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300万后我请病假悄悄离职,领导和同事的反应让我看透人心
楔子
那张十元彩票被她攥得发软,手机屏幕上的开奖号码对到第三遍,一个不差。林晓芸把彩票塞进沙发垫最深处,指尖还在发抖。客厅那头传来丈夫赵明远趿拉拖鞋的动静,她慌忙锁屏,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三百万,税后整整三百万。这个秘密压在她嗓子眼,像块烧红的炭,咽不下,也吐不出。
第一章 中奖那晚谁都没说
林晓芸把水杯放回茶几,手背在嘴边蹭了一下,眼睛盯着电视机黑屏里模糊的倒影。赵明远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一撮,揉了揉眼睛问她:“今天回来得挺晚,又加班了?”
“嗯,赶个方案。”她听见自己声音发虚,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王经理临时要改,没办法。”
赵明远没多问,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两下,拿出一盒酸奶。他背对着客厅,声音闷闷的:“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冰箱门关上,啪的一声,林晓芸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她应了声“知道”,起身去洗漱。卫生间镜子里那张脸比平时白了几分,眼角细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楚。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上脸,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三百万,整整三百万。福利彩票双色球一等奖,七注号码,她守了两年,每期十块钱,从来没想过真会中。
擦干脸回到客厅,赵明远已经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屏幕,一条接一条划过去。林晓芸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沙发垫上。那张彩票就塞在夹层最深处,薄薄一张纸,重得像块铁。
“晓芸?”赵明远忽然偏过头,“你发什么呆?喊你两声了。”
她回过神,勉强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就是今天有点累。”顿了一下又说,“方案改得头疼。”
赵明远放下手机,伸手在她肩上捏了两把。他手劲大,捏得她骨头咯吱响,却莫名让人踏实。“累就请个假歇一天,你们那破公司,少你一天又不会关门。”
这话放在平时,林晓芸大概会笑笑说“哪有那么容易请假”。但今晚她没接话,只在心里盘算:请假……对,可以先请个病假。她侧头看赵明远,他重新拿起手机,大拇指快速上下滑动,短视频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这个男人和她结婚十年,在机械厂拿六千多块的工资,安安稳稳,从来不问多余的话。如果现在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她几乎能想象出赵明远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的样子——他藏不住事。
“我去睡了。”林晓芸站起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停住,回头说:“明远,明天我想给爸妈打个电话,好久没跟他们聊了。”
赵明远头也没抬:“打呗,你爸妈前两天还说想小宝,周末带他过去吃顿饭。”
小宝是他们的儿子,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这会儿正在次卧睡得四仰八叉。林晓芸轻轻推开次卧的门,借着客厅漏进来的一点光,看儿子侧着身子,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嘴巴微微张着。她蹲在床边,把那只小手抽出来放进被子里,掌心温热柔软。儿子上小学要花钱,将来上中学、大学,凭她和赵明远的工资,日子永远紧巴巴的。
关上次卧门,她终于走进主卧,摸黑坐到床边。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打开计算器,一项一项敲:小宝教育基金存一百万,爸妈养老给六十万,老房子翻修留四十万,剩下一百万……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自己那份呢?八年策划,天天写方案、改方案、被王经理挑刺、听孙莉莉阴阳怪气,她早就烦透了。去年孙莉莉抢了她一个项目提案,最后变成孙莉莉的功劳,王经理只拍拍她肩膀说“下次还有机会”。
下次。她三十五岁了,还有多少个下次?
林晓芸关掉计算器,把手机扣在床头。赵明远的脚步声从客厅传过来,她赶紧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装作已经睡了。床垫一沉,赵明远躺下来,手臂习惯性地搭在她腰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黑暗里,林晓芸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那三百万像一面镜子,照得她心里明晃晃的,也照得周围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王经理收到她病假条会怎么想?孙莉莉会不会立刻跳出来接手她的工作?张姐大概会打电话来问东问西。至于赵明远——如果他知道家里突然有了三百万,是会松一口气,还是会像婆婆刘桂芳那样,立刻盘算着换个房子、换辆车、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先请病假,休养一段时间,谁都不说,看看这些人到底怎么对她。
赵明远的呼噜声轻轻响起来,一下一下,很规律。林晓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悄悄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彩票的边角。纸还是软的,有些潮意。她把它捏在指间,像捏着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谁都不说。等一等,再等一等。
第二章 病假条递上去的那一刻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林晓芸就醒了。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变成六点四十一。赵明远还在打呼,一条胳膊横在枕头上。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先去厨房烧上水,又把昨晚剩的稀饭热上。小宝的校服在椅背上搭着,她拿起来抖了抖,发现袖口有一块昨天画画课蹭的颜料,便用湿毛巾一点点擦干净。
七点整,她坐在餐桌前,打开微信找到王经理的头像。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她发的那份策划案,王经理回了三个字“再改改”。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几秒,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王经理,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建议休养一周,今天开始请病假。工作的交接我会和孙莉莉说清楚。”打完又删掉“医生建议”四个字,改成“需要休养一周”。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剩两句话:“王经理,我身体不舒服,需要请病假休养一周。工作我会和苏莉莉交接。”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去叫小宝起床。小男孩赖在被子里不肯动,两条腿蹬来蹬去,她一边哄一边给他套上袜子,心里却一直悬着。给小宝盛好粥,赵明远才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眯缝着眼看了她一下:“今天不是周四吗,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请了病假,休息几天。”
赵明远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碗喝了口粥:“哪儿不舒服?”
“头晕,浑身没劲,可能是这段时间熬夜熬多了。”她说着把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你送小宝吧,我今天不出门。”
赵明远没多问,三两口喝完粥,抹了把嘴,牵起小宝的手往外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你好好歇着,中午想吃什么自己弄点,别凑合。”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了。林晓芸把碗筷收进水槽,顺手擦了灶台,又去阳台把昨晚洗的衣服晾上。做完这些她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王经理还是没回。她点开公司大群,往上翻了几页,都是昨天的工作消息。有人在问一个客户的物料什么时候到,有人说下午三点要开选题会,一切如常。
切到朋友圈,第一条是孙莉莉发的,一张自拍,配文“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今天也是努力搬砖的一天”。照片里她穿着件碎花衬衫,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杯拿铁,笑得露出八颗牙。林晓芸划过去,又忍不住划回来。孙莉莉工位就在她斜对面,喝咖啡的习惯还是跟她学的。
八点四十,公司群终于弹出新消息。王经理发了一条:“本周五的项目汇报会照常,各组准备好材料。”
然后孙莉莉立刻跟了一条:“王经理,芸姐今天请假了,她的方案我来接着跟,保证不耽误进度。”后面还跟了个握拳的表情。
林晓芸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往上翻,确认自己那条请假消息是私发给王经理的,群里没人知道她请假。也就是说,王经理已经把这事说出去了,或者说,孙莉莉早就知道了。
她继续翻。底下有人回复“莉莉真给力”,还有人说“芸姐怎么了,没事吧”。孙莉莉回:“不清楚呢,可能累着了吧,大家别担心,有我在。”语气甜得发腻。林晓芸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后背靠进沙发里。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她想起上个月那个提案会,孙莉莉当着全组的面说“芸姐这个思路可能有点旧了”,会后还专门跑来解释“我不是针对你,就是就事论事”。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早就有迹可循。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来。是孙莉莉私聊她:“芸姐,你没事吧?王经理刚在群里说你请病假了,你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你的方案我帮你盯着,放心养病哈。”
林晓芸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莉莉,辛苦你了。”
孙莉莉秒回:“客气啥呀芸姐,都是应该的。对了,你那个防晒霜链接发我一下呗,上次看你用感觉挺好。”
防晒霜。林晓芸放下手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上个月她买了支防晒霜,孙莉莉夸了好几次,一直说“回头推给我”,她没当回事,现在看来人家是真惦记着。她翻出链接发过去,孙莉莉回了个大大的爱心。
十点半,张姐的电话打进来了。
“晓芸啊,听说你请病假了?严不严重?”张姐嗓门大,电话这头都能听出她站在走廊拐角,因为那边有人走动的声音。
“就是有点累,想歇几天。”
“那你好好歇着,别惦记公司的事。”张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不在,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孙莉莉刚才跑去王经理办公室待了快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你上个月交的那个提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林晓芸攥着手机,声音尽量平稳:“没事张姐,方案本来就是公司的,谁跟都一样。”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姐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行了,我不多说了,你歇着吧,等过两天我去看你。”
挂了电话,林晓芸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花坛里有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说不难受是假的,八年了,她加班加点改方案,客户骂了她赔笑脸,王经理甩锅她接着,到头来一张病假条换不来一句“你还好吗”,只换来孙莉莉一句甜腻腻的“我来跟”。
可这不正是她想要看到的吗?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如果现在没有那三百万,她大概已经在焦虑下周回去上班怎么面对这一切了。但那张薄薄的彩票就压在枕头底下,她有底气等,等一周,等一个月,等这些人的真面目一个个自己浮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小敏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带着笑的声音:“晓芸,中午有空没?我发工资了,请你吃麻辣烫,就咱俩,别带你家赵明远。”
林晓芸嘴角终于松了松,按住语音键:“行,老地方,十二点见。”
她转身回屋换衣服,经过卧室门口时顺手把门带上。枕头底下的彩票还在,她没有再去看。有些事,急不得。
第三章 悄悄办完离职手续
周五上午林晓芸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说中午约了周小敏吃饭,不用等她。赵明远回了个“好”,又跟了一句“你身体不舒服别吃太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
出门前她拉开衣柜最底层,从一件旧羽绒服的内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离职申请。上面只有一行字——因个人身体原因,申请离职。落款她已经签好,日期空着。她拿了一支笔,站在玄关的鞋柜前,填上了当天的日期。
出门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她算过,这个点公司的人大多在点外卖或者在工位上刷手机,人事那边不会有多少人走动。从家里到公司坐地铁要二十分钟,她特意多坐了一站,在街角的面包店买了杯美式,站着喝了半杯才往公司方向走。
天启广告在写字楼九层。电梯门开的时候,林晓芸一眼看到前台小陈正低头看手机,小陈抬头愣了一下:“芸姐?你不是请假了吗?”
“回来办点事。”林晓芸笑了笑,脚步没停,径直往走廊尽头的人事部走。路过策划部那间大办公室,玻璃墙后面的灯光白晃晃的,她余光扫到孙莉莉的工位空着,倒是张姐在,背对着门口打电话,没看见她。
人事部的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小李正对着电脑填表格,一抬头明显愣住了:“芸姐?”目光很快落到她手里那张纸上,笑容就僵了半截,“你这是……”
“办离职。”林晓芸把申请递过去,语气很平,“上周跟王经理提过了,他让我这两天把手续走完。”
小李接过去看了两遍,眉头拧起来:“王经理没跟我说过啊,人事这边没收到任何通知。按理说应该他先跟我这边对接,然后走审批流程……”
“他可能忙忘了。”林晓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先收着,要补什么材料我回头送过来。”
小李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次,又抬头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林晓芸回视她,目光平和。僵持了几秒,小李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把申请放了进去:“行,我先登记着。社保这块,你离职之后如果还没找好下家,可以自己接续,回头我把流程发你微信。”
“谢谢。”
“芸姐,”小李在她转身时叫住她,声音压低了点,“你是不是找好下家了?要是方便的话……”
“没有。”林晓芸打断她,笑了笑,“就是累了,想歇一歇。”
小李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下头:“那你保重身体。”
从人事部出来,林晓芸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楼梯间里很安静,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层层荡开。她走到八层和九层之间的拐角,从包里摸出手机,找到王经理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周四早上她发的那句“王经理,我身体不太舒服,高医生建议休养一周,先跟您请个病假”。王经理回的是“收到”。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好好休息”。
她打了几个字:“王经理,离职手续我到人事那边办了,之前跟您口头提过,您确认一下。”发出去,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包里。她没等回复,也不想等。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铺在人行道上亮得晃眼。林晓芸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九层那排窗户反着光,看不见里面的人。八年前她第一天来面试,穿的是白衬衫黑西裤,提前四十分钟到,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水,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在这栋楼里干到退休。后来她结婚、生孩子、涨过一次薪,从助理熬到资深策划,工位从角落换到靠窗。再后来孙莉莉来了,王经理开始把好项目悄悄往孙莉莉手里拨,她不是没察觉,只是懒得去争。
现在这一切跟她没关系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王经理回了三个字:“知道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紧跟着又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是公司大群的,她点开一看,孙莉莉发了张照片,配文“今天天气真好,适合下午茶”,照片里两杯奶茶,其中一杯搁在原本属于林晓芸的桌角上。
林晓芸把手机屏幕摁灭,塞回口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但没有回头。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车窗外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地闪过去,有一块是某个招聘网站的,上面印着“寻找更好的自己”。她看着那几个字发了会儿呆。更好的自己。她不知道那三百万能不能让她变成更好的自己,但她很确定,继续留在天启广告,她只会变成更沉默的自己。
手机又响了。是周小敏的消息:“我在麻辣烫门口了,你到哪儿了?今天必须让你请,我发工资了,别跟我抢。”
林晓芸打了几个字:“地铁上,十分钟。”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窗外的轨道和枕木飞快往后退,阳光从松动的云层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落进车厢。她想起昨天翻看手机相册时翻到的一张老照片,是八年前入职那天拍的,她站在写字楼楼下,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光。那张照片的拍摄者,是她第一天认识就一起吃饭的周小敏。
列车广播报出了她要下的那一站。林晓芸站起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向车门。
第四章 丈夫的疑惑和婆婆的唠叨
赵明远是晚上七点二十到家的。他开门的时候愣在玄关,手里的钥匙还没拔下来,眼睛直直盯着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林晓芸。
“你今天没上班?”他把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好像自己记错了日子。
“嗯,请了假。”林晓芸头也没抬,手里的棒针一上一下,毛线团窝在膝盖旁边,滚了小半个圈。
赵明远换鞋的动作放慢了。他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昨天你说身体不舒服,我以为你就歇一天。今天怎么又没去?给领导请了几天?”
