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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上班离我家很近,天天来吃饭,我才发现一个可怕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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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芸三十六岁这一年,突然对自己家的冰箱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诞的陌生感。那种感觉就像你天天走的一条路,闭着眼都能摸回家,忽然有一天发现路边多了一棵你不认识的树,枝枝叶叶地伸出来,挡了你半扇窗户。你说不清它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但它就是在那里了,理直气壮地占着地方,你还不好意思跟一棵树较劲。

她清楚地记得,上上周日她腌了五斤排骨。那天下午小虎去上围棋课,周明远难得不加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钟头。肋排是早市上挑的最好的中段,肥瘦相间,骨头细,肉厚实。她先用清水泡了半小时去血水,沥干之后拿厨房纸一块一块吸干表面的水分,然后码进玻璃保鲜盒里。酱汁是她自己琢磨的方子:老抽一勺半上色,生抽三勺提鲜,蚝油一勺增稠,半块红腐乳碾碎了搅进去添一层复合的咸香,再加几粒冰糖、两片姜、一段葱白,最后倒小半碗花雕酒把味道兜住。她一层排骨一层酱汁地码好,盖上盖子放进冷藏室最下层,那个位置温度最稳,不会结冰也不会坏。保鲜盒盖子上她特意贴了张黄色便签,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大字:小虎生日。

小虎念叨这顿排骨念叨一个月了。从上个月他同桌王浩过生日请全班吃肯德基开始,小虎就天天回家说“妈妈我生日也要请同学”,被林晓芸以“你妈没钱”为由否决之后,退而求其次改成了“那我要吃红烧排骨,比学校食堂的糖醋里脊好吃一百倍的那种”。林晓芸当时正蹲在地上擦小虎洒了一地的牛奶,头也没抬就答应了。当妈的都懂,有些承诺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但孩子拿小本本给你记着呢,一天翻三遍,翻到你兑现为止。

可今天是周四。明天就是小虎生日。她下班回来打开冰箱,打算把排骨拿出来回温,明天一早炖上,结果冷藏室最下层那个位置空了。她那盒码得整整齐齐、酱色透亮的排骨,连盒带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盒剥好的毛豆米,用超市那种免费连卷袋胡乱扎着口,搁在她专门放半成品的抽屉里,旁边还沾着几粒漏出来的豆子。毛豆米翠绿翠绿的,一看就是今早刚剥的,颗粒饱满,但剥得糙,好些豆子被指甲掐出了印子,有的半拉壳还连着。

林晓芸盯着那两袋毛豆米看了三秒,关上冰箱门,掏出手机给老公周明远发微信:“你动我排骨了?”

周明远秒回:“???我连冰箱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这是实话。周明远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一周有四五天晚上到家都过了八点,进门第一件事是瘫在沙发上等饭吃,第二件事是扒拉两口饭然后去辅导小虎写作业。他唯一主动开冰箱的时候是找冰啤酒,而且只认最上层那个角落,啤酒没了就扯着嗓子喊“晓芸啤酒没了”,连弯腰看一眼冷藏室都嫌费劲。让他去冷藏室最下层翻排骨,还不如让他去把阳台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浇了来得现实。

林晓芸又发:“小虎?”

周明远:“你儿子今天放学直接去王浩家拼乐高了,刚给我打电话说晚饭在那吃,王浩他妈蒸了螃蟹。”

那就是小雅了。林晓芸把手机扔进包里,抬头看了眼厨房窗台上那排酱菜坛子。六个玻璃坛子码得整整齐齐,是她妈当年从老家托运过来的老物件,坛壁上还留着老太太当年用红漆写的“酱”“菜”二字,漆掉了大半,只剩模糊的轮廓。六个坛子分门别类:一坛萝卜条,一坛黄瓜条,一坛朝天椒,一坛嫩姜芽,一坛什锦杂菜,还有一坛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糖醋蒜。每坛都插着一双专用筷子,长筷子,竹制的,坛沿的水封得严严实实,隔三差五就得添水,不然水封一干,空气进去,一整坛子菜就起白醭了。这些坛子她平时连周明远都不让碰,有一回周明远拿错了筷子从糖醋蒜坛里夹了块姜,被她念叨了三天。

她踮脚看了看,糖醋蒜那坛的盖子歪了,歪了大约两指宽的缝,坛沿的水封明显少了一圈。她上周末才添的水,按理说到这周末不会干掉,北京这天气虽然干,但厨房窗户不怎么开,水封撑个七八天没问题。她伸手把盖子扶正,又去接了半碗水添上,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水封里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正看着,门锁“咔哒”一声响。小雅拎着个帆布包进来,额头上薄薄一层汗,刘海贴在脑门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姑姑!今天下班晚了点,地铁口那个煎饼摊排队排了二十分钟,饿死我了。姑父呢?”

