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妈过生日,三舅来了,拎着一兜子自己种的黄瓜,坐沙发角上半天没吭声。酒过三巡,他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你们谁有空,劝劝小雅。四十七了,连个正经班都没上过,成天在家鼓捣那几条鱼,像什么话。”
桌上安静了两秒。二姨接过去说,博士呢,复旦的博士,当年多风光。三舅摆摆手,脸涨得通红:“风光什么,我现在都不好意思跟人提。人家问闺女在哪高就,我说在家养鱼。你知道人家那眼神吗?”
那天我没接话。小雅是我表姐,比我大九岁。我印象里她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的那个模板——九十年代末考上复旦,本科读完读硕士,硕士读完读博士,专业是生命科学。那几年三舅走路都带风,逢年过节必提“我们家小雅在实验室忙”,语气里那点炫耀藏都藏不住。
后来就渐渐不提了。
我上一次见小雅是前年春天,去三舅家送东西,她正好在。院子里摆着四五个大陶缸,缸里养着睡莲,水面上浮着绿油油的叶子。她蹲在缸边拿个小网兜捞什么,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杯,杯壁上结着水垢。
“来了?”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没起身。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缸里除了睡莲,还有几条金鱼,红白相间,尾巴拖得长长的。她看我在看鱼,就说:“这条叫‘朱顶紫罗袍’,不太好养,冬天差点折了。”
我说你还养这个呢。她说养了七八年了,一开始是几条草金,后来越养越多,现在院里院外大小二十几缸。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以为就是个爱好。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今年开春。三舅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闷,说小雅把她妈气得住了院。我赶紧去医院看,其实就是血压高了,输了液当天就回家了。但三舅妈躺在病床上抹眼泪,说:“我就说了一句,让她去考个编,四十七了,过了年龄线就再没机会了。她说她这辈子就没想过考编。我说那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她不吭声,起身就走了。我一生气,眼前就发黑。”
我问三舅,小雅到底怎么生活的。三舅蹲在楼道里抽烟,抽了半根才说:“你表姐啊,轴。当年博士毕业,留所里做博后,干了不到一年,说不干了。我们以为她换工作,结果她搬回家了。我问她找着什么单位了,她说没找,想在家待一段。这一待,就待到了现在。”
“那她靠什么生活?”
三舅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靠她那个直播。一天到晚对着手机说话,卖鱼卖花,也卖点花肥鱼食。挣得不多,够她自己花。我们老两口有退休金,也不要她的。可这叫什么日子?一个博士,干这个?”
我后来专门去看了小雅的直播。
账号名字叫“小雅的缸”,粉丝不算多,两三万。她每天晚上八点开播,镜头对着院子里的鱼缸和她那几十盆茉莉。她说话慢悠悠的,不喊“家人们”,也不搞“上链接”那套,就是一边收拾鱼缸一边讲,讲水怎么养,鱼怎么过冬,茉莉什么时候剪枝。
有人问:主播是干什么的?她说:养鱼的。
又有人问:听说你是博士?她说:以前的事,现在就是个养鱼的。
底下就有人刷礼物,她摆摆手说别刷别刷,有那钱不如买袋鱼粮。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关了。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不明白,一个复旦的博士,怎么就“窝”在家里干这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这些年就没有过想回去的时候?
转机是五月份。
小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院子开放,欢迎大家来赏花看鱼,顺便搞个“以花换花”,带一盆自己的花来,换一盆她的茉莉。
三舅在下面回了一个字:丢人。
小雅回了一个笑脸。
我去了。
那天去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她直播间的粉丝,也有几个邻居。院子不大,靠墙一溜陶缸,中间几个木架子摆满了茉莉,白花花一片,香得人发晕。小雅穿了件围裙,手上全是泥,给来的人讲怎么配土、怎么施肥。有个大姐带了一盆快死的绿萝来,她看了看根,说:“水大了,闷的。我给你修修根,你拿回去别急着浇,放阴凉地缓五天。”
大姐说:“这能活?”
