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同事蹭我车回家过年,途经山姆超市挑了18880元年货,买单时我说:你稍等,我去把车开过来,他偏让我先付钱
腊月二十四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把车停在山姆超市地下车库B区,熄了火,跟副驾上的周建国说了那一路上唯一一句硬话。
“老周,你稍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没动,手还搭在购物车上,那车里堆得冒尖,车厘子两箱,五粮液一箱,羊排四盒,还有那个一千三百九十九的进口锅具套装,收银台的小票打出来,一万八千八百八十。
他扭过头看我,笑得挺自然:“你先付,我手机没电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事要从二十天前说起。
周建国坐我隔壁工位,今年五十三,比我大六岁,管仓库台账。我们厂在成都郫都区,做调味品的,我在销售部跑外勤,他管库房,平时打交道不多,一年说不上五十句话。腊月二十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问我今年开车回不回南充。
我说回,腊月二十四走。
他筷子一放:“正好,我老家也是南充,顺路。油钱过路费我分摊。”
我当时没多想。四百多公里,一个人开确实闷,有个说话的也好。我说行,初六回来。
他说好。
腊月二十四早上七点,我到他小区门口接他。他拎着一个双肩包,一箱牛奶,站在路边等。上车先递给我一包软中华,我说我不抽,他硬塞进我中控台的储物格里,说拿着嘛,路上提神。
车上了绕城,他就开始聊。聊厂里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缩水,聊他儿子在重庆买房首付还差八万,聊他老婆类风湿犯了手指头变形。我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心里想这人挺不容易。
过了德阳服务区,他忽然说:“兄弟,前面是不是有个山姆?我听说南充没有山姆,我老婆一直想买点好年货,今年她身体不好,我想让她高兴高兴。”
我看了一眼导航,前面眉山确实有个山姆会员店,下高速绕进去大概二十分钟。
我说行,我也顺便买点。
现在想想,我要是那天没下那个高速口,后面这一万八千八百八就不会跟我有任何关系。
车拐进山姆停车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周建国推了个最大的购物车,进去以后步子就快了,我在后面跟着,看他先到酒水区,搬了一箱五粮液,八瓶装,五千九百九十四。我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到了生鲜区,他又拎了四盒羊排,两箱车厘子,那个车厘子是三勾的,三百九十八一箱。我买了三袋速冻水饺和一箱橙子,六十多块钱。
他回头看见我车里的东西,还笑:“你这也太素了,过年呢。”
我说我家就三口人,吃不了多少。
到了家电区,他站住了。那个进口锅具套装,一千三百九十九,他翻来覆去看标签,嘴里念叨:“我老婆那个炒锅涂层都掉了,粘锅粘得不行。”
我说那买呗。
他放进了购物车。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车里,心里估算了一下,往少了说一万五。当时我还有个念头,觉得他是真疼老婆,也挺好。
收银员一样一样扫,扫码枪嘀嘀响。我在旁边刷手机,听见最后收银员说:“一共一万八千八百八十。”
周建国开始摸口袋,摸完上衣摸裤子,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黑的。
“哎哟,”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我说那你用我的充电宝。
他说充了也来不及,要开机的嘛。然后他看着我,就是那种特别自然的、理所应当的眼神:“兄弟,你先帮我垫一下,回去我马上转你。”
我犹豫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犹豫。可能是一万八千八百八这个数太大,可能是我跟他没那么熟,也可能是他挑东西那股子利索劲儿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了一下。
我说:“老周,你先等会儿,我去把车开到电梯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你慢慢装袋。”
我其实是想给自己一个缓冲。
他听完没接话,把购物车往前推了半步,挡在我和收银台之间。
“你先付嘛,”他说,“我在这儿装袋,你去开车,正好两头不耽误。”
收银员拿着扫码枪看我们,后面排队的大姐啧了一声。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就是开头那三秒。
我说:“老周,你手机真没电了?”
他把手机又举起来,摁了两下,黑的。他说:“你看嘛。”
我说那你记得回去就转我。
他说放心,到家就转。
我掏了卡。
一万八千八百八,刷出去的时候POS机出小票的声音特别长,滋啦滋啦的,像撕布。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塑料袋,装了六个大袋。我拎了两趟到车上,后备箱塞满,后座也堆了三个袋子。他那箱五粮液放副驾脚底下,他抱着。
上了高速,他的话明显少了。
我开着车,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万八千八百八,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三,这等于我三个月工资。他说回去转,那就等着。
到了南充已经是晚上七点出头,天全黑了。我把他送到他说的那个小区门口,嘉陵区一个老盘,门口有个修鞋摊,灯还亮着。他下车搬东西,搬了三趟,最后一趟跟我说:“兄弟,谢了哈,钱我明天一准转。”
我说好。
第二天没转。
第三天是腊月二十六,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老周,那个钱方便的时候转我一下哈。
他没回。
到了腊月二十八,我又发了一条:老周,年货钱。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没动静了。
年三十晚上,我刷朋友圈,看见他发了一条:老婆今年高兴了,配图是那个锅和羊排。我点了个赞,没说话。
初四他给我发了条信息:兄弟,能不能缓一缓,年后发工资给你。
我回:行,你看着办。
初六回成都,我车上空着,一个人开回来的。
正月十二上班,我到工位坐下,看见他隔着三排桌子在电脑前坐着。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过来。
中午在食堂碰到,他端着盘子主动坐我对面:“那个钱,我月底发了工资给你凑五千,剩下的分三个月。”
我说行。
月底他转了五千。
第二个月转了四千。
第三个月转了三千。
剩六千八百八,到今天还没给。我也不好意思老催,他老婆那类风湿是真犯得厉害,我在厂里看见她来送过一回伞,手指头确实弯着,撑着伞都费劲。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是个烂账,我认了,就当花六千八百八看清一个人。
但三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走得晚,路过库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周建国在里头,跟新来的一个小伙子叫小杨的,正在交代什么。
“小杨,你明天不是要回巴中嘛,我听说你开车?”