“请了一段时间。”林晓芸把棒针插进毛线里,抬起头看他。赵明远脸上写满了问号,额头上还有骑车回来压出的红印。她本想绕过去,但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我把工作辞了。”
赵明远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
“辞职了。手续今天下午办完的。”
赵明远往后靠回沙发,像被人推了一把。他抬手搓了把脸,又放下来,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紧:“你怎么不跟我商量?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决定了?干了八年,说辞就辞,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林晓芸把毛线放回茶几下面的篮子里,语气尽量放柔,“就是累了,想歇一段时间。”
“累了就请假,哪怕请一个月两个月都行,你至于辞职吗?”赵明远的音量控制不住往上走,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我们厂里效益也一般,上个月奖金还扣了两百。你这一走,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房贷每个月三千多,孩子补习班下个月又要交费,你让我——”
“我知道。”林晓芸打断他。
“你不知道!”赵明远腾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手插在腰上,又转向她,“你要是有下家了也行,你先告诉我啊。你找好了没有?没有的话你这就是……”
“明远。”林晓芸叫了他一声。
赵明远停住脚步,看着她。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他等着她说点什么,解释也好,理由也好,哪怕吵一架都行。但林晓芸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场雨过去。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婆婆刘桂芳穿着拖鞋蹬蹬蹬走出来,刚才显然一直在门后面竖着耳朵听。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着林晓芸就开了腔:“我听见了,你别想糊弄过去。辞职?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一热就干了傻事?每个月工资七千多,旱涝保收的,你给我说不要就不要了?赵明远一个人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排骨多少钱一斤?孩子的补习班一学期两千八,你拿什么交?”
“妈。”赵明远想拦。
“你别插嘴,我跟你媳妇说话呢。”刘桂芳把抹布往餐桌上一拍,走到林晓芸面前,“晓芸,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公司里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身体真查出什么了?你要是身体有事,你跟我说,我伺候你。你不能这么闷声不响的就把饭碗砸了呀。”
林晓芸站起来,比婆婆高半个头。她的目光从赵明远脸上扫过,又落回婆婆布满细纹的脸上。婆婆的嘴唇在抖,眼睛里除了责怪,还有一种很深的不安。林晓芸忽然想起自己母亲生病住院那会儿,婆婆拎着鸡蛋和排骨汤去医院看了一趟,回来念叨了三天“住院真花钱”。
“妈,我身体没大毛病,就是累。想歇一阵子,真的。”她握住婆婆的手腕,老太太的手又糙又凉,“我先歇一歇,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刘桂芳把手抽回来,嘴撇了撇:“歇,歇,歇着能当饭吃?我告诉你,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呢。你明天要是不去找工作,我就——”
“行了妈!”赵明远难得地提高了嗓门,“你先回屋,我跟她说。”
刘桂芳瞪了儿子一眼,又看看林晓芸,嘴里嘟囔着“不让人省心”,磨蹭着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重,震得客厅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赵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脑袋低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真找好地方了?”
“没有。”林晓芸坐到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你先别问了。给我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赵明远苦笑一声,“两个月之后呢?”
“之后我就告诉你。”
赵明远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往下抿着,是他熟悉的、拿定主意之后才会出现的表情。他跟她过了十一年日子,太了解她了。她不想说的事,问多少遍都是白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问。
林晓芸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赵明远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晚饭我不吃了,没胃口。你早点睡。”
卫生间门关上,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林晓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茶几上那篮没织完的毛线上。隔壁房间传来婆婆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是又在找什么东西念叨。再往走廊那头,儿子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平时这个点他已经睡了。
她伸手把毛线篮拉过来,手指勾住那根没织完的线头,一圈一圈绕在指腹上。毛线扎在皮肤上,有点刺,又有点暖。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翻手机。墙上的钟指到八点零七分,秒针走过一格,又走过一格。
厨房里飘来隔夜的饭菜味。明天婆婆一定会盯着她,问她投了简历没有。后天也是。她了解这个家的每一个人,知道这份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现在不能说。那三百万像一个秘密的救生圈,她得先在水底下看清楚,身边这些人到底会不会伸手。
她松开毛线,起身去厨房烧了壶开水。水壶嘶嘶作响的时候,她隔着雾气看向窗外。对面的楼里有几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的白衬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想起赵明远那件穿了四年的工装外套,袖口都磨毛了,她提过几次让他换,他都说还能穿。
林晓芸把火关掉,把开水灌进水瓶。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日历上把今天圈了起来。明天早上七点,她还得像往常一样起来,不能露馅。两个月,她告诉自己,就两个月。
第五章 孙莉莉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林晓芸正在厨房帮婆婆择菜,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擦擦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孙莉莉”。
“芸姐,你身体怎么样了呀?”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过分饱满的热情,“昨天听说你请假了,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我好歹去看看你。”
“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着了,休息几天就好。”林晓芸夹着手机,把豆角掐头去尾,声音放得平平稳稳。
“哎呀你就是太拼了,策划那块活儿本来就重,王经理还老把难啃的客户丢给你。你说你一个人扛那么多,换谁谁不累啊。”孙莉莉的语速很快,像背过稿子似的,“对了,昨天下午王经理让我先接手你那几个项目的对接,我这一下子手忙脚乱的,好多资料都找不着。你那个活动方案的源文件,是放在共享盘哪个文件夹里来着?”
林晓芸手指顿了一下。“共享盘第三个文件夹,里面有个‘年度活动’的子目录,都在里面。”
“哦哦,看到了看到了。芸姐你可真细致,文件夹整得清清楚楚的。”孙莉莉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你那些客户还挺认人的,恒远那边的李总昨天打电话来,我说我暂时接手,他语气就不太高兴。你说这些人也真是的,谁做方案不是做啊,非得认一个人。”
这话听着像抱怨,又像炫耀。林晓芸把掐好的豆角拢到盆里,心里明镜似的。孙莉莉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前面绕那么多弯子,不过是为了最后那句。
“你辛苦了。”林晓芸说。
“哎呀辛苦什么呀,咱们姐妹谁跟谁。”孙莉莉嘴上说着,尾音却翘着往上扬,“不过芸姐,你这次得好好养,别急着回来。王经理那人你也知道,我现在帮你顶着你手头这些活,他对我态度都好了不少,以前见面都不怎么搭理我的。你说搞笑不搞笑。”
林晓芸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没等到预期的反应。孙莉莉又换了个腔调,压低声音,凑近话筒:“芸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啊。昨天人事部小李好像去了王经理办公室,门关着,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一句,好像说什么‘离职流程’。我就琢磨着,是不是谁要走啊?咱们策划部最近也没听说谁要辞职……”
她顿住了,像是故意留一个空档,等着林晓芸自己往里跳。
林晓芸把盆端到水池边,开水龙头冲洗豆角。哗哗的水声透过听筒传过去,孙莉莉等了几秒,终于没忍住:“芸姐,不是我说,你这突然请一周病假,王经理那边好像挺有想法的。你要不要提前跟他沟通沟通?”
“嗯,回头我看看。”林晓芸关了水,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你好好歇着,有事随时找我。”孙莉莉的语气松下来了,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但临挂电话前,她忽然又补了一句,“芸姐,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啊——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啦?”
水龙头最后一滴水落进水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晓芸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心却猛地往下一沉。这句话问得太直了,直得连弯都不拐。如果是在以前,她大概会慌张解释,说自己就是累想歇歇,让人别乱想。但现在她只是对着话筒,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哎呀我就随口一问,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孙莉莉笑得有点干,“那你歇着吧,我这边忙去了啊。”
电话挂断,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六分四十二秒。林晓芸站在厨房里,豆角泡在水池里浮浮沉沉。婆婆从客厅探进头来:“谁的电话?上班的事?”
“同事,问我身体。”
婆婆哦了一声缩回去,嘴里念叨着“还知道打个电话问问,这人还行”。
林晓芸没有解释。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盯着那盆豆角看了好一会儿。孙莉莉这通电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探底。她想知道林晓芸会不会回去,想知道她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更想知道那个“离职流程”到底跟谁有关。每一句话都像埋了钩子,等着她咬。
而林晓芸的心里,沉下去的不仅仅是那句“找好下家”——她意识到,公司里恐怕已经有风声了。人事那边的情况,不会无缘无故传到孙莉莉耳朵里。也许是小李跟谁提了一嘴,也许是王经理在试探什么。不管怎样,一个事实已经摆在她面前:她以为自己走得悄无声息,其实已经在别人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妈,”她朝客厅喊了一声,“中午我来炒菜吧。”
“你炒?你炒得那么淡,你爸在的时候都不爱吃——”
“今天我炒。”
刘桂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狐疑地看了儿媳一眼。林晓芸已经把豆角从水里捞出来,刀架上了案板。婆婆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冰箱里拿肉。
林晓芸切着豆角段,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她想起八年前刚进天启广告那会儿,孙莉莉还是个实习生,怯生生地叫她“芸姐,这个排版怎么弄”。她手把手教过,帮她扛过锅,替她加过班。后来孙莉莉转正了,嘴甜了,两人看起来像姐妹。可今天这通电话让她明白了——在孙莉莉眼里,她林晓芸的岗位从来都是一块可以挪动的石头。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周三下午,孙莉莉问源文件位置。周五,人事部小李去王经理办公室。她想把这些碎片留个记录,不为报复什么,只是以后回头看的时候,能记得今天这份凉意是从哪来的。
切完最后一根豆角,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小敏发来的微信:芸芸,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麻辣烫,有阵子没见了。
林晓芸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她回了两个字:有空。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板上碧绿的豆角段上,暖融融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拿起锅铲。中午这顿饭,她得炒好。下午婆婆还要去接孩子放学,赵明远五点半下班到家。日子还在照常运转,她得让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觉得一切如常。
锅热了,油下去了,滋啦一声响。
第六章 张姐的探望
张姐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林晓芸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蔫了的绿萝换土。她起身去开门,猫眼里看见一张圆脸和两只左右晃动的塑料袋,赶紧把门拉开。
“哎呀,你在家就好。”张姐穿着件枣红色的薄棉外套,左手一袋苹果右手一箱牛奶,往门框上一靠就开始换鞋,“我打听了半天才找到你这栋楼,你们这个小区楼号排得真邪门,六栋挨着九栋,八栋又在最里边——”
“张姐你怎么来了,你这——”林晓芸伸手去接东西,张姐身子一扭不让她碰。
“别别别,你身体不舒服就别使劲了。”她自顾自把东西拎进客厅,眼睛迅速扫了一圈:沙发上搭着赵明远的工装外套,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白开水,电视机开着但音量调得很小。“你老公上班去了?孩子呢?”
“上学去了,我婆婆去送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你坐下,别站着。我看你脸色倒还行,比我想的好,到底什么毛病?”
林晓芸在她旁边坐下,顺嘴说了句:“就是累,医生让静养一段时间。”
“那就好好养着。”张姐点头,从随身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摸出一小袋红枣,“这个给你泡水喝,我儿媳妇上个月从新疆寄来的,甜得很。你别嫌少,东西不在多少,就是个心意。”
林晓芸接过来,掌心大小的一袋,包装朴素但干净。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家里看她的人不多,之前孙莉莉那个电话算是“关心”,可跟眼前这袋红枣比起来,那个电话薄得像一张纸。
张姐没在意她走神,已经自顾自说开了:“咱们办公室这几天可热闹了。你请假第二天,王经理就叫人把招聘信息挂出去了,写的什么‘策划主管’,我瞅了一眼,薪资范围跟你现在差不多。你说他急什么,你才休了几天?”
林晓芸低头拆红枣袋子的封口,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张姐没注意到她的沉默,继续说着:“孙莉莉这两天特别积极,天天早到,还主动帮王经理整理客户资料。昨天下午开部门会,王经理说近期项目多任务重,孙莉莉接话那叫一个快,说什么‘芸姐身体不好,她那摊事我先盯着’。你听听这话,什么叫做‘你那摊事’?”
