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麦种我一亩下了四十斤，爹和媳妇跟我打赌，结果今年全改了

去年十月二十四那天下午，两千四百斤麦种拉进了我家场院，蛇皮袋码得半人高。我爹赵老栓从堂屋出来，围着种子垛走了半圈，蹲下去解开一个袋口，抓出一把麦种摊在手心里，抬头问我：“春生，谁叫你一亩地按四十斤备的种？”

我叫赵春生，今年三十五，前年从县里回来，包了村北六十亩地。头一年就吃了亏，那季麦种下得省，又赶上秋旱，出苗七零八落，收的时候亩产比邻家低了一截，打那以后我见着稀苗心里就发慌。

去年秋收又碰上连阴雨，玉米掰完地里下不去脚，播期一拖再拖，拖到了二十八号。我夜里折腾了半宿，掰着指头算，播得晚，地温低，出苗肯定得打折，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笨办法，多下种，把苗数堆上去，种子就是这么备出来的。

这一年我不光背着包地的本钱，还欠着村东老郭农资店三千二的化肥钱，卖粮款全在刘慧手里攥着。她管账，我管地，家里的大数谁也瞒不住谁。种子一进场院，这场架就躲不过去了。

我爹把手心里那把麦种掂了掂：“种了一辈子地，我没听说一亩下四十的。正常播期，二十来斤，苗就够使了。麦是分蘖的东西，一粒种出一棵苗，一棵苗冬前能分出仨俩头，头头都能成穗。你下四十斤，苗挤成一锅粥，蘖憋不出来，白瞎种子。”

我梗着脖子顶他：“爹，今年二十八号才下地，跟你那时候能一样吗？晚播十天八天，出苗率掉一截，我还按二十斤下，开春地里秃着，谁负责？”

爹说晚播可以加种，可一天加多少得算着来。我不服，扭头给镇上的农技员小周打电话，开着免提。

小周说，就按咱这块地这个品种，赶二十八号播，一亩二十五到三十斤封顶了。播期要是再往后拖，每晚一天加半斤，可真拖到立冬前后才下地，也封顶别过四十。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听见没？小周说了不过四十！”爹把烟袋往桌上磕了磕：“人家说的是别过四十。三十斤就封了顶，你咋听成四十也中？”

刘慧从屋里出来，胳膊底下夹着她那个塑料皮账本，翻开指给我看，种子这一项比原打算多出去一截，化肥的三千二还挂在那儿。

她说：“春生，咱这个家经不起你再拍脑门了。”我嗓门也上来了，说种地没处后悔，宁多勿少。她盯了我半天，忽然说：“行，你非说四十好，那就别空嘴争。村东长条地最平整，划成三截，一截按二十斤，一截按三十斤，一截按四十斤，别的地全按你的来。到时候麦子自己会说话。”

二十七那天夜里，我还打过歪主意，想把长条地那三截也偷偷全按四十下，让这场对比半道黄了。刘慧像是看穿了我，种子锁在她管的小库里，钥匙拴在她裤腰上。她说：“牌我都削好了。你要敢糊弄，我就把账本念给全村听。”我没敢吭声。

二十八号一早，地里总算能下脚。我去喊爹，他蹲在门槛上抽烟，半截烟烧完了才说：“你翅膀硬了，自己种去。”我跟刘慧先下的地，墒情偏湿，播种机走得比平时慢。

晌午他到底还是背着手到了地头，蹲下去抓把土捏了捏，没提前几天的茬，只说：“三截要顺着划，一截两亩，一台机子播，木牌把斤数写清楚，不然过秤不算数。”

木牌是刘慧削的，三块，记号笔写上二十、三十、四十，往田头一插。小周也骑车赶来了，在本子上记了品种、播期和墒情，说出苗了来查基本苗。

剩下五十四亩主田，全按我要的四十斤下完。合上机子那会儿我心里挺踏实，觉得这一季稳了。

出苗一个多月，三条带的样子分出来了。二十斤那截稀稀拉拉，我看了发虚。三十斤那截齐整。四十斤那截绿茸茸一片，跟铺了层毯子似的，我还特意领刘慧去看，说瞧见没，这才叫苗。她站在地头没接话。

爹到底不放心，拉着我下地，三截各拔一株苗，摆在田埂上比。二十斤和三十斤拔出来的，主茎边上已经拱出仨俩分蘖，白生生的根有七八条。

四十斤那截拔出来的，光杆一条，叶子细长发黄，根数来数去五六条。爹说：“麦跟人一个理，屋里挤得太满，谁也伸不开胳膊。它一株本该分出三四个头，一个头两条根，冬里抗冻，开春抗旱。你把它挤得就剩一根独杆，穗能大得了？”