“嗯,周哥。”
“正好,我老家南充,顺路。你捎我一段嘛,油钱我分摊。”
我站在门外没动。
“那个……周哥,我车小,坐不下。”
“咋坐不下嘛,你一个人开也是开,我坐副驾。”
“真坐不下,我后备箱要拉东西。”
“拉什么嘛,我东西不多,就两箱牛奶。”
我听不下去了,推门进去拿我的保温杯,我杯子忘在库房窗台上了。周建国看见我,话头马上拐弯:“老李你还没走啊。”
我说拿杯子。
拿了杯子我就出来了。
第二天中午,小杨到我工位旁边接水,我问他,周建国是不是要坐你车回巴中。
小杨说对啊,李哥你咋知道。
我说他上回坐我车,让我垫了一万八千八百八年货钱,现在还有六千八没给我。
小杨水杯停在半空,接满了都没收。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
小杨那天下午就跟周建国说他初几才走,具体时间没定,让他自己先走。
后来我听小杨说,周建国在库房里嘀咕了一句:“现在的人,一点都不实在。”
这话是小杨学给我听的,学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又想笑又不敢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四月底,我们销售部一个老姐姐叫张姐的,五十二,跟我关系不错,她儿子结婚,在郫都区一个农家乐办酒。我随了两百块钱去吃席,跟几个同事一桌。
吃到一半,张姐过来敬酒,坐我旁边聊了几句。她说:“老李,你跟周建国熟不熟?”
我说一般。
她说:“他老婆那个病,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一点。
张姐压低了声音:“他老婆上个月住院了,类风湿加重,住了十一天,花了两万四。他到处借钱呢,跟库房那几个司机一人借了两千。”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张姐又说:“他老婆那个病,说是不能累不能气,他家里活儿全包,天天回去做饭洗衣服。你晓得吧,他中午在食堂从来不打荤菜,就吃五块钱那个素套餐。”
我确实注意到了。周建国中午吃饭从来都是一个素菜一碗饭,偶尔加个蒸蛋。
张姐说:“他不是不给你,是真拿不出来。他儿子在重庆那个房,首付还差八万,去年借了一圈凑了五万,还剩三万没着落。他老婆这一病,又搭进去两万多。”
我那天吃完席出来,站在农家乐门口,看着停车场那排车,站了得有五分钟。
这事到这里就拧了。
我本来觉得周建国这人不行,占便宜没够。但现在这情况,我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我老婆说:“那你别催了,等他有了自然给你。”
我说那我的钱呢。
我老婆说:“你缺那六千八吗?”
我说不缺。
她说:“那你催什么。”
我说不是催不催的问题,是他当初那个做派让我不舒服。
我老婆说:“人家老婆那个手指头,你去看看,还能不能做饭。”
这话把我噎住了。
五月六号上班,我在库房门口碰见周建国,他正往货架上搬酱油箱子,一箱二十斤,他搬了十二箱。我看见他腰上贴着一块膏药。
我说:“老周,你老婆好点没?”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好多了,出院了,在家养着。”
我说那就好。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个钱,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先给你一千。”
我说不急,你先顾家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搬箱子去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喊我:“老李。”
我回头。
他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一小瓶透明指甲油。
“我老婆说给你老婆的,她自己涂的,说是南充老家那边买的,好用。”
我接过来,瓶子是温的,他一直揣在裤兜里。
瓶盖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
我拿回家给我老婆,我老婆拧开闻了闻,说这个牌子她在网上见过,十几块钱一瓶,但是挺好用。
她涂了一个礼拜,指甲油一次没掉。
上礼拜五下班,我在停车场看见周建国骑电瓶车走,后座绑着一袋米,一桶油,车把上挂着两盒药。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骑走了。
我坐在车里打火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山姆超市,他买的那套锅具套装,一千三百九十九的那个,后来我在他家小区门口接他回成都的时候,看见那个包装盒放在他家楼道口的垃圾桶旁边,盒子是拆开的,里面塞着旧报纸。
我不知道那锅他退了没有。
也不知道那一万八千八百八,他到底花了多少在他老婆身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在收银台,他让我先付钱那个眼神,到底是真没电了,还是算准了我不好意思不掏。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人,你说他坏吧,他中午吃五块钱的素套餐,你说他好吧,他挑年货的时候手一点都不软。
换作是你,那天在收银台,你付不付?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