“她也是好心吧。”林晓芸捏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心?”张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声音拔高了些,“我跟你说芸芸,昨天中午我去茶水间倒水,亲耳听见她跟新来的小刘说,‘芸姐那个岗位八成是要重新招人的,她请病假只是说辞,你们刚来的不知道,这里面门道多着呢’。你说她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没走呢,她就提前给新人上眼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个位子空着。”
林晓芸笑了笑。她想起孙莉莉那通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想起那句“你是不是找好下家啦”背后的小心机。现在张姐带来的信息像是给那些细节装上了骨架,整件事的形状一下子清楚了:王经理在物色新人,孙莉莉在造势,公司上下已经默认她不会回去了。而她自己确实不会回去了,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不会回去”意味着什么。
“张姐,”她给张姐倒了杯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王经理?”
张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毫不迟疑:“我怕什么,我下个月就满五十了,这个年纪还怕穿小鞋?我跟你说芸芸,我来不是挑事,是觉得你在天启干了八年,兢兢业业的,那些客户哪个不是你一个一个跑出来的?现在你人还在病假中,他们就这么急吼吼地准备替换,我看着心里不舒坦。”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语气软了下来:“当然了,话又说回来,你身体不好就安心养着。公司那边有消息我随时跟你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也早点做个准备。别到时候被动。”
这话说得很实。林晓芸看着张姐那双因为常年做表格而有些干涩的眼睛,里头有种不加修饰的坦诚。她忽然想起上周四早上给王经理发病假消息,对方只回了“收到”两个字。而今天张姐却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拎着苹果和牛奶,只为了来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谢谢你,张姐。”她声音有点闷。
“谢什么,同事一场。”张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看你精神头还行我就放心了。对了,红枣你记得泡水,别放坏了。我先走了,下午还约了牙医。”
林晓芸送她到门口,张姐换鞋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压低声音:“对了,昨天孙莉莉在办公室说,你大概不会回来了。她还跟王经理提了句,说你的客户资料最好整理一份交接清单——你看,人还没走,茶就开始凉了。”
她说完摆摆手,不等林晓芸回答就进了电梯。
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林晓芸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袋红枣。张姐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孙莉莉主动提交接清单,王经理没有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里,她林晓芸已经是个过去式了。她甚至替他们想好了理由:身体不好,主动离职,体面收场。没有人会追问她为什么不再等一等,没有人会打电话来说一句“你要不要回来”。
那个“是不是找好下家”的问题,现在答案已经清楚得不用再问了。
她走回客厅,把红枣倒进玻璃罐里,一颗一颗码整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加班,晚点回。她回了个“好”,然后翻到周小敏的微信对话框——昨晚那顿麻辣烫吃得很安静,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周小敏也没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有空了。也许闺蜜之间就是这样,你不说,我就不问。
她退出来,点开张姐的微信,发了四个字:红枣收到。
发完她把手机搁茶几上,走到阳台把换了一半土的绿萝收拾干净。新土松软潮湿,手指插进去的时候有种踏实的触感。她浇了水,把花盆摆正。楼下有个孩子在追泡泡跑,笑声飘上来,干干净净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走这一步是对的。如果继续留在天启,她大概会一直做那个不争不抢的林晓芸,直到某天被更年轻更便宜的人顶掉,然后拿着微薄的补偿金离开。而现在,她至少有了坐在家里听真话的底气。那些真话不好听,但有用。
下午婆婆接孩子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那袋红枣。“谁来了?”
“张姐,公司同事。”
“还知道来看看。”婆婆把书包挂好,又说,“比你那个打电话的女同事强。”
林晓芸没接话,蹲下身给儿子擦汗。孩子抱着她的脖子说了句“妈妈你今天没去上班吗”,她嗯了一声,说妈妈最近不上班了。孩子也不懂,转头就去翻零食柜了。
她站起来,看着客厅里的一切:茶几上的红枣罐,阳台上新换土的绿萝,沙发上赵明远卷成一团的外套。这间屋子不大,每月要还三千多的房贷,可此时此刻她觉得比公司那个格子间宽敞多了。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次。她拿起来看,是张姐回了条语音。她把听筒贴到耳朵上,张姐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公交车上:“对了芸芸,忘跟你说了,王经理今天面试了两个人。一个男的,三十五,从天启的竞争对手那边过来的。孙莉莉中午跟人吃饭的时候说——‘新来的下周就能到岗’。你自己掂量掂量啊。”
林晓芸听完,把手机放下。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通向小区门口的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刮得沙沙响。她忽然想起中奖那天晚上,自己坐在这同一张沙发上攥着彩票发呆的样子。那时候她担心的是钱来了日子怎么过,现在她担心的是日子过好了人怎么处。
不过担心归担心,路已经在脚下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开始准备晚饭。
第七章 周小敏的难关
林晓芸把最后一盘青椒炒肉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是周小敏的微信语音,只有五秒钟。她点开,周小敏的声音有点哑:“芸芸,明天中午有空吗?想找你吃个饭。”
背景里没有孩子的动静,安安静静的。林晓芸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总觉得那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她回了个“好”,又打了一行字问“笑笑呢”,想了想删掉,改成“明天十二点老地方见”。
周小敏秒回了一个“嗯”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音。林晓芸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赵明远刚下班进门,一边换鞋一边问:“谁找你?”
“小敏,明天吃饭。”
“她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赵明远洗了手坐到桌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上回在超市碰见她,脸色白得吓人,问她就说没事。”
林晓芸没接话,给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婆婆刘桂芳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接了句:“小敏那孩子也是命苦,一个人带着笑笑,她那个前夫听说又再婚了,连抚养费都给得不利索。”她舀了碗汤放到林晓芸面前,语气难得软和下来,“你多陪陪她,女人一个人扛事不容易。”
林晓芸低头喝汤,汤有点烫,舌尖一阵发麻。她想说小敏可能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又觉得自己现在没凭没据的,干脆把话咽了回去。晚饭后她洗碗,赵明远在客厅陪儿子拼积木,她听见婆婆在阳台上打电话,跟老姐妹说“我们家晓芸最近在家歇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她手上一顿,水龙头哗哗冲过碗沿,泡沫顺着指缝淌下去。
第二天中午她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小面馆,周小敏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桌上放着两杯凉掉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周小敏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来了,我点了你爱吃的杂酱面。”周小敏把菜单推过来,“再加个凉菜?”
“够了,吃不了那么多。”林晓芸坐下,仔细看了她一眼。周小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眼下一圈青黑,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面上来之前,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幼儿园的亲子活动,笑笑最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换老板了豆浆味道不对了。面端上来,周小敏拿起筷子搅了两下,忽然停住,头埋得很低。林晓芸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小敏?”
周小敏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筷子搁下,声音压得很轻:“芸芸,我被裁了。”
林晓芸手一松,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天下午的事。超市总部下了文件,每个门店减两个人,我那个岗位正好合并。”周小敏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干了六年,说不要就不要了。赔偿倒是按规矩给,三个月工资,一万八千块,分两次发。可顶什么用啊?房租下个月十号到期,三千二。笑笑的幼儿园下个月要交秋季学费,四千多。还有水电煤气,还有我们娘儿俩的嘴。”
她说完,终于没忍住,一颗眼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低下头去,用手掌捂住眼睛,声音闷在掌心里:“我这两天晚上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实在不知道跟谁开口。我爸妈在老家给我哥带孩子,我不想让他们操心。朋友里面……也就你了。”
面馆里人来人往,旁边桌两个姑娘在聊周末去哪玩,笑声清脆。林晓芸伸出手,覆在周小敏攥成拳头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凉凉的,指关节绷得发白。
“先吃面。”林晓芸把筷子重新递到她手里,“吃完再说。”
周小敏接过筷子,低头吃了几口,面条断了,她也没再夹。林晓芸把自己那碗推过去,说我不太饿,你帮我吃点。周小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吃了小半碗。林晓芸趁机起身去柜台把账结了,又让老板打包了一份卤牛肉和两个卤蛋,装进袋子里放到周小敏手边。
“给笑笑带的。”
周小敏看着那个袋子,嘴一瘪,眼泪又涌上来:“芸芸,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我知道。”林晓芸坐回去,声音平稳,“我就是给笑笑带点吃的。”
周小敏拿纸巾按住眼角,深呼吸了两下:“我这几天投了十几份简历,超市、便利店、物业客服,能投的都投了。有两家让我等消息,可笑笑放学五点半,我要是上班了谁去接?晚托班一个月又要多一千二……”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向窗外。
林晓芸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卡里的三百万安安静静躺在银行,此刻却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她只要说一句“小敏你别急”,就能让这一切迎刃而解。可她没有说。
她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带着一股涩味。她想起张姐昨天走时说的话——人还没走,茶就开始凉了。如果她现在掏出钱来,小敏是感激还是难堪?是觉得她仗义还是觉得她居高临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这笔钱变成一道帘子,把她和小敏隔开。她要帮小敏,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小敏。”她开口,语气很认真,“天无绝人之路。”
周小敏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你先把这几个月撑过去,该投简历投简历,接孩子的事我帮你。我最近在家闲着,下午我去接笑笑,接到我那儿跟我们家孩子一块儿写作业。”林晓芸说,“至于钱的事,你别慌,我这两天帮你想想办法。咱们一起琢磨,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周小敏怔怔地看着她,半天说了一句:“芸芸,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小敏吸了吸鼻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好像踏实了。以前你老皱着眉头,现在倒像心里有底了。”
林晓芸笑了笑,没接这句话。她站起身,拿起那袋卤味:“走吧,下午我没事,陪你走走。秋天天黑得晚,咱们去河边转转,风一吹脑子清楚。”
周小敏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面馆。外头阳光正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周小敏忽然挽住林晓芸的胳膊,就像她们上大学时那样,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重量靠过来一点。
林晓芸拍拍她的手背。三百万还在卡里,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暂时什么都不用解释。她只需要陪小敏走完这条落满枯叶的路,然后回家打开电脑,搜一搜城东那一带的店面租金。她心里有个念头正在成形,还不太清晰,但已经足够让她脚下生风。
第八章 王经理的来电
手机响的时候,林晓芸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换土。手套上全是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屏幕,看到来电显示“王经理”,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踏实——该来的终究来了。
“喂,王经理。”
“晓芸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念一份通知书,“人事那边收到你的离职申请了,我就是跟你确认一下,是你本人提交的没错吧?”
“是我交的。”
“那行。”王经理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这个岗位本来就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请了病假,工作不能停。我这边得招人顶上,流程你懂的。”
林晓芸把沾满泥的手套摘下来,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秋日的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照在她膝盖上,暖烘烘的。“我懂,王经理,辛苦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几乎能想象王经理坐在那张黑色皮椅里的样子,手指敲着桌面,盘算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你的工位已经有人了。”王经理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昨天刚来的新人,小孙带的。你要是有什么私人东西落在公司,回头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给你收着。”
林晓芸愣了一下。昨天。她周三请的病假,周四办的离职手续,周五王经理就已经安排了新人。这个速度,比外卖送餐还快。她想起自己那个工位——椅子上还搭着一条护腰靠垫,抽屉里有一盒没拆封的红茶,桌角贴着她儿子去年画的小恐龙贴纸。八年,一个抽屉都没装满。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你让人扔了就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王经理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顿了一下才说:“那也行。以后有什么事常联系,圈子就这么大,说不定哪天还能碰上。”
“好的,谢谢王经理这些年的照顾。”
“嗯。”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像是他已经在处理下一件事了,“那就这样。”
“等一下。”林晓芸忽然开口。
“还有事?”
“王经理,我那个岗位不是一直说要扩编吗?我走之前写了份岗位职责和项目流程的文档,放在共享盘‘策划部’文件夹里。新来的同事要是不清楚,可以翻一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王经理大概没想到她会提这个。“哦,好,我回头让人看看。行,那就这样。”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林晓芸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白云像被扯散的棉絮,慢悠悠飘着。她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周三傍晚,她加完班走出天启广告大楼,在路边彩票店花十块钱机选了五注双色球。那天王经理刚把她叫进办公室,话里话外地暗示她年纪大了、创意跟不上年轻人,让她“多向小孙学习”。她一路走一路憋着火,经过彩票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现在想想,命运的转折有时候就藏在一时冲动里。
她站起来,把换好土的绿萝搬到水龙头底下浇透。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瓷砖上。赵明远昨天嘀咕说这盆花快不行了,不如扔了。但她觉得还有救,根还活着,换换土、晒晒太阳,该缓过来的时候自然就缓过来了。
下午四点半,她出门去接儿子放学,顺路拐到周小敏女儿笑笑所在的幼儿园。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不同班级,一个三年级一个二年级。她站在校门口等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姐发来的微信:“晓芸,王经理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我听小刘说他昨天就通知人事招人,还让孙莉莉帮忙面试。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太往心里去。”
林晓芸回了个笑脸表情,想了想又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她没打算往心里去。不值得。
接了孩子回到家,赵明远已经下班了。他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看到她带着两个孩子进门,愣了一下:“怎么把笑笑也接回来了?”