“加班。”林晓芸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换鞋。小雅换鞋的动作很熟练,左脚踩右脚后跟一蹬,两只帆布鞋往鞋柜边上一踢,也不摆正,就歪歪斜斜地靠在那儿。然后她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翻找,脑袋探进去,屁股撅在外面,嘴里还哼着歌。

“咦,毛豆米呢?我早上剥好放这儿的。”小雅扭头,一脸天真,那表情真诚得让林晓芸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我收起来了。小虎不吃毛豆。”林晓芸说,“你放排骨那格了,我挪了个地儿。”

小雅“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从最上层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在碗沿上一磕,动作利落:“那我炒个蛋炒饭吧,简单点。姑姑你吃了吗?我给你也炒一碗?”

“我吃过了。”林晓芸坐到餐桌旁,看着她熟练地开火倒油。小雅打鸡蛋的动作很利索,筷子搅得叮当响,蛋液里还知道滴两滴料酒去腥,这是林晓芸教她的,她记住了。油热了倒蛋液,“刺啦”一声满屋飘香,小雅拿铲子哗哗翻着,嘴里还哼着抖音上那种洗脑神曲,哼着哼着还扭两下。

这个场景在过去两个月里重复了至少四十次。

小雅是她姐林晓梅的女儿,今年刚毕业,在北京读的普通一本,学的网络与新媒体。找工作找了小半年,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最后在国贸那边找了个做美妆账号的小公司,岗位叫新媒体运营,实际上就是写文案、剪视频、回评论、给博主拎包,一个月到手六千五,试用期打八折,五千二。林晓梅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声音大得林晓芸得把手机拿远点:“芸啊,小雅租的房子在通州,北苑那边,跟人合租一个次卧,一个月两千八。每天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早上六点就得起来挤八通线,中午就啃个面包,有时候忙起来连面包都顾不上吃。你那儿离她公司就两站地铁,让她中午去你那儿吃口热乎的。姐就这么一个闺女,你多费心。”

林晓芸当时刚换了工作,从一家干了五年的小广告公司跳槽到区属事业单位做宣传干事,朝九晚五,中午休息俩小时,家离单位步行十分钟。她想着小雅来了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就答应了。她甚至还挺高兴,自己从小跟这个侄女亲,小雅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她家住半个月,她带着去逛庙会、吃冰棍、买那种五块钱一大把的塑料手链。后来小雅上了大学,见面少了,但逢年过节微信上聊得挺热乎。她觉得自己这个当姨的,在北京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毕竟她姐当年也是这么帮她的。

头两个星期,小雅一周来个两三次,每次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楼下水果店切好的果盒,十块钱一盒的西瓜菠萝混搭,有时候是便利店买的酸奶,有时候啥也不带,但进门就帮忙洗菜择菜,嘴也甜,“姑姑这手艺绝了”“姑父你好厉害啊修好了我手机,我们同事说苹果售后要收八百”之类的话不要钱地往外蹦。周明远那会儿还夸:“小雅这姑娘懂事,比咱家那些亲戚强。你看你大姑家那个表弟,来北京出差住咱家三天,吃了六顿饭,走的时候连个碗都没收过。”

第三周开始,频率变成每天。

林晓芸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到家,小雅十二点半准时敲门。一开始林晓芸早上出门前把菜洗好切好,肉丝浆上,配料备齐,回来炒两个菜十分钟搞定,吃完还能眯二十分钟再上班。后来小雅说“姑姑你别那么辛苦,我早上顺路把菜买了带过来,你回来直接炒”。林晓芸心想也行,就把每天买菜的钱微信转给她,一开始转三十,后来小雅说现在菜贵,三十不够,涨到五十,再后来小雅列了个单子:西红柿六块、鸡蛋十块、青椒四块、五花肉十八,五十不够,得六十。林晓芸也没计较,转了。

