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个研究生考进新疆的单位,拿到编制才两个月,一个不剩全走了
我在南疆一个县城的农业局上班,干了快二十年了,从技术员干到办公室主任,今年四十五,头发白了一小半。我们单位在县城边上,院子不大,三排平房,院子里种了一排白杨树,夏天叶子哗啦啦响,冬天光秃秃的,风一刮呜呜叫,跟鬼哭似的。局里加上下属的农技站、种子站,拢共三十来号人,平均年龄四十六,最年轻的也三十五了。这些年单位就没进过新人,退休的倒是一个接一个。局长老陈开会的时候老念叨,说咱们局再不来年轻人,过几年连个写材料的人都找不着了。
去年春天,上面来了政策,说是要加强基层农业技术力量,给我们县分了十个研究生名额,要求必须全日制硕士以上学历,专业对口,来了就给事业编。局长老陈高兴得不行,说这回好了,十个研究生,咱局里得开个欢迎大会。他把招人的活交给我办,说老张你经验足,把好关,挑点能留住的。
我经办这事的时候心里就犯嘀咕。这几年县里不是没招过人,前年招了三个本科生,来了不到半年走了俩,剩下一个天天看书准备考走。我跟局长说,咱这地方,研究生来了怕是留不住。局长说那不一定,这回给编制,铁饭碗,再说现在就业形势不好,研究生也不那么挑了吧。
报名的人不少,一百多个,我筛出来三十个参加面试。面试那天我坐主考官旁边,看着底下坐着的年轻人,一个个穿戴整齐,精神头不错。有个小伙子我印象特别深,姓周,甘肃农业大学的,学作物栽培,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问他为啥来新疆,他说我本科实习就在新疆,待过半年,觉得挺好的,天大地大,比内地敞亮。我说你家里人同意吗?他说同意,我爸妈说现在交通方便,飞机几个小时就回去了。
我当场给他打了高分。后来十个名额定下来,小周排第三,分到了我们局农技推广站。另外九个有学植保的,有学土壤的,有学园艺的,还有一个学农业经济的,分到了局办公室。
他们是七月中旬报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大太阳,天气预报说三十八度,实际地面温度怕有五十。局里租了辆中巴车去火车站接人,回来的时候十个年轻人鱼贯下车,女生打着伞,男生眯着眼,站在院子里的白杨树底下,一个个跟刚出笼的鸡似的,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局长老陈亲自在食堂安排了两桌,炖了羊肉,炒了大盘鸡,还上了西瓜。老陈举着茶杯说,欢迎同志们,你们是咱们局的新鲜血液,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头一个月,这帮年轻人看着还行。局里给他们安排了宿舍,就办公楼后头那排平房,一人一间,有暖气有风扇,公共厕所在院子角上。食堂大师傅老赵给他们开小灶,变着花样做,今天拉条子明天抓饭。晚上下了班,几个人在院子里打羽毛球,打累了坐台阶上玩手机,有说有笑的。我有时候路过,问他们吃得惯吗住得惯吗,都点头说惯,说比学校宿舍条件好。
但没过多久,问题就一个一个冒出来了。
最先出毛病的是水。我们县城的水质硬,烧开了壶底一层白垢,喝起来涩。局里给宿舍配了台饮水机,桶装水一个月指标四桶,喝完了得自己买。小周来找我,说张主任,咱这水能不能多给两桶,一个月四桶不够。我找后勤问了,后勤说局里经费就这么多,多了得自己想办法。小周没说啥,后来我看见他自己在网上买了个滤水壶,一壶一壶滤着喝,滤芯一个月换一个,一个滤芯六十多。
然后是快递。县城快递点就集中在老城区那一小片,从我们单位走路过去得二十分钟。小周他们在网上买东西,快递到了打电话让自己去取。有一回小周买了个书架,吭哧吭哧从快递点扛回来,两公里路,扛回来浑身湿透了,跟我抱怨说张主任咱单位能不能设个快递柜。我说我跟上面反映反映,反映到现在也没下文。
这些还都是小事,真正让人走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们局那个办公楼是八十年代盖的,两层,走廊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厕所在院子里,旱厕,夏天味儿大,冬天冻屁股。办公室的桌子还是九十年代配的,抽屉拉出来吱呀乱叫。电脑倒是有,三台,一台开机能用,两台得按十几次电源键才能启动。小周他们干活得排队用那台能用的电脑。
九月初有个事,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对不住他们。县里搞农业技术推广现场会,让我们局出个材料,汇报全县棉花种植技术推广情况。这活自然落到了新来的研究生身上。小周和另一个学农经的姑娘小杨,俩人加班加点写了一个礼拜,查数据画图表,整了二十多页。拿去给局长看,局长翻了翻说太长了,砍到五页。小周又熬了两宿砍到五页,打印出来送过去。局长说打印不行,得做PPT,现场会用大屏幕放。小周傻眼了,他电脑做PPT得借隔壁办公室的,隔壁办公室那台电脑慢得跟蜗牛似的,做个PPT死机八回。最后是跑到外头网吧做了一下午,花了二十块钱网费,回来找我报销,我拿去给后勤,后勤说网费不在报销范围。