“小敏最近有点事,我帮她带两天。”林晓芸把书包挂好,让孩子们先去洗手。
赵明远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声音:“她那个工作的事?”
“嗯。”林晓芸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赵明远没再追问,只是多拿了两个鸡蛋出来。“那晚上多做个番茄炒蛋,笑笑爱吃。”
林晓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好,就藏在这句“多做个番茄炒蛋”里。他不会说漂亮话,有时候还嫌她不够精明,可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她这些天搜到的城东店面信息又看了一遍。临街,六十平,采光好,年租六万,押一付三。她算了算手里的钱,觉得可行。
三百万躺在卡里,像一颗定心丸。但真正让她踏实的,是今天的这通电话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地方,你离开了就离开得干干净净,没什么可留恋的。而有些路,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第九章 同事群里的议论
把笑笑哄睡之后,林晓芸回到客厅,赵明远已经歪在沙发上打起了轻鼾。她给他搭了条毯子,自己坐到餐桌前,拿起手机准备再看看店面信息。
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小刘。
小刘是策划部的实习生,来了不到一年,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林晓芸跟她交集不算深,只在她刚入职的时候带过她做项目周报。后来孙莉莉把实习生要过去帮忙,两人就没什么联系了。
第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
第二条消息是“芸姐,你别生气,我觉得她们说得太过分了。”
第三条是“我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发给你,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林晓芸点开那张截图。
那是一个群聊界面,群名叫“天启策划小分队”。她在的时候这个群就在,是部门内部拉的一个小群,用来约午饭、换班、吐槽甲方。此刻,截图上的对话像一排细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眼睛里。
孙莉莉:“你们发现没有,林晓芸这个病假请得可真是时候。这个时候走,年底绩效都不参与了,明摆着是找好下家了。”
底下有人回:“真的假的?她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啊。”
孙莉莉:“老实什么呀,你们不知道,她上个月还偷偷去面试了。我是听人事小李说的。现在可好,装病把年假病假全占了再辞职,真够精的。”
又有人回:“那她去哪了?有消息吗?”
孙莉莉:“不知道呢。不过以她的能力,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估计是随便找了个小公司先混着呗。反正人家算盘打得响,咱们这些老实干活的就替她扛呗。她的客户现在全甩给我了,我这两天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下面跟着两条附和的消息。
“平常看着不声不响的,心眼还真多。”
“算了算了,人各有志。人家能找到更好的就让人家去呗。”
林晓芸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那个“心眼真多”说的就是自己。胸腔里像堵了团棉花,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条。
张姐:“别乱猜了。晓芸身体不舒服请假,后面离职肯定有她自己的考虑。大家都是打工的,谁也别把谁想得太坏。小孙你忙不过来就跟王经理说,别在背后议论人。”
孙莉莉没再回复。截图就此结束。
林晓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盯着对面那面白墙看了很久。
八年。她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天启广告不是什么大公司,胜在稳定。她进公司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刚结婚不久,跟着第一任策划总监从零开始搭流程、建模板、带新人,熬过多少个通宵她自己都记不清。后来总监跳槽走了,王经理空降过来,她的处境就开始一点一点变化。新来的领导有自己的人马要安插,她这种“前朝遗老”自然碍眼。但她从来没想过主动走,觉得只要把手头的事做好就行。
她想起去年冬天,孙莉莉刚来公司半年,做砸了一个客户的提案,在会议室里急得直哭。是林晓芸熬了两个晚上帮她重新梳理策略、改方案、做演示文件,后来客户续了约,孙莉莉拿了当季优秀员工奖。领奖那天孙莉莉抱着她的胳膊说“芸姐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学”。
那张笑脸和截图上的文字叠在一起,林晓芸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拿起手机,给小刘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小刘秒回:“芸姐你别难过,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张姐也帮你说话了。”
“我知道。你好好干,别掺和这些事。”
“嗯嗯,芸姐你保重身体。”
放下手机,林晓芸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楼下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她靠在栏杆上,深深呼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忽然觉得轻松。
非常奇怪的轻松。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别人心里有分量,战战兢兢维护着每一段关系,生怕行差踏错。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这些关系原来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破了,破得干干净净,连声响都没有。
你反而自由了。
那些你以为需要解释的误会,不必解释了。那些你以为需要维护的人情,不必维护了。那些你花了八年时间攒下的“好人缘”,原来只是别人眼里的“老实人好欺负”。
她想起王经理的那通电话,想起孙莉莉的截图,想起那些附和的言论。这些人,她一个都不用再见了。这份工作,她一天都不用再回去了。
张姐的那句话在她心里亮了一下。整个群里,只有一个人替她说了话,还是那个平时最爱打听八卦的张姐。林晓芸笑了笑,觉得人心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楚。你以为最亲近的人可能在背后捅刀子,你以为只是泛泛之交的人却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替你挡了一下。
她回到屋里,赵明远还在睡,嘴角微微张着,鼾声均匀。茶几上放着他今天带回来的快递,是她前几天在网上买的手工材料样品。她拆开盒子,里面是几卷素色棉麻布、一包麻绳、一盒干花素材。
她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忽然有了实实在在的踏实感。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变,你付出多少心力,它就呈现多少模样。比人心可靠多了。
她把材料收好,关了灯,在赵明远旁边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脑子里已经在规划工作室的第一个系列要做成什么样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小敏发来的:“芸,笑笑睡了吗?今天谢谢你。我明天去面试一家便利店,先干着再说。”
林晓芸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别去便利店了,太辛苦钱又少。我这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明天见面说。”
发完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又消失。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有些事,该翻篇了。有些路,天亮就去走。
第十章 婆婆态度的转变
第二天早上林晓芸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还有婆婆刘桂芳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你媳妇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天天在家待着,也不出门上班。我问你你就说不知道,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跟我说?”
赵明远的声音闷闷的:“妈,她累了想歇一阵,你就别问了。”
“歇一阵?她那个公司能让她歇多久?请病假请个十天半月也就算了,这都多少天了,你当人家公司是开善堂的?你一个大男人,媳妇不上班你也不着急,你——”
“行了行了,我去上班了。”
防盗门开了又关上,家里安静了几秒,接着厨房里传来一声很重的叹气。
林晓芸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婆婆说的没错,她确实还瞒着赵明远中奖的事。但她已经没有当初中奖时那种慌乱和不安了。经过昨天晚上那些截图和留言,她反而平静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说,而是什么时候说、怎么说。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婆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豆角,看见她出来也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豆角的筋一根根撕下来,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妈,我来吧。”林晓芸走过去。
“不用,你歇着。”刘桂芳语气淡淡的,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林晓芸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客厅里安静得有点尴尬,只有豆角折断的脆响。
刘桂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忽然开口:“我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碰到隔壁楼的李婶。”
“嗯。”
“她闺女小琴你还记得吧?就是在东边那个厂子上班的。”
林晓芸想了想:“记得,比我小几岁。”
刘桂芳叹了口气,把手里半根豆角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被裁了。李婶说小琴从过完年就没去上班了,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三分之一的人。小琴在家待了快三个月,也不出门,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睡觉。李婶说她偷偷哭了好几回,怎么劝都不听。”
林晓芸没接话,等着婆婆往下说。
刘桂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层挑剔,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你那个工作,实在干得不顺心,歇歇也行。身体要紧。妈不是催你,就是担心你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林晓芸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和刘桂芳相处快十年了,婆婆是什么性子她清楚。嘴碎、爱管、刀子嘴豆腐心,关心人的方式就是唠叨和数落。十年前她生儿子的时候,婆婆在医院守了三天,嘴巴没停过,一会儿嫌她不会抱孩子,一会儿说赵明远笨手笨脚不会照顾人,可鸡汤是婆婆熬了送来的,夜里孩子哭也是婆婆第一个爬起来哄。这些事林晓芸都记着,只是平常婆婆的唠叨太多了,把那些好都盖在了底下。
“妈,”林晓芸说,“我不是闷着不说。我是想休息一段时间,顺便琢磨琢磨以后干什么。”
刘桂芳眼睛亮了一下:“琢磨好了没有?”
“有个方向了,还在看。”
“缺钱你跟我说,我手里还有点棺材本。”
林晓芸差点笑出来。婆婆把“棺材本”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那是多大的底气似的。她伸手拿过婆婆手里的盘子:“妈,豆角我来择,你歇会儿。”
这次刘桂芳没拦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嘴里还在念叨:“这天天下雨,膝盖又疼了。你回头给赵明远说说,阳台那个灯泡坏了,让他换。”
“行,晚上我让他换。”
“他肯定又忘,你得盯着他。”
“知道了。”
刘桂芳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那个身体检查做了没有?光歇着不行,得去医院看看。你要是懒得出门,哪天我陪你去。”
“做过了,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需要养一养。”
“那就好。”刘桂芳推开房门,又补了一句,“中午我炖排骨,你多吃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房门关上,客厅又安静了。林晓芸低头掐着豆角,嘴角弯了弯。排骨是婆婆前天买的,本来打算周末小叔子一家过来吃饭用的。现在要炖给她吃,说明婆婆是真的把昨天那些话听进去了,也是真的松了口。
她择完豆角,回房间拿了手机,躲在卫生间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的时候,在商场门口那家店买件外套,深色耐脏的那种,给妈。尺码你问我。”
赵明远秒回一个问号。
“别问,买就是了。”
“好。那我晚上带回来。你今天怎么样?妈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你妈今天做排骨。”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晓芸没再回,收起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眼角还没有明显的皱纹,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是这些年熬出来的。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拧开水龙头洗手。
中午那顿排骨,刘桂芳破天荒给她碗里夹了两块,自己只喝汤。林晓芸把其中一块夹回去,说“妈你吃”,刘桂芳推了两下,最后还是吃了,边吃边说“这肉炖得不够烂”。但林晓芸看见她碗里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下午四点多,外面开始下小雨。林晓芸坐在窗边翻手机,翻到本地一个文创市集的信息,时间是下个月中旬,主办方还在招摊主。她把页面保存下来,又打开备忘录,开始列工作室需要的设备和材料清单。写到“展示架”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孙莉莉工位上那个从公司仓库拿的折叠置物架。她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继续往下写。
五点半的时候,刘桂芳从房间出来,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手里拎着帆布袋。
“妈你去哪?”
“买菜。晚上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
林晓芸愣了一下。昨天她跟赵明远随口提了一句想吃面,婆婆在厨房居然听见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下雨呢,你别去了。你在家把阳台那个灯泡看着点,赵明远回来让他赶紧换。”
“行。”
刘桂芳换好鞋,打开门,又转头看了林晓芸一眼,嘴唇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外面凉,多穿件衣服。”
门关上了。
林晓芸站在客厅里,听着婆婆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截图里那些冰冷的话,再看看门口那袋婆婆拎走的帆布袋,里面装着晚上要做面的西红柿和鸡蛋。
她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外套买好一点的,别图便宜。”
然后她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线很淡的橘色光。她把那盆快蔫了的绿萝端进来,接了点水浇上,看着水珠从叶片上滚落,渗进泥土里。
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
第十一章 告诉丈夫的决定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商场里那个牌子的外套,深灰色的,面料摸起来扎实。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换了鞋,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林晓芸:“妈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排骨炖了,还给我买了西红柿。”
赵明远挑眉,一脸“你确定说的是我妈”的表情。他把外套从袋子里取出来展开,翻看领口的标签:“打完折六百八,原价一千二。这个颜色她应该喜欢,耐脏。”
“买了就行,多少钱别跟她说实话。”
“我说三百。”
林晓芸笑了一下。赵明远在某些事情上跟她有默契,比如对付婆婆的价格敏感。他把外套叠好放回袋子,转身要去阳台换灯泡,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她。
“你今天……真没事?”
“有事。”
赵明远的脚步停住了,整个人转过来,脸上刚松弛下去的表情又绷了起来。林晓芸看了他一眼,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面那层拽出一个信封。她平时把重要的东西都塞在那件旧棉袄的口袋里,棉袄压在柜子顶部,谁都想不到。
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赵明远跟着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你先坐。”
“晓芸,你别吓我。”
“你先坐。”
赵明远坐到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林晓芸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存单,银行的定期存单,金额那一栏印着清清楚楚的数字。她把存单递过去,赵明远接了,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林晓芸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头,数了一遍数字的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然后他第三次低头,从头到尾把存单上每一个汉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印章都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存单在他指间颤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他把存单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来,声音哑着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
“上周三。”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存单移到林晓芸脸上,“上周三你买了彩票?”
“下班路上顺手买的。十块钱。”
“十块钱。”
“赵明远,你别光重复我的话。”
他闭上嘴,深深吸了口气,把存单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住,好像怕它被风吹走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三百万?”
“税后三百万。两注一等奖,还有一些小奖加起来。”
“税后。”
“你能不能别光重复我。”
赵明远忽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带着鼻音:“你一个人憋了这么多天?”
