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工具箱底下翻出那张欠条
我叫郑秀云,今年59,浙江衢州江山峡口镇人,纺织厂挡车工,挡了23年。
2015年12月3上午,徐茂林把一张纸拍在我家八仙桌上,说,建平欠我8万5,你认不认。
我说认。
他说你拿啥认。
我说我拿命认。
那天他不一个人来。姨夫、砖厂的会计、王金土,还有一个我不认得的,5个人坐了一屋子。
他们没吵。姨夫说,秀云,我们不是来逼你的,是来听你一句话。
我说,钱我认,13万7,一分不少。
砖厂会计说,那要还到哪一年。
我说,8年。
他低头算了一下,说,一年1万7,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4200。
他不说话了。
王金土说,秀云,你儿还在读书。
我说,书照读,债照还。
他们走的时候,我把每个人欠多少写在纸上给他们看。姨夫看完把纸推回来说,你留着。
那张纸我贴在碗柜门里头,一贴8年,油烟气熏得发黄。
建平2014年就想翻身。他之前在建筑队干活,一年挣4万多,够吃够用。
那年他听人说沙场赚钱,一天能出200方,一方28块。
他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他说,秀云,干2年,我给你把房子翻一下。
我说你别把本赔进去。
他说不会。
那张纸是从信纸上撕下来的一页,边上毛的,上头写着:今欠徐茂林人民币捌万伍仟元整。底下是建平的签名,2015年3月12。
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建平是2015年11月3走的,48岁。他开一辆农用三轮,在205国道江山段被一辆大货车刮到,人当场就没了。
那天早上他出门还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面。
我煮了面,等他到9点,面坨成一坨,我倒了。
晚上10点半来的人。村里的、镇上的,还有2个穿制服的,站在院门口,让我先坐下。
我没坐。
殡仪馆在江山城西,我11月4早上7点去的。他们拉开一个铁抽屉,让我认。
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是1998年在锯板厂锯掉的。我认那只手。
肇事车跑了。2016年3月才在安徽找到,是一辆挂靠的旧车,只保了交强险。
赔了11万。法院判了:8万是儿子的抚养费,3万给婆婆。
我一分没拿到。
办后事花了2万7千。棺材4800,酒席14桌一桌320,道士3天1800,纸扎和花圈1300。
钱是我跟妹妹借的。
人走了,欠条不会跟着走。
理他的东西是12月1。他的工具箱在柴房里,一个铁皮的,锈了一圈。
打开来,一把活动扳手,一副手套,半瓶机油,还有3张纸。
一张是欠条,8万5。另外2张是别人欠他的:一张1万2,一张1万1。
那2万3我到现在一分没要回来。一个2016年就去了新疆,一个2017年病走了,家里剩个老娘。
我没去要。人要脸。
有一年冬天我在镇上碰见那个去了新疆的人的哥哥,他挑着担子,看见我绕到路对面走。
我没喊他。他也没有回头。
他借的每一笔钱,都是想着能还上才借的。
8万5是投沙场的。2014年他跟人合伙在江山港边上一个沙场,投了12万,8万5是跟徐茂林借的。
徐茂林跟他是一个村的,比他大6岁,在村口开修车铺。那8万5是他女儿的嫁妆钱。
2015年5月沙场被关停,说是整治。钱一分没退。
剩下的5万2是这么来的:砖厂材料款2万,姨夫1万,同村王金土8000,姐夫6000,信用社8000。
姐夫那6000他说不用还。我说要还。
加起来13万7。
13万7,我一个月挣4200。
棉絮飞,口罩一天换2个。
我的活是接头。经线断了,机器自动停,我得在40秒内跑过去,把两根线头接上,打一个结,剪掉线尾。
一个班接200多个头。
手指头上有茧,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茧最厚,摸上去像一层硬皮。
我初中毕业,字写得歪。还钱要写收据,我就自己写。
收据本是镇上文具店买的,硬皮,50张一本,4块5。一年一本,8年8本。
每回还钱,我写上日期、金额,让徐茂林签字,按手印。
他头一回不肯按,说,秀云,你这是做啥。
我说,我要留个凭证。
他说,你怕我赖?
