十四岁起定了铁规矩:每天一个鸡蛋、一袋牛奶雷打不动,牙不好就蒸蛋羹、喝奶、吃鱼,肉剁碎炖烂,一天四两水果。我八十一了,体重一百三十六斤,比七十岁那年只轻了四斤。
第五条,心气儿先死,人后死。这一条我当老师的看得最重。七十二三岁,恰恰是人生的告老密集期:老伴病的、走的,儿女搬远的,老朋友一年少几个的。不少老伙计不是病死的,是先不想活了——不出门、不说话、电视开一整天其实一集没看。我给自己开的方子是三件事:每天必须跟三个人说上十句以上的话;每周下两次棋、去两次老年大学(我在那里教了十一年朗诵班);每季度和儿女全家吃一顿饭。人老了,心里那口气断了,比血管堵了还快。心气儿,是要一天一天喂的。
第六条,讳疾忌医加乱吃药。我们这一代人苦日子过来的,看医院是花钱买罪,看偏方是省钱得宝。七十三前后,正是多种慢病叠加的时候,五六个科、十几种药,自己乱加减、信偏方停正规药、凭感觉吃抗生素的,一个一个把自己吃垮。老衡就是听人说“降压药吃久血管变脆”,自己停了三个月药,第二次脑梗走的。我的规矩是:所有的药认医生不认邻居,所有的新偏方先问我那个当医生的学生,每年的体检单连同用药清单装一个袋子,见医生就全掏出来。
第七条,也是最容易被儿女和老人自己忽略的:七十二三岁,恰恰很多老人开始“怕”了。怕拖累儿女,怕进养老院,怕查出来大病“人财两空”,于是不舒服硬扛,体检躲着走,儿女问就说“好好的”。我在本子上记的九个人里,至少三个,走之前半年就已经有了信号,闷、瘦、睡不好——都被“挺好的”三个字盖过去了。所以这一条我不光说给老人,更说给儿女:家里老人过了七十,别只问“身体好吧”,要问具体的——最近一顿吃几两,夜里起几次,走路喘不喘,上个月称体重没有。老人怕成负担,儿女就得把“怕”给卸了:把话说透,把账算明,把态度亮出来。我儿子前年跟我谈了一次,把他的态度和家里的安排摊开讲了一个钟头,从那以后,我查出任何毛病,第一反应是告诉孩子,不是瞒着。
账摆完了,回头看:七十三这道坎,坎不在阎王的簿子上,在血管里、腿上、肺里、碗里、心里、药罐子里和嘴上。逃不过的七条,条条都有防的法子。我这个八十一的老头,从七十三那道坎里自己给自己铺了路走过来,八年了,本子上的名单,还在添,可添的速度慢下来了——因为这几年,我们院里七十多岁的老伙计,按我这套“土法子”活着的,一个都没少。
最后把要紧的话归拢成几句,早看早防,句句实在。
第一句,七十三不可怕,可怕的是四五十岁开始欠账、七十三岁集中还账。血压、血糖、血脂、体重,每一天的监测和一颗药,都是在给七十三岁的自己存命。
第二句,老人的命在腿上。防跌倒的三扶滑灯、合脚的鞋),比三千块的补品重要一百倍。每天练腿,静蹲、提踵、走步,肌肉就是老人的命根子。
第三句,一老一小两个针,流感疫苗和肺炎疫苗,打了这二十年,老人少遭的罪比什么灵丹都实在。感冒三天不好,必须就医,别拖。
第四句,吃上抓两条:蛋白质一天不断(蛋、奶、烂肉、豆制品轮着来),剩菜咸酒四样少沾。瘦下去十斤的老人,比胖十斤的老人危险得多。
第五句,心气儿每天要喂:说三段话、会一次友、学一点新东西。丧偶、独居、不出门这三个词凑一块儿,就是最险的信号,儿女看见了,别只打电话,要进门。
第六句,药认医生不认偏方,体检躲不得,医院不是花钱买罪,是花小钱保大命。
第七句,把“怕拖累”三个字从老人心里卸下来,是儿女最该干的事。账算清、话说透、人到勤,老人心里一松,那道坎就矮了一半。
我今年八十一,下周去老年大学接着教朗诵班,教室里最大的学员九十二,比我还有精神。我常跟他们说:七十三是个坎,可坎是给人跨的,不是给人躺的。把账早还了,把腿练硬了,把心喂饱了——八十四,也就是下一个待跨的坎罢了。跨过去,咱们接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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