林晓芸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自己的计划一条一条地说出来。不急买房,先解决住的问题就行,现在的房子虽然旧但住得开。不换车,赵明远那辆代步的还能开。奖金分成几块:儿子的教育基金存一笔定期,雷打不动;她父母那边留一笔养老钱,弟弟不成器她不能不管;剩下的大头,她想创业。
“创什么业?”
“文创工作室。手工礼品、定制服务,面向本地市场。我看了城东那边的店面,租金不算贵。”
赵明远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存单边缘,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周小敏被超市辞了,你知道吗?”林晓芸说。
“听你提过一嘴。”
“她一个人带孩子,房租都快交不上了。我想拉她一起干。”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客厅那边传来刘桂芳回来的动静,塑料袋窸窸窣窣,自来水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些日常的声音,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存单,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所以你这几天在家,不是在休息。”
“是在想事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万一赔了呢?”
林晓芸歪头看他:“你怕吗?”
赵明远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有点不敢相信。三百万,我们俩攒一辈子也攒不够的钱,你十块钱就抽中了。”
“运气好而已。”
“这不是运气好,”他把存单重新装回信封,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份重要的文件,“这是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林晓芸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房间里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
“你真让我拿主意?”
“家里的大事一直是你拿主意。”赵明远把信封递还给她,“你比我稳。妈那边的钱你别惦记,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够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赵明远。”
“嗯?”
“你不怪我瞒着你?”
他想了想,憨笑了一下:“你瞒着我是对的。我要是早知道,这两天在妈面前肯定藏不住。你了解我。”
林晓芸把信封塞回棉袄口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客厅里刘桂芳喊了一声“面煮好了”,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家常的理所当然。她站起来,赵明远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厨房走,他悄悄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说:“以后别一个人扛。”
她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
热腾腾的面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已经在絮叨面汤咸了、蛋煎老了、西红柿放少了。赵明远埋头吃面,偶尔抬头看林晓芸一眼,眼神里有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天塌下来也先想着护住家里人的笨拙和踏实。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半给婆婆,婆婆皱眉说“我不吃蛋”,但还是嚼着咽了。
那天晚上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林晓芸关灯躺下,黑暗中听见赵明远翻了个身。
“晓芸。”
“嗯。”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那个店面。”
“你上班。”
“请半天假。”
林晓芸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她没有再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发芽。
第十二章 租下那间小店面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赵明远真的给厂里打了电话请了半天假。刘桂芳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问:“咋了,不上班?”赵明远说陪晓芸去城东看个地方。婆婆嘴里嘟囔着“下着雨看什么地方”,但也没多问,转身回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硬塞进林晓芸手里,说路上吃,别饿着。
林晓芸给周小敏打了电话,约在城东地铁口碰面。周小敏来的时候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来歪歪斜斜的,半边肩膀湿透了。她看见赵明远也在,愣了一下,林晓芸简单说“他陪我看看”,周小敏点点头没多问。
三个人沿着临街的铺面一路走过去。雨势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城东这一片不算繁华地段,但周边有两个成熟小区,一所小学,人流量还算稳定。林晓芸看中的那间店面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包子铺中间,卷帘门半拉着,玻璃门上贴着“出租”两个红字,下面一行电话号码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打电话过去,房东二十分钟后骑着电动车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吴,自称退休前做小五金生意,这间铺子是他早年买下来的。吴师傅拉开卷帘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出来。里面大概三十来个平方,白墙有些泛黄,角落里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一把生锈的铁架子。但窗户很大,朝南,光线从雨后的云层里透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水管电路都是好的,上一家做的是奶茶店,留下一个吧台。”吴师傅拍了拍那个木质吧台,上面有些划痕,但整体还算结实,“年租金六万,押一付三,物业费自理。你们做什么用?”
“文创类,手工艺品和定制礼品。”林晓芸说。
吴师傅点点头:“那行,干净活计,不扰民。之前有人想租来做烧烤,我没同意。”
周小敏一直没说话,蹲在吧台旁边摸那些划痕,手指顺着木纹走。林晓芸知道她在算账。六万年租,押一付三就是两万四,再加上装修、进货、办证,启动资金起码要准备八到十万。对周小敏来说,这个数字她连零头都凑不出来。
赵明远在店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面,又去洗手间拧了拧水龙头,出来对林晓芸微微点头——他觉得没问题。
吴师傅从电动车座下面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租赁合同,说如果今天定下来,可以抹掉零头,头三个月免租,给装修期。林晓芸看了看合同条款,没什么问题,就是格式合同,留了空白处手写填金额。她从包里掏出笔,正要签,周小敏忽然站起来。
“姐。”周小敏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把她拉到窗户边上,压低了声音,“你哪来这么多钱?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借的?还是贷款?”
雨后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青草气。林晓芸看着周小敏的脸,那张脸比上次吃饭时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底一圈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她想起周小敏在超市做理货员那几年,一个月四千二,除去房租和女儿幼儿园费用,几乎剩不下什么。被裁员那天周小敏给她打电话,哭到最后没声了,只听见抽噎的气音。
“不是贷款。”林晓芸说。
“那是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我不能稀里糊涂就跟你合伙。万一你欠了债,我搭进去无所谓,我不能让我闺女跟着受连累。”
“小敏,你信我吗?”
周小敏咬了一下嘴唇:“信。但你得告诉我钱从哪来。”
林晓芸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他正站在吧台前面跟吴师傅聊物业费的事,背对着她们。她深吸一口气,凑到周小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中彩票了。三百多万。这事除了我老公,你是第三个知道的。”
周小敏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她抓住林晓芸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你说什么?”
“中奖了。税后三百万。”
“你——”
“别喊。”林晓芸捏了捏她的手,“是真的。我没做梦,你也别掐自己。”
周小敏的眼眶猛地红了。她拼命眨眼睛,像要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她松开林晓芸的手腕,退了一步,靠着窗台站定,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
“所以你让我跟你合伙……”
“我本来就想开这个工作室,一个人做不起来,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你被超市裁了,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觉得你合适。你在超市管过货架、盘过库存、跟供应商打过交道,这些经验我用得上。”
周小敏低下头,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她从自己那个掉皮的旧钱包里翻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和一支圆珠笔,趴在窗台上就要写字。林晓芸凑过去看,开头写着“欠条”两个字。
“你干什么?”
“我写欠条。你出钱,我出力,但我该摊的那部分算我借你的,以后从分红里扣。”周小敏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你要是不收这个欠条,我现在就走。”
林晓芸看着她的侧脸。雨后的光线照在她耳廓上,那里有一小块冻疮的痕迹,是冬天骑电动车接送女儿落下的。她把欠条从周小敏手里抽走,对折,再对折,然后还给她。
“合伙不是这么算的。”林晓芸说,“我出启动资金,你出时间和精力,前期你跑装修、跑进货、盯进度,这就是你的投入。股份一人一半,利润一人一半。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第一年你多干点活,我多出点钱,扯平。”
“那不一样——”
“一样。”林晓芸打断她,“你一个人带孩子,我儿子也才上小学,我们都想给孩子攒点底气。你要真跟我客气,现在就回去,我一个人也能开,但你就错过这个机会了。”
周小敏捏着那张没写完的欠条,手指关节发白。她盯着林晓芸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鼻子通红:“你这人,以前在公司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比谁都硬。”
“签合同吧,吴师傅等着呢。”
两个人走回吧台边,赵明远已经帮她们把合同上空白的地方都填好了。周小敏从包里翻出身份证,和林晓芸一起在承租方后面签了字。吴师傅收了押金和第一季度的租金,把钥匙从一大串里拆下来递给林晓芸,说了句“祝你们生意兴隆”,骑上电动车走了。
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那个旧吧台上,划痕里的灰尘在光柱中慢慢飘。赵明远从角落里把那把铁架子拖出来,说这个除除锈还能用,放门口当展示架。周小敏掏出手机开始拍墙面的尺寸,嘴里念叨着材料费和工期。林晓芸站在空荡荡的店中间,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姐。”周小敏拍完照走过来,“店名叫什么?”
林晓芸想了想。
“晓光。晓光文创。”
“晓光。”周小敏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就用这个。”
赵明远在旁边把铁架子翻了个面,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要再加个字,晓光文创工作室,听着正规。”
“行,听你的。”
三个人在潮湿的空气里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空房间里轻轻回荡。林晓芸把钥匙塞进口袋,摸到那个装着存单的信封还在,她用手指按了按它,像按着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第十三章 张姐的意外来客
钥匙在口袋里还没捂热,第二天上午张姐就找上门了。
林晓芸正在店里跟周小敏清点墙面的开关插座,门口传来一声电动车刹车的动静。她抬头一看,张姐从一辆掉漆的红色电动车上下来,车筐里装着一兜子橘子,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
“晓芸!你真在这儿啊。”张姐推门进来,眼睛先绕着空荡荡的店面转了一圈,然后落回林晓芸脸上,“我问了人事小李,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又找了管物业的老周,他说这间铺子被人租了。我寻思来看看,还真是你。”
林晓芸接过橘子,拉过一把刚擦干净的折叠椅让张姐坐。周小敏识趣地说了句去隔壁问问水表的事,出了门。
“张姐,你怎么找来的?”
“鼻子底下长着嘴呗。”张姐坐下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忽然压低声音,“先不说这个。我来是有正经事跟你讲。”
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又确认周小敏走远了,才凑近林晓芸:“孙莉莉在办公室里说你呢。”
林晓芸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张姐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前天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孙莉莉跟小刘在那嘀咕。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好使。她说你——‘拿着公司的客户资源自己开公司,装病请假就是幌子,早计划好了’。”
她说完盯着林晓芸的脸,像是等着她拍桌子或者哭出来。
林晓芸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瓶水放在脚边:“张姐,我做什么业务你还不清楚吗?我策划部待了八年,跟的是策划方案和活动执行,客户资料全在公司系统里,我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带出来过。”
“我知道,我知道。”张姐连连摆手,“我当时就想顶她,但那个场合我要是跟孙莉莉吵起来,王经理肯定和稀泥,最后传出去还不一定编成什么样。所以我干脆没吭声,忍到今天来找你。”
她终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放下:“晓芸,你老实跟我说,你开这店到底做什么买卖?”
“文创产品。”林晓芸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未拆封的纸箱,那是周小敏昨天从批发市场淘来的样品,“手工礼品、纪念品定制、企业伴手礼设计。跟广告业务八竿子打不着。我连印刷机器都没订,只订了一批陶瓷杯和帆布袋做样品。”
张姐听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长长吐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孙莉莉在办公室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一个月前就开始偷偷联系客户,还说你老公在外面给你拉投资。讲得跟真的一样,小刘她们几个年轻的都信了。”
“她们信不信,我管不着。”林晓芸蹲下来把纸箱上的胶带划开,取出一个样品杯递给张姐看,杯身上印着一枝简笔画的山茶花,“你看,我做的是这个。”
张姐接过杯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摸了一下杯底的釉面,又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东西是好东西。这花是你自己画的?”
“小敏画的。她以前在超市做美工,手绘底子还在。”
“那行,那行。”张姐把杯子小心放回箱子里,语气松快了不少,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晓芸,我跟你讲,孙莉莉惦记你那个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休病假第二个礼拜,她就搬着东西坐到你工位上了,说什么‘临时借用,芸姐回来就还’,你猜王经理说什么?”
“说什么?”
“‘那你就先坐着吧。’”张姐学王经理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嘴角往下一撇,“原话。小刘亲口告诉我的。”
林晓芸笑了一下。她想起上周五办离职手续时,人事小李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赵明远那天开玩笑说“你那个工位怕是已经被人占了”,还真说中了。
“张姐,我已经办离职了,手续都走完了。那个位子谁坐都跟我没关系。”
张姐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办了好,办了好。我现在看着那个办公室都觉得没劲。你走了以后,王经理把所有急活都压给底下人,动不动就加班到八点,孙莉莉前两天还跟我抱怨,说‘芸姐以前的活怎么这么多’。”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不过晓芸,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孙莉莉那张嘴不牢靠,她能在一个办公室编排你,就能在外面编排你。你这店要开起来,万一她路过看见,指不定又编出什么话来。”
“她编她的。我卖我的杯子。”林晓芸把样品杯一个一个摆到铁架子上,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好,“张姐,你说孙莉莉为什么这么惦记我那个位置?”
张姐撇了撇嘴:“还能为什么?你那岗位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不用跑外勤,不用跟客户吵架。她来了三年,一直想从助理转策划,王经理压着不批。你走了,她正好顶上。”
“那就让她顶。”林晓芸把最后一个杯子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金色和雾蓝色之间空了一点,又拿了一个浅绿色的补进去,“我不在乎她怎么说我。我在乎的是,这间店能不能做起来,小敏能不能有个稳定收入,我儿子明年上兴趣班的钱从哪儿出。”
张姐看着她摆杯子的背影,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晓芸。”
“嗯?”