我说,我怕我自己赖。
债主不怕你穷,怕你装死。
儿子那年读高二。2017年考上了衢州一个学校,机械专业,学费一年5600,住宿1200。
他拿到通知书那天,坐在门槛上不说话。
我说,去读。
他说,妈,家里这样。
我说,你读你的,债是我的。
他9月去的学校,我给他买了1个拉杆箱,168块,在江山车站旁边的店里。他自己拎着上的车。
2018年4月他打过一次电话回来,说,妈,我想退学。
我说为啥。
他说,我打工2年就能帮你还。
我说你退了学,这债就白还了。
他在那头不说话。
我说,徐阳,你爸死的时候你17。他欠的账跟你没关系,你要做的就是把书读完。
他说,妈,我怕你累死。
我说我死不了。
那年暑假他没回来,在衢州一个厂里做暑假工,2个月挣了4600,全打给我。
我把那4600记在收据本上,写徐阳代还,让徐茂林签了字。
还的顺序是我自己定的。先还小的,后还大的。
姨夫1万,2016年还完。王金土8000,2017年还完。姐夫6000,2018年还完,他推了2回,我把钱塞在他家门缝里。
砖厂2万,2019年到2021年分4次还完,会计每回都要开一张收据,加上我那本,一共2张纸。
信用社8000,2020年一次性还的,还了利息600。
剩下徐茂林那8万5,从2016年还到2023年,还了8年。
我把8年过成了8张纸,一张一张交出去。
钱是这么凑的。厂里工资4200到4800,我一个月花400,剩下的全还债。
我那8年没买过衣裳。厂里发工作服,一年2套,我上班穿工作服,下班还是工作服。
妹妹过年给我买过一件红的,我放在柜子里,出门走亲戚才穿,穿了6年。
家里养2头猪,一年卖1头,一头1800到2000。稻谷一年收8000斤,留2000斤吃,卖6000斤,1块1一斤,6600。
晚上我还接活。镇上一个服装厂剪线头,一件3毛,一晚上剪200件,60块。我剪到12点,手指头捏不住剪刀。
2018年婆婆瘫了,在床上躺了7个月。我下了班给她擦身、喂饭,夜里起来2回。
她那年腊月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7月我在车间晕过一回,中暑,从机器旁边倒下去,工友把我抬到医务室。
医生说是低血糖,让我多吃点。
我那天早上只吃了2个馒头,因为前一天刚还了5000。
2021年儿子毕业,在杭州做质检,一个月6000。他第一个月工资打给我3000。
我退回去2000,说你自己留着。
他说妈,债还剩多少。
我说4万2。
他说我帮你还。
我说你还你的,我自己来。
他后来每年过年给我2万,我都记在收据本上,写"徐阳代还"。
2022年冬天我手冻裂了,车间里不能戴手套,接头要手感。裂口在指关节上,一天要裂3回。
我用胶布缠,缠一层,接头的时候再撕下来。
2020年3月厂里停过2个月工,订单一夜之间没了。那2个月我一分钱工资没进,还债的日子只能往后推。
我给徐茂林打了个电话,说,老徐,这个月的5000要晚些。
他说,晚多久。
我说不晓得。
他说,那你就先别还。
我说不行,缓一缓可以,停不行。
4月底厂里复工,我上了2个月连班,一天12个钟头,把那2个月补回来。
2020年7月我把欠的1万补齐,收据上写的还是原定的日期。老徐看了一眼说,日期不对。
我说,日期对。钱是那天该给的,我迟了2个月,是我欠你2个月的。
他没讲话,把字签了。
03 我把2300块递到他手上
2023年12月28,天冷,早上有霜。
我从前一天就数好了钱。2300,20张100的,6张50的,在桌上数了3遍。
钱是儿子12月20打过来的2万,我还了17700,剩2300。
徐茂林的修车铺在村口,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红漆掉得只剩"修车"2个字。
我到的时候9点多,他正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手上全是机油。
我说,老徐。
他抬头看我,说,秀云。
我说,最后一笔。
我把钱放在他那个木头工具箱上,用信封装着,信封上写了2300。
他没接。他说,你等等,我去洗手。
他在水龙头底下搓了半天,用的是洗衣粉。
回来他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手停了。
他把钱放回工具箱上,转过身去,肩膀抖。
我说,老徐,你数完。
他说,秀云,我数不下去。
他不缺这2300,他缺的是一个说法。
他蹲在门口,蹲了有2分钟。我站在旁边,没劝。
他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的,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的机油蹭到脸上。
他说,秀云,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那8万5,是我女儿的嫁妆钱。2015年10月她结婚,我一分没给。
他说,亲家那边脸上不好看,我女儿在婆家2年没抬起头。
他说,她2年没给我打电话。
我说我晓得。
他说,你晓得?