她说:“能,绿萝皮实。”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手很稳,说话也稳,跟谁都不急。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拎了两瓶冰水过来,递给我一瓶,自己坐门槛上喝。
我说:“你这院子挺好。”
她说:“凑合着弄,一年多了才弄出点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姐,三舅说的那些,你怎么想的?”
她笑了笑,没马上回答。喝了两口水,才说:“你知道我博士做的什么课题吗?”
我说不知道。
“我研究的是水生植物对水体富营养化的修复。”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缸,“说白了,就是让水干净起来。做了五年,发了几篇文章,顺利毕业。然后去所里做博后,接着做这个。”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她把瓶子放膝盖上,拧着盖子玩儿,“但我做不下去了。不是做不了,是做不下去。你懂那个感觉吗?每天进实验室,换白大褂,开超净台,做实验,收数据,写文章,投出去,等审稿意见,改,再投。我做了七年,做到最后,坐那儿看着显微镜,突然觉得我干的这些事,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醒了就不想睁眼,得在床上躺十几分钟才起得来。也不是抑郁,体检都正常,就是觉得没劲。我跟我导师聊过一次,导师说,熬过去就好了,谁不是这么熬的。我开题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说熬过这几年就好了。我熬完了,怎么还是这样?”
“那时候你多大?”
“三十六七。”
她低头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家里说想歇一段。我妈说行,歇歇吧。我爸没吭声。我就搬回家了,一开始说歇三个月。三个月到了,我没动。又过了三个月,还是没动。后来就一年,两年。”
“你不着急?”
“急过。”她说,“有一阵子特别慌,看同学群里谁升副研究员了,谁拿项目了,我连个社保都没地儿交。有天晚上两点多睡不着,起来坐院子里抽烟,被我爸撞见了。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去找个班上,别在家耗着。我说,爸,我不难受,我就是不想做那个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在院子里转悠,拿个本子记什么。我问他记什么呢,他说,你这几个缸的水该换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爸可能比我想的明白。”
“什么意思?”
“他不问我为什么不工作,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但他憋着不说。他看我天天在家,也没催命似的赶我。他就是记着哪个缸该换水了。”
我没太懂这句话,但也没追问。
六月份出了一件事。
三舅的老同事的儿子结婚,请他们一家去喝喜酒。饭桌上,那个老同事问三舅:“你家小雅现在在哪儿呢?”三舅说在家呢。老同事说,哦,全职太太?三舅说不是,自己弄点事做。老同事说,那也挺好,自由。
小雅当时就在旁边坐着,没接话。结果三舅多喝了两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来了一句:“好什么好,复旦博士,在家养鱼,说出来我都嫌寒碜。”
全桌人都安静了。
小雅放下筷子,说:“爸,你要嫌寒碜,我以后这种场合就不来了。”
三舅说:“你还知道寒碜?”
小雅说:“我知道你觉得我丢人。但我不偷不抢,自己养自己,我没觉得丢人。”
三舅拍了一下桌子:“你养自己?你住的谁的房子?你吃的谁的饭?”
这话一说出来,三舅自己先愣住了。小雅看了她爸一眼,站起来就走了。
那天晚上,三舅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说:“我是不是说重了?”
我说:“挺重的。”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急。”
第二天我去三舅家,三舅妈在厨房剁馅儿,剁得案板震天响。三舅坐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小雅的屋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她说进。
屋里很干净,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字。我瞄了一眼,是些鱼缸编号和日期,还有温度、换水量、用药记录。
她说:“坐。”
我坐下,也没绕弯子:“昨天的事,三舅后悔了。”
“我知道。”她把笔记本合上,“他后悔,他也没说错。房子是他们的,饭也是他们的,我确实花他们的钱了。”
“你不是有直播收入?”