“你这人心里能藏事。”张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前在公司我就觉得,你看着不声不响,其实主意比谁都正。你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但今天张姐把话放这儿,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需要人搭把手,你跟我说。我虽然不懂什么文创不文创的,但我认识人,跑腿打杂的事我能干。”
林晓芸转过身来。张姐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环保袋放在脚边,袋口露出半截保温饭盒的盖子。她的头发比上个月白了几根,鬓角那里有一片没盖住,大概是早上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染。
“张姐。”林晓芸走过去,从纸箱里拿了一个样品杯塞进她手里,“这个送你。等开业那天,你来坐坐就行。”
“这哪行,样品是卖的——”
“样品还有三十多个。”林晓芸把她的手合上,“拿着。”
张姐推了两回,最后把杯子揣进环保袋里,嘴里念叨着“开业那天我早点来,帮你招呼客人”,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面空荡荡的白墙:“对了,招牌做了没有?我认识一个做亚克力的师傅,便宜,活儿也细。你要是没定,我帮你问问价?”
“还没定,你帮我问。”
“好嘞。”
张姐跨上电动车,拧钥匙的时候又探过头来:“晓芸,孙莉莉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那种人,你越搭理她越来劲。”
“我知道。”
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林晓芸站在门口,看车尾拐过街角消失。周小敏从隔壁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一包纸巾,嘴边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我都听见了。那个张姐,人不错。”
“嗯。”林晓芸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她是真心来提醒我的。”
“那孙莉莉——”
“由她去。”林晓芸把瓶盖拧回去,转身往店里走,“杯子摆好了,下午把门口那个铁架子刷出来。张姐说她认识做招牌的师傅,这两天能把价报过来。”
周小敏跟在后面,把纸巾往吧台上一扔:“行。不过姐,我多一句嘴——孙莉莉真要是到处说,你这店刚开,名声——”
“名声不是她说出来的。”林晓芸从角落里拎起那桶防锈漆,放到铁架子旁边,弯腰捡起一把钢丝刷,递了一把给周小敏,“活儿是干出来的。杯子做出来好看,人家自然会买。她说什么,随便。”
周小敏接过钢丝刷,蹲下来对着铁架子的一根横杆用力蹭了两下,锈皮簌簌往下掉。她没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那我就等着看,到时候是谁打脸。”
林晓芸没接话。她蹲下来跟周小敏并排刷锈,钢丝摩擦铁面的声音尖利又规律,一下,又一下。店门口的阳光斜着铺进来,照在两个人背上,也照在那排颜色由浅入深的样品杯上。杯身上的山茶花在光里安静地开着,无论谁说不说闲话,它们都会开在那。
第十四章 开业前的风波
装修接近尾声,店里那股油漆和木屑混合的气味已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新纸箱和包装材料特有的干净味道。林晓芸蹲在地上,把刚拆封的样品杯一个一个往铁架子上摆。周小敏站在梯子上,手里攥着一卷双面胶,正往墙上贴软木板。
“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停。”林晓芸退后两步看了看,“差不多了。”
周小敏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看时间,嘴里念叨着:“三点四十,我得去接妞妞了。今天幼儿园四点二十放学,路上堵得很。”
“你去吧,剩下的我来收。”
周小敏刚把外套穿上,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拧起来,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发烧多少度?三十九度二?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手已经在抖,抓起包就往外冲,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盯着林晓芸,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妞妞发烧了,幼儿园老师说吐了两回,让我赶紧去接。我、我这……”
“你赶紧去。”林晓芸站起来,把手里的样品杯放下,“店里有我,下午师傅来装灯,我盯着。你直接去医院,别绕路。”
“可是这边——”
“别可是了。孩子要紧。”
周小敏眼眶一红,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转身跑了出去。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比平时急,突突突地响了几下就消失在街角。
林晓芸看着她走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了一条微信:小敏女儿发烧,她去医院了,店里剩我一个人,晚上要装灯,你下班直接过来帮把手。
赵明远回得很快:好,我六点半到。要不要我带饭?
不用,我煮了面,你吃了再来。
好。
林晓芸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继续摆杯子。金色、雾蓝、浅绿、米白,四个颜色一组,架子有三层,算下来要摆六十个。她摆到第二层的时候,装灯的师傅到了,扛着梯子和一箱射灯,进门就问:“老板,线走好了吗?”
“走好了。开关在左边,一共三组,每组四个射灯。”
师傅点点头,架梯子开工。林晓芸一边递工具一边摆杯子,两边顾着,额头上渐渐沁出汗。等师傅装完第一组灯试亮的时候,赵明远到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袖口沾着机油,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看,然后才走进来。
“小敏走了?”
“嗯。妞妞发烧,她急得不行。”
赵明远走到墙边,看了看那面还没刷完的墙。昨天林晓芸刷了一半,刷痕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盖住了旧底,有的地方还透出灰色。他弯腰拿起滚筒,在托盘里蘸了蘸漆,没废话,直接从右边没刷到的地方开始补。
“你刷得太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手腕要压住,一下压一下走。”
林晓芸站在旁边看他刷了两下,果然平整多了。她没说话,转身去给师傅递第二个射灯。店里没有人闲聊,只有滚筒在墙上滑动的声音、梯子挪动的咯吱声、射灯接线时的电流微响。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灯亮起来的光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落在刚刷白的墙面上,泛着一层暖意。
师傅收工的时候是九点出头。赵明远刷完了剩下那面墙,正蹲在地上用报纸盖住踢脚线。林晓芸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师傅,一瓶拧开放在赵明远手边。
师傅收拾完工具,临走前扫了一眼店面:“灯装好了,看着亮堂多了。什么时候开业?”
“下周。”
“那生意兴隆啊。”师傅笑了笑,扛着梯子走了。
赵明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脸上沾了一道白漆印子,自己还不知道。林晓芸从吧台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左边脸上。”
他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林晓芸懒得再说,走过去把纸巾从他手里拿过来,对准那道白印子擦了一把。
“行了。”
“几点了?”赵明远问。
“九点四十。”
“回家吧。明天周六,我上午过来把踢脚线封完。”
林晓芸看了看店里。样品杯摆好了,灯装好了,墙刷了大半,地面上的纸箱和包装袋已经收拾到角落。她点点头,把电闸拉下来,锁了门。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林晓芸就到了店里。赵明远比她晚半小时,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进门把保温桶放到吧台上,说:“我妈让带来的。”
“妈让带的?”
“她说你最近累得很,炖了鸡汤。”赵明远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和党参的味道,“她嘴上说的是‘别累坏我儿子’,但汤是炖给你喝的。她舀了两碗,一碗给你,一碗给我,让我必须带到。”
林晓芸看着那桶鸡汤,没说话。她想起昨天张姐走的时候说的话,又想起小敏在电话里的哭声,再想起赵明远昨天晚上蹲在地上刷墙的背影。她拿过两个一次性碗,盛了两碗汤,一碗推到赵明远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浓,咸淡正好。红枣和党参的味道融在一起,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你回去跟妈说,谢谢她。”林晓芸说。
“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也行。”
赵明远喝了两口汤,放下碗,拿起昨天没用完的踢脚线开始量尺寸。林晓芸喝完汤,打开手机给周小敏发消息:妞妞怎么样了?
周小敏回:退烧了,昨晚在医院挂的水,今天再观察一天。姐,店里咋样了?
挺好的。灯装好了,墙也刷完了,你安心照顾妞妞。
周小敏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谢谢姐。
林晓芸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看着赵明远蹲在地上比划踢脚线,忽然觉得这个店比昨天更像个店了。有光,有墙,有汤,有干活的人。门口那面墙上还空着,等张姐介绍的师傅把招牌做好,挂上去,就完整了。
第十五章 晓光文创开张
开业定在周六上午九点,没搞仪式,没放鞭炮,只是把门打开,把前一晚写好的手写牌子摆在门口——“晓光文创,今日开业,进店有礼”。礼品是林晓芸自己叠的纸艺书签,一共五十份,每份用麻绳系着一张小卡片。
赵明远把踢脚线最后一段钉完,直起腰看了看门口,说:“我回厂里一趟,下午再来。”
“今天周六你还去?”
“上个月有批活没干完,车间说加半天班。”他把工具袋收拾好,在门口站了一下,“有事打电话。”
林晓芸知道他是故意留空间,怕自己碍事。她没拦,挥了挥手。赵明远前脚刚走,张姐的声音就从街对面传过来:“晓芸!开业大吉啊!”
张姐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身后跟着三个人。林晓芸认得其中两个,是公司行政部的老赵和设计部的小丁,还有一个面生,四十来岁,穿件碎花棉袄,笑呵呵的。
“这是我对门邻居刘姐,听说你开店,非要来看看。”张姐把塑料袋往吧台上一放,“这是两盆绿萝,好养活,放在窗台上挡挡灰。小丁,把那个红包给晓芸。”
小丁递过来一个红包,上面写着“张姐、小丁、老赵同贺”。林晓芸推了一下,张姐眼睛一瞪:“你推什么推?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老赵也出了钱。”
老赵在旁边笑:“不多,就三百块,凑个热闹。”
林晓芸收了红包,给他们泡茶。刘姐已经自己在店里转起来,拿起一个样品杯看了又看,问:“这个多少钱?”
“十五。昨天刚做的,手绘图案,每个都不一样。”
刘姐一口气挑了四个,又看中了一组干花书签,说要买给女儿。张姐在旁边说:“你先别急着买,让她先招呼别人。”
店里陆续又进来几拨人。街坊邻居带着孩子来看热闹,有两个年轻姑娘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选了两个马克杯和一套明信片。林晓芸忙着介绍、打包,时不时有人问“你们还接不接定制”,她就把提前印好的小卡片递过去,上面写着微信和电话。
十点半左右,一个跑腿小哥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开业花篮。花篮不小,红掌、太阳花、尤加利叶配得挺热闹,中间插着一张烫金卡片。小哥问:“林晓芸是哪位?签收一下。”
林晓芸签了字,翻开卡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祝芸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落款是孙莉莉,字体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张姐凑过来瞄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收,低声说:“她倒是消息灵通。”
“谁告诉她的?”
“还能有谁,小丁呗。”张姐看了小丁一眼,小丁正在翻样品册子,没注意这边。张姐又说,“昨天她问我你今天开不开业,我说不知道。看来是问了别人。”
林晓芸把花篮搬到角落,靠墙放着,没摆在门口显眼处。张姐跟过去,压低声音:“你不摆出去?”
“店里花够了。”林晓芸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张姐没再说什么,帮着刘姐选了四个杯子,又替老赵挑了一个笔记本。老赵要付钱,林晓芸不肯收,老赵急了:“你开店做生意,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你不收钱我下回不来了。”
林晓芸只好收了成本价。老赵掏出一张一百的,硬是不让她找零。
中午十二点多,人少了下来。张姐带着老赵和刘姐去隔壁面馆吃饭,小丁留店里帮忙看了一会儿。林晓芸趁空把上午的账理了理——收款码加上现金,一共三百二十块。她拿笔在记账本上写了个数字,想了想,把孙莉莉那个花篮的估价也记在旁边,五十块,回头得还这个礼。
下午两点开始又忙了一阵。赵明远三点到的,进门看见吧台上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装纸和丝带,二话不说撸袖子帮忙。他把货架上被翻乱的样品重新摆正,又用抹布把玻璃柜门擦了一遍。
“卖了多少钱?”
“到现在六百多。”
赵明远点点头,没说多也没说少。他把门口的牌子翻了个面,背面写着“营业中”,是他上午走之前用马克笔写的。
四点半,一对年轻夫妻进店,挑了半天,最后买走了一套情侣杯和一个相框,花了八十五块。他们走的时候,女的说:“你们家东西挺有味道的,我发小红书了。”
林晓芸笑着道谢,送他们出门。
快六点的时候,天暗下来。林晓芸把门口的灯箱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晓光文创”四个字上,字是张姐找的师傅用亚克力刻的,笔画圆润,不张扬。赵明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又走回来,说:“灯箱位置低了点,明天我往上挪一拳。”
“行。”
两人关店的时候,林晓芸把账本合上,最终数定格在八百六十。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八百六十块,不到原来在公司一天的工资,但她觉得沉甸甸的。每一块钱都有来处,都有对应的人。
赵明远锁好门,把钥匙递给她。两人沿着街往家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晓芸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小敏发来的照片——妞妞坐在床上,举着林晓芸送的那个手绘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妞妞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下面跟着一行字:姐,明天我来店里帮忙。妞妞好了。
林晓芸回了一个字:好。
绿灯亮了。她收起手机,和赵明远并肩走过斑马线。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被后面来的人踩散了。
第十六章 王经理的订单
开业后的日子比林晓芸预想的要忙碌。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店,打扫、整理货架、核对库存、回复微信上的定制咨询,一忙就到了中午。周小敏在妞妞病好之后每天下午过来帮忙,两个人轮流看店、打包、跑银行和快递点。赵明远下班早的时候会来搭把手,搬货、修架子、换灯泡这些活他全包了。一个月下来,林晓芸的记账本上有了第一笔像样的结余:扣除房租水电和材料成本,净赚四千七百块。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心里踏实。
周小敏拿到第一笔分红那天,捏着信封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姐,我请你吃火锅。”两个人带着妞妞去吃了顿 ninety 块的火锅,周小敏非要买单,林晓芸让了她。那顿饭吃到一半,周小敏说超市那边补发了半个月的补偿金,她打算把欠林晓芸的钱慢慢还上。林晓芸摇头说不用急,周小敏就瞪眼:“你再说不用急我明天不来了。”林晓芸只好闭嘴。
工作室慢慢有了些常客。街角理发店的老板娘每隔两周来买一批手工皂,说是送给办卡的客人。旁边花店的小姑娘喜欢定制款的书签,订了三次,每次都加一句“帮我写个祝福卡”。还有些路过的人拍了照发在网上,引来了零星的线上订单。林晓芸专门腾出一个纸箱装快递,每次封箱的时候都要在胶带上贴一小截干花,算是给客人的小惊喜。
那天是周四下午,周小敏去幼儿园接妞妞了,店里只有林晓芸一个人。她正蹲在地上清点新到的牛皮纸袋,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王经理。
林晓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王经理。”
“晓芸啊,忙不忙?”王经理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不急不缓,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还行,你说。”
“是这样,天启有个老客户——佳和食品,你记得吧?他们要做一批中秋伴手礼,找我们做策划和主视觉。我想起来你以前跟过他们几单,手头应该有底子。但公司这边最近人手紧,案子排得满。我听说你开了个文创工作室?”