这事过后没几天,小周来找我,说张主任,我想跟你聊聊。我俩在院子里的白杨树底下蹲着,他点了根烟——来的时候他不抽烟,这才俩月就抽上了。他说张主任,我当初来的时候是真想扎根的,我实习就在喀什,我喜欢这地方。可来了以后我发现,活我能干,苦我能吃,就是有些事我想不通。他说他宿舍的灯泡坏了半个月了,跟后勤说了三回,每次都说好好好马上换,到现在还是黑的。他说他加班到晚上十二点,食堂早关门了,出去吃碗面来回走四十分钟,吃完了回来接着干。他说他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二,房租不用交但水电自理,再加上吃饭抽烟,月底剩不下几个钱。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张主任,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了苦没人看见。
九月底,第一个走的出现了。学园艺那个小姑娘,姓李,考上了老家市里的事业单位,笔试面试过了,辞职报告往桌上一拍就走了。她走的那天我在院子里碰见她,她拎着个行李箱,跟我摆摆手说张主任我走了。我说不再考虑考虑?她笑了笑说不了,我妈身体不好,离家太远了。我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尾灯拐过街角就没了。
她这一走,剩下的人心思都活了。国庆节放假回来,学植保那个小伙子跟我说他想考研读博,我说你不是已经硕士了吗?他说想再读个博,换个方向。我知道他啥意思,读博是个由头,他就是不想在这儿待了。十月下旬,学土壤的那个辞职了,考到了兵团一个单位,还在新疆,但人家在师部,条件比我们这儿强多了。十一月初,学农业经济的小杨也走了,她是十个人里头唯一一个干满三个月的,走之前跟我吃了顿饭,喝了两瓶红乌苏。她说张主任你是好人,这三个月你对我们挺照顾的,可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她说她晚上一个人在宿舍,听着外头风声,呜呜的,跟狼嚎似的,害怕。她说她一个月没逛过街没看过电影,唯一的娱乐是去门口小卖部买包瓜子嗑。
到了十二月底,最后一个小周也走了。他是走得最纠结的一个,找我谈了三回,每一回都坐到半夜。他跟我说张主任,我不是没良心,我来的时候领导对我多好,你对我多好,我记着。可我得为我自己想,我今年二十七了,我得考虑结婚生孩子的事。他说他女朋友在兰州上班,俩人异地两年了,再拖下去就黄了。我说那你把她接来新疆啊。他说来了住哪儿?住我那个宿舍?她说她来了一看这条件扭头就得跑。
小周走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我送他到火车站,他进站之前跟我拥抱了一下,说张主任你多保重。我说你也是,到了新单位好好干。他拎着箱子进了候车室,再没回头。
十个研究生,两个月,一个不剩。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局里还是我们这些老人,院子里的白杨树照样哗啦啦响,风一吹照样呜呜叫。局长老陈开会再也不提招人的事了,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老张啊,我算是想明白了,光给编制没用,你得让人家来了能过日子。人家年轻人要求也不高,无非是吃口热乎饭、有地方洗个热水澡、下班了能有个地儿逛逛。这些咱都做不到,你凭啥留人?
我没接话,但心里认同。小周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张主任,你说我不安心工作,可你让我拿啥安心?连个灯泡坏了都换不了,我在这地方就是个干活的机器,还是个没人搭理的机器。
上个月我去县里开会,碰见人社局的刘局长,他说今年又分了几个名额,问我还要不要。我说要啊咋不要。他说你不怕又跑了?我说跑就跑呗,来了我好好待人家,走了我不拦着。能留一个是 一个,总比一个不来强。
回来我跟局长汇报了这事。局长说行,明年要是再分来人,宿舍先给人家刷一遍,每个屋换个LED灯泡,再给配个洗衣机。我说那感情好,早该这样了。
昨天我路过那排宿舍,门都锁着,窗户上贴的报纸还在,是小周他们走之前糊的,说挡风。我撕下来看了看,报纸是去年七月的,头版头条写着“欢迎新同志”。我把报纸揉吧揉吧扔垃圾桶里,寻思着明年要是再来人,这报纸还得再贴一回。
不贴不行,冬天风大,往屋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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