我嘴上还硬，说苗多总比苗少强，前年那个亏我不想吃第二回。其实那几夜我躺床上翻腾，越想越觉得是肥没跟上苗才黄。第二天天不亮，我从库房扛了半袋尿素，趁地里没人，顺着四十斤那截撒了一遍。这事我谁也没告诉。

冬前小周来查基本苗，拿一米见方的木框往地里一卡，数了换算。他说正常播期一亩十五到二十万基本苗就够使，二十斤带出来十六万上下，正卡在数上，你这四十斤带冒出来三十来万，挤成这样，冬前蘖基本没指望，开春冒出来的也是弱蘖，成不了穗。

我站在地头没接话，心里那点得意塌了半边，嘴上还是嘟囔，那也比缺苗强。

开了春，四十斤那截返青返得凶，绿得发黑。刘慧说你的肥没白撒，我还嘴硬，说那可不。到了五月初，一场风雨后半夜过境，天蒙蒙亮我蹬着三轮就往长条地跑，一路上心里咚咚跳。

四十斤那截倒了一大片，麦子贴着地，秆折的折、蔫的蔫。三十斤那截只有边两行歪了歪。二十斤那截站得稳稳的，穗头沉，秆没倒。我脑子嗡的一声，跳下地就想把麦子往起扶。

爹不知道啥时候也到了，一把拽住我：“别扶！根浅，经你手一薅，断得更多。让它自己慢慢往起拱，能拱多少是多少。”那天他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就蹲在倒伏边上，扒开看了半天根。

刘慧是拿着账本来的。她站在地头看了一阵，没吵，翻开本子说：“库房少了的那半袋尿素，今天给你记上。多种子的钱也记着，款早付了，退不回来。”我说你别记了，她笔没停：“该记的就得记。不记，你明年还犯。”

小周过两天来看了趟，说倒伏那片捂得严实，不透风，湿气大，病和虫都要比别处重，得先把地里的水排出去。雨一停，我跟爹把长条地和主田的沟全清了一遍，他挖我挑。晌午刘慧把饭送到地头，仨人蹲在埂上吃，谁也没提那三块牌子。

六月初收麦，我先收的三条带，单收单装单过秤，爹、刘慧、小周都在边上盯着。二十斤那截苗稀，可穗大粒饱，折下来一亩九百四。

三十斤那截穗多穗匀，九百八，三截里头最高。四十斤那截，倒伏的地方穗上捂出了芽，没倒的穗子也小、粒也瘪，一过秤，六百五。

小周按本子算给我看，主田五十四亩基本都按四十下的，要是按三十斤带那个长法，一亩差三百三十来斤，五十四亩差一万八千来斤。

刘慧把账本摊在秤旁边：“这季种子按一亩四十备的，两千四百斤，真按该下的数，备一千六百八就够。多花出去那七百二十斤的种子钱，退是退不回来了，就当学费。”

我蹲在秤旁边半天没起身。爹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说：“秋里咋下，你问我，我陪你算。”我说：“爹，今年是我犟。四十是小周说的顶，我把它当成了该下的数。”

又跟刘慧说，账我都认，化肥钱从往后的卖粮款里接着还。她合上本子：“认就行，本子我还留着。”

秋播前，村里几户种粮的在我家场院唠播量，我把那三块木牌和过秤单都摆了出来，先把自己去年下四十斤、倒伏减产的事说了，没瞒。

西头老庆叔看了半天，说他年年一亩三十五斤，也没见减多少，他家地肥。二柱问我：“生哥，要是拖到下月才播上，一天加半斤，能加到啥时候算完？”

我没替小周下结论，只说自家这块地，正常播期二十来斤，分蘖弱的品种二十五到三十，晚播每晚一天加半斤，真拖到立冬前后才轮得着想四十那个数，平常谁也别往那儿够。

爹在边上补了一句，整地好坏、秸秆还田、墒情，各家有各家的账。邻村来的人当场把过秤单拍了照，说他家也划两截试试。

今年咱村雨水顺，十月中就腾出了地。算播量那天，我和爹坐在场院，按播期、品种和墒情一道算下来，一亩二十八斤。刘慧按二十八斤把钱数出来递给我，我去买种，拉回来的种子比去年少了小半车。欠老郭家的三千二，麦收后还了一千五，剩下的说好新粮一下来就结清。

播种机下地那天，木牌还是刘慧写的，这回就一个数，二十八。调下种量的时候，我把手柄留给爹，他拨到二十八，蹲下去转了几圈地轮，数了数排出来的麦粒，又拨回去一丝，说：“就这个数。”机子往东走，我跟在后头，新牌子上还沾着他手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