林晓芸愣了一下。她开工作室的事并没有主动告诉任何前同事,但张姐来过,小丁来过,消息传出去也不奇怪。她说:“是,开了个小的。”
“伴手礼这块,你们能接吗?量不大,三百份。包装和里面的小物件,客户要求有设计感、有温度,不要那种流水线的。预算给得不算高,但能覆盖成本。我就想到了你。”
林晓芸没有马上回答。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捏着围裙的边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百份伴手礼,设计加打样加制作,周期大概三周,按工作室目前的产能,紧是紧了些,但周小敏那边可以多顶几天,赵明远周末也能帮忙。更重要的是,佳和食品这个客户她确实熟,对方的要求她心里有数。
“可以接,”她说,“你把具体要求发我,我明天上午给方案和报价。”
“行。”王经理顿了一下,像是要挂电话,又补了一句,“晓芸,这单是走公司合同,你那边算供应商,该开的票开过来,账期按老规矩。”
“明白。”
挂了电话,林晓芸坐在高脚凳上,拿着笔在便签纸上列清单:佳和食品的LOGO色是暖橘和米白,中秋主题,要求体现“团圆”但不要月饼,伴手礼包含茶包、手工皂和一张定制贺卡。她又算了一下量,三百份,手工皂可以找之前合作过的作坊代工,茶包直接采购,贺卡自己印,包装袋和丝带库存够。利润薄,但足够支付周小敏接下来两个月的工资。
周小敏接了妞妞回来,林晓芸把这事说了。周小敏先是一喜,随即又担心:“王经理那人靠谱吗?当初你走的时候他连个屁都没放。”
“这单走公司合同,公对公,不掺人情。”林晓芸把便签纸递给她,“你帮我核一下物料清单,明天我给客户确认之前你再过一遍。”
周小敏拿着便签细细地看,妞妞在旁边的小桌上涂色。过了一会儿,周小敏抬起头:“姐,你想清楚就行。我跟你干。”
第二天上午,林晓芸把方案发过去。下午王经理回了消息:客户通过了,走合同。附了一句:效率不错。
接下来两周,工作室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周小敏把妞妞托给楼下的邻居阿姨多照看一个小时,自己加班到晚上八点。赵明远周末两天全泡在店里,负责包装盒的组装和质检。张姐中间来了一趟,看见满桌子的茶包和丝带,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帮忙叠了半天贺卡,临走还塞了两百块钱说“给妞妞买吃的”。林晓芸推不过,收下了,记在本子上。
三百份伴手礼最后在第九天全部完工。林晓芸租了辆面包车,和赵明远两个人把货送到天启广告楼下。她没上去,让赵明远找前台签收。
当天晚上,王经理的电话又来了。
“货收到了,客户那边反馈不错。”他的语气比上次松了一些,“晓芸,你这工作室做得有模有样。”
“谢谢王经理给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王经理说:“当初你走,是我没留你。”
林晓芸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小窗前。窗外是亮着路灯的街道,周小敏在里间教妞妞认字,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
她说:“都过去了。”
王经理没有再说什么,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林晓芸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她转头看见赵明远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冲她扬了扬下巴:“吃饭。”
她走过去,接过盒饭,在桌前坐下。周小敏带着妞妞也围过来,四个人挤在小桌旁边吃边聊。妞妞把筷子举起来当话筒,对着林晓芸说:“林阿姨,你上电视啦?”
“还没呢。”
“那你什么时候上电视?”
林晓芸笑了,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后,赵明远洗碗,周小敏扫地。林晓芸坐在收款台后面,翻开记账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佳和食品伴手礼项目结算,利润三千二。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上,看着窗外一只猫从路灯下走过。
人行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店门口,风吹过来,影子轻轻晃了晃。
第十七章 周小敏的还款计划
周小敏把第一笔分红转过来的时候,特意分了两笔。一笔是账面上写清楚的本月工资加利润分成,另一笔单独转的,数字一样。林晓芸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转账记录看了半天,抬头问正在给妞妞扎辫子的周小敏:“第二笔什么意思?”
周小敏手上没停,橡皮筋绕了两圈,才说:“还你的。”
“还什么?”
“开业那会儿你垫的房租押金,还有第一批进货款。我都记着呢。”周小敏把妞妞的头发拢好,拍拍她肩膀让她去里间写作业,然后自己走到吧台前面,手撑着台面,认认真真看着林晓芸,“姐,那笔钱是你拿出来的,我得还。”
林晓芸把手机扣在台上:“当初说好了,这钱是我入股的,不算借。”
“你那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才那么说的。”周小敏摇头,“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账我会算。你那个奖金是你自己的命根子,我不能假装那笔钱不存在。”
林晓芸还想说什么,周小敏抬手打断她:“你要是不收,往后每个月我都单独转一笔,你不收我就攒着,攒够了直接塞你包里。你自己选。”
这话把林晓芸堵得没脾气。她太了解周小敏的性子了,当年离婚的时候男方欠她三万块抚养费,她说不要就不要了,但转头自己打两份工把女儿养得干干净净。这种人,你给她一分好,她记你十分。
“行,”林晓芸拿起手机,点开计算器,“那咱们把账理清楚。你算算总共还了多少?”
“到今天为止,六千。”周小敏报得干脆。
“那这样——”林晓芸把计算器转过去给她看,“这六千我不往兜里揣,转到工作室的周转金里。以后买物料、付水电,都从这里走。算是你的钱在店里周转,但不是还我个人的。”
周小敏皱起眉:“这不还是等于没还吗?”
“不一样。”林晓芸把手机放下,拉着周小敏在吧台前坐下,“你听我说。这店是我们俩的,我出钱,你出人出力。可这市场行情你也清楚,文创礼品这种东西,现金流一断就转不动。你把这六千放回店里,就等于给店多一层保险。等哪天我们赚够了,你再从利润里拿回去,我一分不要。”
周小敏不说话,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
“你要是还不放心,”林晓芸补了一句,“我让明远做个账本,每一笔都记清楚。将来挣了钱,先还你的本金,再分红。”
“谁要你让姐夫做账本——”周小敏终于笑了,“你连自己家存折放哪儿都不知道。”
林晓芸也笑了:“那是他管得好。”
两个人正说着,赵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后面跟着妞妞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喊“赵叔叔好”。赵明远应了一声,把菜放在小桌上,看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手机和计算器,问了句:“算账呢?”
周小敏就把事情说了。赵明远听完,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三杯水端过来,一人一杯。
“小敏,”他在林晓芸旁边坐下,“你姐说得对,但你那个想法我也懂。要不这样——你每个月照常还,你姐这边照常收,但收到的那笔钱,转手就投进工作室的公共账户。账上写清楚:周小敏存入周转金。等哪天工作室做大了,要分家或者扩股,这笔钱就是你的股份。”
周小敏愣了一下:“我还能有股份?”
“你天天在这干活,怎么不能有?”赵明远笑,“我周末来帮两天忙都觉得亏得慌,你一个人顶大半边天。”
林晓芸在旁边点头:“这个主意好。”
周小敏低头看着水杯,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行。那就按姐夫说的办。但是——”她指着林晓芸,“你不能再偷偷给我塞钱。上次妞妞发烧,你给的两千块我还没跟你算呢。”
林晓芸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两千是给妞妞的,不算账。”
“给妞妞的也得有个章程。”周小敏较真起来,“以后妞妞的学费我自己攒,你那些钱留着给辰辰念书用。”
辰辰是林晓芸的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提起辰辰,林晓芸忽然想起什么事,转头问赵明远:“辰辰这周回来,你跟他说了吗?”
“说什么?”
“就说我开了工作室,不在原来公司了。”
赵明远想了想:“说了。他问了句‘妈妈是不是以后都能接我放学了’,我说差不多。”
林晓芸心里暖了一下。这些年她天启广告那边动不动加班,辰辰放学多数是赵明远或者婆婆去接。有一次她难得去学校门口等,辰辰远远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书包带子都没拉好就跑过来,抱了她好一会儿。
周小敏起身去后厨煮面,妞妞也写完作业跑出来,在纸箱堆里翻彩笔。林晓芸和赵明远坐在吧台前,看着店里暖黄的灯光照在货架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手工皂和贺卡。
“明远,”林晓芸忽然开口,“你说我当初要是不瞒着他们,直接说中奖了辞职,会怎么样?”
赵明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那王经理可能会让你请全公司吃饭,孙莉莉会找你借两万块钱。张姐还是会来家里看你,拎的水果可能更贵一点。”
“就这?”
“就这。”赵明远点头,“所以你瞒着是对的。有些人,你给他看什么他看什么,你藏着什么他猜什么。猜来猜去,你就知道哪些人真哪些人假了。”
林晓芸没说话,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周小敏端了三碗面出来,热气腾腾的,妞妞在后面举着四双筷子喊“开饭啦”。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周小敏把最大的那个荷包蛋夹到林晓芸碗里,林晓芸要推回去,周小敏瞪了她一眼,她就乖乖收了。
赵明远看着这一幕,低头吃了口面,含糊地说了句:“你这个闺蜜,没交错。”
林晓芸嘴里含着面笑了一声。
窗外路灯亮着,对面小区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挂了一串小彩灯,隔一会儿闪一下。面汤的热气飘起来,在头顶的灯光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第十八章 婆婆的认可
那天下午,刘桂芳是突然来的。
林晓芸正蹲在地上贴货架标签,门口传来一声“晓芸”,带着几分不确定。她抬头,看见婆婆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拎着个布袋子,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妈?您怎么来了。”
“我坐公交车来的,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刘桂芳迈进来,眼睛先在店里扫了一圈。货架、吧台、墙上挂的手工样品、角落里那台二手缝纫机、地上的纸箱子和零碎布头,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那里挂着营业执照,玻璃框擦得亮,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这就是你那个店?”
“嗯,刚起步,还乱着呢。”
刘桂芳没接话,往里面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货架上一排手工皂,又低头看了看价格标签。林晓芸把手里没贴完的标签收进围裙口袋,走过去把婆婆手里的布袋接过来放吧台上。布袋里是几个塑料饭盒,摸着还温。
“给你们带的饺子,韭菜鸡蛋的,辰辰上周说想吃。”刘桂芳顿了顿,“不知道你在这儿,就带了两人份。”
“明远和小敏都在后面,我喊他们。”
“别喊别喊,”刘桂芳摆手,“我就是来看看,看完就走。”
周小敏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刘桂芳,赶紧擦擦手出来打招呼。刘桂芳对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脸上的神情比上次在家里那回柔和了许多。上次在客厅,她冲出来说林晓芸冲动,嗓门大得楼上都听得见,这会儿站在店里,倒像换了个人。
林晓芸搬了把椅子让婆婆坐下,自己就站在旁边。刘桂芳坐了会儿,眼睛始终没闲着,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视线落在缝纫机旁边一摞做好的布艺小包上。她起身走过去,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又摸针脚。
“这个,谁缝的?”