“有,够日常开销。但房子呢?水电气呢?这些我没细算过。我以前觉得一家人不算这个账,昨天他那么一说,我一晚上没睡着,算了一下。”
“算出来多少?”
“我住了十年,就算一个月给我省两千房租、五百水电,一年三万,十年三十万。”她苦笑了一下,“我还真没这个脸。”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接这个话,反问我:“你觉得我该出去找个工作吗?”
我被她问住了。说实话,临走前三舅交代我劝她找工作,但真坐这儿了,我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
她看我不说话,就自己往下说:“我今年四十七了。出去找工作,能找着什么?我这个年纪,这个履历——博士,没正经上过班,中间空了十年。哪个单位要?去企业,人家嫌我年纪大,要年轻人,能加班能出差。去高校,我没发文章了,没项目,连个讲师都够不着。考编,年龄卡死在三十五。”
“那就没别的路了?”
“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最近在想一件事。这些年我养鱼种花,不是白养的。我手里有二十几个品种的茉莉,有几种是我自己扦插选育出来的,市面上不太能看到。我那些鱼,也繁殖了好几代,品系稳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做个小基地,就做茉莉和观赏鱼。不指着这个发大财,能把房租水电挣出来,能把我爸妈这些年贴我的补回去。我不出去上班,但我不白吃白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回去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叹了口气,说:“你三舅这个人,嘴上狠,心里软。他气的是小雅一直在家里窝着,不跟外面打交道。他要真嫌丢人,早把她赶出去了。”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我妈说:“等着看吧。你三舅这个人,得他自己想通。”
七月份,小雅真动了。
她把院子重新规整了一遍,把靠墙的一排鱼缸挪到西边,腾出地方搭了个简易棚子,又去郊区租了一分地,说是要扩繁茉莉。她还在网上发了条视频,讲她打算怎么干,镜头里她蹲在地上画规划图,画得歪歪扭扭。
底下有人评论:博士就是不一样,养鱼都要画图纸。
她回:画图纸是因为脑子笨,不画记不住。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三舅。
八月初,我去三舅家,看见他在院子里锯木头。小雅在旁边递工具,爷儿俩没怎么说话,但配合挺顺。
我问:“这是干什么呢?”
三舅头也没抬:“搭架子。她那个棚子四面漏风,冬天鱼受不了。”
小雅说:“我爸非说要搭个结实的。”
三舅说:“你那破棚子,刮大风就倒了,到时候砸了缸又是一笔钱。”
我说:“三舅你这是支持了?”
三舅瞪了我一眼:“支持什么支持。我就是看她那棚子搭得不像话。再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小雅在旁边笑,没拆穿他。
后来三舅妈告诉我,那天小雅主动找三舅谈了一次,把账本摊开了,说自己这几年花了家里多少钱,接下来打算怎么挣回来。三舅看完账本,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那个鱼,冬天真不能冻着?”
小雅说:“不能。”
三舅说:“那得搭个暖棚。”
九月份我又去了一趟。暖棚搭起来了,不豪华,但结实。小雅在棚里摆了一排育苗盘,茉莉苗绿油油的。三舅在棚子外面钉了个木牌子,上面用黑漆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小雅园。
我站在那个牌子前面看了半天。
小雅从棚里探出头来:“我爸写的,我说难看,他非挂上。”
我说:“挺好。”
她说:“凑合吧。”
然后她给我看她新近谈成的一件事——有个本地花市摊主跟她订了一批茉莉苗,说卖得好就长期合作。钱不多,但算是个稳定的路子。
“直播还做吗?”
“做。晚上播,不耽误白天干活。”
“累不累?”