我说,村里人讲过。
他说,我这8年,一看见你来还说,老徐,你让人家进屋坐。
我说不坐了。
她说,秀云,你瘦了。
我说我一直这样。
她进屋倒了一杯热水,用的是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掉了漆。
我接了,喝了半缸。
老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数了2000,往我手里塞。
他说,这2000你拿回去。
我说不拿。
他说,你听我讲,这8万5里头,有1万是我自己愿意担的,当年是我撺掇他投沙场的。
我说,欠条上写的是8万5。
他说,欠条是欠条。
我说,欠条就是欠条。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他的手很粗,指头缝里都是机油,洗不掉。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2000,攥了一会儿。
我把我那本收据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2023年12月28,收2300元整。下面空着,等他签字。
我说,你签个字。
他说,我不签。
我说,你签。
他说,秀云,你这8年,我看在眼里。
我说,我不要你看,我要你签。
他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落在收据本上。他拿笔签了,字写得歪,比平时还歪。
按手印的时候他按了2回,头一回太轻,看不清。
我说,老徐,这8年谢谢你。
他说,谢我啥。
我说,你没上过我家门催一回。
他说,我催过。
我说你催的是你自己。
他没听懂,抬起头看我。
一张欠条撕开,是两个人的8年。
然后我把那张欠条拿出来,从中间撕成两半。
他伸手要拦,没拦住。
我把一半给他,另一半揣进裤兜。
他看着我,说,你这是干啥。
我说,清了。
他说,撕了我就没凭据了。
我说,你要凭据,我这8本收据都给你。
他捏着那半张纸,站在修车铺门口,没讲话。
他老伴在旁边说,老徐,你把那半张收好。
他把半张纸对折,塞进棉袄里面的口袋,拍了拍。
他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装着6个鸡蛋,说,自家鸡下的。
我说不要。
他说,拿着。
我拿了。
他老伴送到门口,拉着我的袖子说,秀云,我女儿去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好。
她说,她在婆家过了8年,去年跟她男人一块儿回来的,带了2箱奶。
她说,她跟她爸说话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她爸那几天饭都多吃半碗。
老徐站在门口,没回头,拿一块抹布擦车把。
我从修车铺出来,太阳出来了,霜化了,地上湿。
我在路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在杭州,那天在上班,接起来压着嗓子说,妈。
我说,还完了。
他那边静了一下,说,真还完了?
我说,一张不欠了。
他说,妈,你今年别再去剪线头了。
我说好。
他说,你说话算数。
我说算数。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江山港那边吹过来,冷。
钟,把手指头上的胶布重新缠了一遍。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那半张纸。
纸边硌手。
我攥着它,进车间去了。
我骑电动车回厂里上中班。路上经过江山港,水很浅,河滩上有人在捡石头。
那8本收据我用一个塑料袋装着,放在电动车前面的车筐里。
到厂门口我把车锁好,袋子还拎在手上。我想了想,把它放进车筐里,用一件旧雨衣盖住了。
进车间之前我在更衣室坐了5分钱,我心里就堵。
他说,我不是堵你还得慢,我是堵我自己。那钱我要是不借出去,我女儿不至于。
他老伴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她有糖尿病,一天打2次胰岛素,一支65块。
她手说,秀云,你走吧,别在徐家熬了。
我说我不走。
她说,建平对不起你。
我说他没有。
婆婆的后事花了1万4,是她自己的养老钱,我一分没添。
2019年
02 我把每个月15号画在挂历上
我在江山经济开发区一家纺织厂挡车,看12台织机,三班倒。
早班6点到下午2点,中班2点到晚上10点,夜班10点到早上6点。
一个班站8个钟头,走13里路。车间里38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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