“我缝的,样品。”
刘桂芳把包放下,嘴角动了动:“针脚比你小时候缝沙包强多了。”
林晓芸愣了一下。她想起刚嫁进赵家那会儿,婆婆嫌她不会做饭不会缝补,当着亲戚的面数落过她好几回。如今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像开玩笑,但从刘桂芳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难得。
“妈,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喝了。”刘桂芳说完又补了一句,“刚在公交车上喝过了。”
但她没动,手在布袋子里摸了一阵,摸出个红色的东西。林晓芸看清了,是个红包,不大,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两折。刘桂芳把它放在吧台上,往林晓芸那边推了推。
“拿着。”
“妈,这——”
“以前是妈话多,你别往心里去。”刘桂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晓芸,眼睛盯着吧台上那杯没人喝的凉白开,“你那会儿在天启上班,天天加班加点,我嘴上说你不管家不管孩子,其实心里也知道你辛苦。后来你辞了工作,我心里急,怕你乱来。明远他爸走得早,我就明远一个儿子,总怕你们日子过不好。”
她停了一下,手在红包上拍了拍:“现在看你这个店,像个正经事。妈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给你添个物件。”
林晓芸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小敏不知什么时候退回了后厨,还顺手把门帘拉严了。赵明远从后门进来,看见这情形也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没往前凑。
“妈,这钱我不能要,您自己留着花。”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桂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没了以前的挑剔,倒是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两千块,不多,给店里添点啥。不够了你跟明远自己想办法,别跟小敏张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林晓芸只好把红包收下,手指碰到纸面,感觉到里面的厚度。她把红包放进围裙口袋里,和那些没贴完的标签放在一起。
“谢谢妈。”
“谢什么谢。”刘桂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饺子放冰箱,晚上煮了吃。我走了,公交车末班是六点半。”
“我送您到车站。”
“不用,你忙你的。”刘桂芳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营业执照一眼,“那个框,挂歪了,往左挪一挪。”
林晓芸笑了:“好,我一会儿挪。”
刘桂芳走后,赵明远才从后门那边走过来。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看林晓芸围裙口袋露出的红包一角,没问多少钱,只说了句:“我妈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软。”
林晓芸点点头,把红包掏出来放在吧台上。大红烫金的“福”字,边角有点磨了,像是过年时留下的。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二十张一百元,叠得板板正正。最上面那张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过。
“她攒了多久?”林晓芸轻声问。
赵明远想了想:“可能从你辞职那天就开始攒了。”
林晓芸把钱包放回红包,又连同红包一起放回围裙口袋。她走到营业执照前,试着往左推了推,玻璃框果然正了些。
周小敏端着两碗热好的饺子出来,放在吧台上。韭菜鸡蛋的香气散开,填满了小店。妞妞从后厨跑出来,踮着脚往碗里看,周小敏给她夹了一个放在小碟子里。
“吃吧。”周小敏冲林晓芸抬了抬下巴,“你婆婆包的饺子,馅儿调得比我好。”
林晓芸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鲜,鸡蛋嫩,咸淡正好。她慢慢嚼着,觉得这顿饺子比平常吃得慢,也比平常吃得香。吧台上方挂着的那串小彩灯不知被谁打开了,隔一会儿闪一下,照得墙上的营业执照也一亮一亮的。
第十九章 那场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的通知是周三晚上发到群里的。林晓芸本来不想去,周小敏在电话里劝她:“去吧,你都多久没见那些老同学了,再说工作室现在也稳定了,出去透透气。”
聚会定在城西一家湘菜馆,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林晓芸到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坐着了,见她进门,坐门口的李娟先喊了一声:“晓芸!快来,这边给你留着位子。”
她走过去坐下,旁边是大学时同宿舍的方玲。方玲在一家培训机构做主管,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以前利落。两人聊了几句孩子和家常,菜就陆陆续续上了。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各自的工作。对面的陈浩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端着杯子挨个碰,轮到林晓芸时问:“你现在还在那个广告公司?叫什么来着,天启?”
林晓芸刚想接话,旁边的方玲先开口了:“天启啊?我表弟去年就在那儿干过。他说那公司效益不行,裁了一批人。”
陈浩夹了口菜,随口接道:“广告行业这两年都不太好做,我有个客户也是做这行的,去年砍了好几个部门。”
林晓芸没有急着说话,只点了点头。方玲转过头来问她:“你还在里面吗?”
“我年初就出来了。”林晓芸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还好,走得及时。”方玲给她碗里夹了块剁椒鱼头,“我表弟说他们策划部有个姓王的经理,特别会折腾人,天天让人加班还不给加班费,后来好几个人都跑了。”
林晓芸听出了王经理,但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一下。陈浩又举杯,大家碰了一轮,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坐在斜对面的赵敏,大学时跟孙莉莉关系不错,不知怎么想起了她,对着林晓芸说:“对了晓芸,你以前跟孙莉莉不是一个部门的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晓芸放下筷子,想了想措辞:“我离职之后联系得少了,不太清楚她的近况。”
“她朋友圈你不是有吗?”赵敏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我看看……她好像换工作了,之前发过一家新公司的工牌,后来就没动静了。”
方玲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是不是在卖保健品?我前几天刷到一条,她在推什么蛋白粉,说是自己代理的。”
赵敏翻了翻,果然在孙莉莉的朋友圈里找到几条保健品的广告,配图是堆在客厅里的纸箱子和一段功能介绍的小视频。最新一条动态下面只有两个点赞,评论里有人问价格,孙莉莉回了句“私聊”。
“试用期没过?”赵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太合适,把手机收了起来,“算了,各人有各人的路。”
桌上有人应和了一声,话题很快被另一个同学说的旅游经历盖过去了。林晓芸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了两口菜。剁椒的辣味冲上来,她端水杯喝了一口,觉得心里没有预想的那种快意,也说不上同情,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听了一个不太熟的人的消息。
方玲凑过来低声说:“孙莉莉以前在你们公司是不是跟你挺不对付的?”
“也谈不上不对付。”林晓芸轻声答,“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能让你说这么淡?”方玲看了她一眼,像是不太信,但也没追问,“行吧,你现在看着状态挺好的,比上班那会儿精神多了。”
林晓芸笑了一下,没有细说。这时候陈浩站起来提议大家一起碰一杯,说好久没聚这么齐了,祝大家各自顺利。十来个人都站了起来,酒杯、茶杯、饮料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敬大家。”林晓芸举杯,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她仰头把杯里的水喝完,坐下去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方玲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孙莉莉的头像,下面是一行刚刷出来的朋友圈文字,看不太清写的什么,配图倒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一只打开的手提箱,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
林晓芸把目光移开,拿起公筷给旁边的方玲夹了块排骨。方玲愣了一下,说你自己吃,别管我。
“你瘦了。”林晓芸说。
方玲哈哈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对了,我听你上次说开了个什么文创店?回头我带孩子去你那儿看看,让她自己做个小手工。”
“随时来。”林晓芸拿出手机,“我把地址发你。”
两人加了微信,林晓芸顺手把工作室的定位分享过去。方玲点开看了一眼,说城东那边现在发展得挺好,你那位置选得不错。
“慢慢来吧。”林晓芸把手机揣回口袋,围裙口袋里仿佛还留着那个红包的形状,虽然今天出门换了衣服,红包留在家里的床头柜上了。她想了想,觉得这样挺好——两千块钱压在床头柜里,跟存单放在一起。存单、红包、工作室的钥匙,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各自有各自的分量。
聚会散场时已经九点多,大家在饭馆门口道别。方玲拉着林晓芸说了几句体己话,约好下个月去工作室坐坐。陈浩喝得有点多,被另一个同学扶着上了出租车。
林晓芸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带着湘菜馆的油烟味和街边烧烤摊的炭火气吹过来。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用不用来接你?
她回了两个字:不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马上到家,给我留盏灯。
发完消息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车子驶过天启广告所在的写字楼时,林晓芸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栋楼的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间亮着灯,其中一间好像是王经理那个部门的方向,但她也认不太准了。车速快,一晃就过去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方玲发来的:到家说一声。
林晓芸回了个“好”字,把手机屏幕按灭。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想起刚才聚会上的热闹,又想起孙莉莉朋友圈里那些保健品箱子堆在客厅角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问出口,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自己现在坐在这辆车里,往家的方向走,知道家里有人留了灯,灶上温着饺子——这大概就是日子,不好高骛远,也不回头看太多。
第二十章 钱是试金石,人是过日子的
工作室开业满三个月那天,林晓芸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用计算器把数字加了三遍。一万两千三百多,扣除房租水电和材料成本,这个月的纯利润过了一万二。
周小敏端着一杯热水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怎么样,这个月能保住本吧?”
“不光保本。”林晓芸把账本转过去给她看,“比上个月多了一千多。”
周小敏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皱起眉,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那我的工资是不是该重新算?之前说好第一年只拿生活补贴……”
“打住。”林晓芸合上账本,“合伙协议白纸黑字写着,第一年利润再投入,第二年分红。你现在反悔,晚了。”
周小敏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么霸道的”,转身去整理货架了。林晓芸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在餐厅里红着眼圈说交不上房租的女人,和现在这个一边搬货一边哼歌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下午没什么客人,林晓芸把银行App打开,对着余额看了好一会儿。三百万的存单取出了大半,剩下的加上这几个月的进账,她按早就想好的方案分了三份。儿子的教育金存了五年定期,不多不少一百万,到期正好是他上高中的年纪。父母的养老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她打算这个周末回去一趟,当面向两位老人说清楚。最后一份留在活期账户里,是工作室的周转金和应急储备。
手指点在屏幕上,她忽然想起中奖那晚坐在沙发上的感觉。那时候攥着一张彩票,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现在握着手机看见这些数字,反而平静得很,像早就在心里数过千百遍了。
晚上七点多她骑车回家,进门就闻到一股炖肉的香气。赵明远正把一锅红烧排骨往桌上端,儿子已经坐在桌前,筷子拿在手里眼巴巴地等着。
“今天什么日子?”林晓芸换了鞋,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果汁。
“发工资了。”赵明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个月厂里效益好,多发了三百块,我就想着添两个菜。”
儿子在旁边插嘴:“爸还买了果汁!说是妈妈爱喝的那种。”
林晓芸洗了手坐下来,看着丈夫给每人倒果汁。赵明远的手粗粗大大的,倒果汁的动作却很仔细,生怕洒出来。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只是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饭吃到一半,儿子回房间写作业去了,桌上只剩下两个人。赵明远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
“晓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想报个夜校。”他盯着自己的碗沿,“机械厂这几年效益一般,我想学点新东西,万一以后要转行也……”
林晓芸没有立刻说话。赵明远以前从没提过这种想法,在厂里做了快二十年技术员,虽然工资不高不低,但胜在稳定。他这个人求稳,不喜欢折腾,能主动说出报夜校这种话,说明这几个月心里没少琢磨。
“学费多少?”她问。
“一学期三千多,我算过了,从我工资里出,不影响家里开销。”
“报吧。”林晓芸给他盛了碗汤,“三千多块钱的事,不用从你工资里出,从工作室账上走。你学出来也是帮家里。”
赵明远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她。他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以前你跟我说想考证的时候,”林晓芸把汤碗推到他面前,“我说再等等、攒攒钱。现在不用等了。”
赵明远低下头喝汤,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笑得比以前多了。”
林晓芸愣了愣,抬头看他。赵明远没敢正眼看她,盯着碗里的排骨继续说:“以前你下班回来,脸上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累,笑也是应付差事那种。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是以前。”林晓芸夹了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以前在公司,每天做的方案都是帮别人填PPT,改到第八版第九版,最后客户选了个跟第一版差不多的。那时候笑不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给自己干活,累归累,心里踏实。”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工作室有小敏帮忙,我不用一个人扛。你每天下班还去刷墙搬货,我有什么可愁的。”
赵明远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她问咱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还说上次那个红包……让你别嫌少。”
林晓芸放下筷子,心里动了一下。婆婆刘桂芳上次来工作室参观的事还历历在目,老人家站在营业执照前面看了半天,临走把红包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周末回去。”她说,“正好把爸妈养老钱的事也当面跟他们说清楚。这钱不能光存着,得让老两口心里有底。”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细节。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已经习惯了她对钱有自己的安排,不再像刚知道中奖那会儿一样反复追问“真的假的”“要不要再想想”。
吃过饭,林晓芸收拾碗筷,赵明远去给儿子检查作业。她站在水池前洗碗,透过厨房的小窗看见外面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安安静静的。屋子里抽油烟机停转后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客厅那边传来赵明远低声给儿子讲数学题的声音,还有洗碗水流过指尖的温热。
她想起三个月前坐在客厅沙发上那个晚上,手里攥着一张彩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别人会怎么看她,会怎么算计她手里的钱。三个月的试探和旁观,让她看清了一些人,也让自己活明白了。
钱是试金石,这话不假。但更重要的是,日子得有人一块儿过,有人愿意跟你一块儿把日子过好。丈夫报名上夜校,婆婆包红包,闺蜜把还钱当原则,张姐气不过替她打抱不平——这些事跟三百万比起来都不大,但堆在一起,比三百万还沉。
碗洗完了,林晓芸擦干手走到客厅。赵明远还在儿子房间里讲题,声音不高,带着点解释不通的着急,但一直没有发脾气。她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架上挂着明天要穿的围裙,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进货单的边角。她弯腰把单子塞严实了,顺手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夜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楼下谁家做饭的油烟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屋里饭菜的热气还没散尽,混着排骨和果汁的甜香。林晓芸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看了一眼窗外亮着的路灯,觉得今天做的所有事,都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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