“累。比以前在实验室累。但晚上躺下能睡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剪枯叶,剪刀咔嚓咔嚓的。
我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那句话——她做科研做到最后,觉得那些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了。现在她做的事,一盆花一缸鱼,好像都是她自己的。
临走的时候,我问她:“姐,你后悔吗?当年要是一直在所里做下去,现在可能也副研究员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也想过,是不是当年太任性了。我那些同学,现在项目一个接一个,开会开到国外去。我在这儿给鱼换水,身上一股腥味。”
“但你要让我回去,我不回去。”她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现在干的事,我能看见结果。这棵苗插下去,它活了,长叶了,开花了,有人买走了,养好了,跟我说一声谢谢。这个过程我能从头看到尾。我以前做的那些,从实验到文章到发表,中间隔着一大堆我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不是说那个没意义,就是不适合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想了很久。
三舅觉得丢人,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博士应该有“正经工作”。在他的观念里,坐办公室、有单位、有编制,才叫正经。小雅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她硬扛了十年。她扛的不是她爸,是她自己心里那关。
这十年里,她肯定有过无数个想要不算了吧、随便找个班上的时候。三舅妈那次住院,恐怕也不是第一次冲突。但她到底没妥协。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还是算固执。也许两样都有。
上周末,三舅过生日,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小雅来得晚,拎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是两条鱼,说是给三舅的生日礼物。
三舅看了一眼:“这什么鱼?”
“自己繁殖的,养着玩。”
三舅把桶拎到阳台上,倒进一个空缸里,蹲那儿看了半天。吃饭的时候,有人问小雅最近忙什么,三舅接过去说:“弄了个小花棚,卖点花和鱼,瞎折腾。”
语气跟往前不大一样。虽然还是说“瞎折腾”,但那个“瞎”字轻了不少。
吃到一半,三舅忽然举着杯子对小雅说:“你那棚子,冬天要加温的话,电费我出。”
小雅愣了一下,说:“不用,我算过了,能覆盖。”
三舅说:“我说我出就我出。你那点流水,先攒着,把本钱挣回来再说。”
小雅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我看见她耳朵有点红。
三舅把酒干了,又嘟囔了一句:“那个什么直播,晚上别播太晚,熬夜伤身体。”
桌上一家人都笑了。三舅妈说:“你不是嫌人家丢人吗?”
三舅说:“丢人是丢人,身体是身体,两码事。”
我后来想,三舅大概永远也不会觉得“养鱼直播”是什么正经职业。他可能一辈子都觉得闺女委屈了那张文凭。但他到底蹲下来帮她搭了棚子,在棚子外面钉了牌子,还惦记着冬天电费。
这就是我三舅能给出的全部了。他不会说“爸支持你”,他说不出口。但他会锯木头、钉牌子、交电费。
小雅呢,她也永远不会变成三舅期望的那种“有正经工作”的人。她四十七了,没社保,没职称,没单位,院子里一堆缸、一棚子花。但她去年冬天冻死的那批鱼苗今年补回来了,她扦插的茉莉有几个品种已经有人预订了。她晚上开了直播,对着镜头说“今天不卖货,就带你们看看花”,底下有人刷礼物,她还是那句“别刷,留着买鱼粮”。
那天从三舅家出来,我走在小区路上,闻到谁家阳台上飘下来一股茉莉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雅的直播,她正蹲在鱼缸前面,拿个小网捞水面的浮萍,嘴里念叨:“这个水太肥了,得换三分之一,不能多换,多换了鱼应激。”
底下有人问:“主播是复旦的?”
她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那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个养鱼的。”
她说完,镜头里传来三舅的声音,远远的:“小雅,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跟观众说下播了,明天见。屏幕黑掉之前,我看见她把手机支在窗台上,起身往屋里走,围裙上还沾着泥。
窗外那阵茉莉香散了。我站在小区门口,忽然觉得,三舅那句“你在家养鱼,说出来我都嫌寒碜”,和小雅那句“我就是一个养鱼的”,中间隔着的东西,好像比十年还长。
但也好像就是一个棚子、一块手写牌子、一句“电费我出”的距离。
有些事,说不通,但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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