但很快她发现,小雅买的菜越来越对付。周一是西红柿炒鸡蛋配米饭,周二是鸡蛋炒西红柿配面条,周三是黄瓜炒鸡蛋,周四终于换了,鸡蛋炒黄瓜。周五小雅良心发现买了半只烤鸭,林晓芸一看小票,二十九块八,超市打折的,鸭子肥得流油,片得乱七八糟,卷饼的葱丝都没给配。林晓芸有一天忍不住说:“小雅,咱能不能买点肉?你姑父晚上回来得吃肉,他跑一天销售,光吃西红柿炒鸡蛋扛不住。”

小雅眨眨眼,一脸无辜:“姑姑你不是说要减肥吗?我看你天天称体重。”

“我减我的,你姑父和小虎晚上得吃肉啊。小虎正长身体呢,不能光吃鸡蛋。”

“哦哦,那我明天买。”第二天小雅拎来一盒超市打折的冻鸡胸肉,化了之后一炒,又柴又腥,小虎嚼了两口就吐出来:“妈妈这鸡腿坏了。”林晓芸闷头扒了半碗饭,把鸡胸肉丝拌着老干妈咽下去,下午上班胃里直泛酸水,灌了两杯热水才压住。

真正让林晓芸心里“咯噔”一下的,是有天中午她提前十分钟到家,在楼下碰见邻居王姐聊了两句,上楼的时候看见小雅已经站在她家门口了,正踮着脚从门口鞋柜上的收纳盒里摸东西。那个收纳盒是个铁皮月饼盒改的,里面放着备用钥匙、指甲刀、快递刀、几节五号电池、一管护手霜,还有小虎掉的一颗乳牙——林晓芸没舍得扔,拿个小密封袋装着搁里头了。小雅摸出那把拴着红色塑料牌的备用钥匙,插进锁孔,熟练地一拧,推门进去了。进门的时候还知道先拿脚垫蹭蹭鞋底。

林晓芸站在楼道拐角,没出声。楼梯间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三分钟,听见屋里传来冰箱开门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水龙头哗哗放水的声音。然后她假装刚到的样子走过去按门铃,门铃响了两声,小雅跑来开门,围裙都系好了,头发拿鲨鱼夹别起来了,一脸勤快:“姑姑你回来啦!我先把米淘上了,今天买的西红柿可好了,沙瓤的。”

那天吃完饭,小雅走后,林晓芸把备用钥匙从收纳盒里拿出来,塞进了自己包的内层拉链袋里。她跟自己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没必要撕破脸。毕竟亲侄女,万一哪天她忘带钥匙了呢——再说吧,先放着,看她什么反应。小雅后来也没提钥匙的事,不知道是没发现钥匙没了,还是发现了不好意思说。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上个周末。

那天小虎去上围棋课,周明远难得不加班,两口子窝在沙发上看个电影,投屏的那种,周明远选的《流浪地球2》,看到一半睡着了,呼噜打得比电影声都大。门铃响了,小雅拎着一袋橘子进来,说“路过顺便看看姑姑”。那袋橘子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皮厚,籽多,酸得倒牙,小虎后来咬了一口直接扔了。小雅坐了一会儿,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又在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说“姑姑你那个糖醋蒜的方子能给我吗我同事想吃”。林晓芸说行啊,拿手机给她念了一遍:米醋、白糖、盐、蒜,比例是三比二比一比十,蒜要先拿淡盐水泡两天去辣气,然后晾干水分再入坛,坛子要无水无油,水封不能干。小雅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得还挺认真,又问了一句:“那个坛子在哪买的?我也想腌一坛。”

“我妈留下的,早没地儿买了。你要腌就拿个玻璃罐子,密封好就行,坛子不坛子的无所谓。”

小雅走后,林晓芸去厨房倒水,顺手看了一眼酱菜坛子。糖醋蒜那坛的盖子歪了,坛沿的水封少了一圈,她上周末才添的水,按理说到这周末不会干掉。她打开盖子闻了闻,蒜还是那个蒜,味儿没变,但筷子被动过了。她每坛酱菜都插着一双专用筷子,竹制的长筷子,这双筷子原来插在坛子正中间偏左的位置,现在横在坛口,一头搭在坛沿上,一头悬空。她腌了二十年酱菜,夹完菜筷子从来都是竖着插回去,不会横着搁。

晚上睡觉前,林晓芸跟周明远说了这事。周明远正刷抖音看钓鱼视频,音量开得老大,头都没抬:“你想多了吧?小雅那孩子大大咧咧的,没准就是好奇看看。再说一坛子蒜,值当的吗?”

“她拿我家钥匙自己开门进来的事我没跟你说过吧?”

周明远手指头停了,视频里钓鱼佬正哇哇大叫着溜一条大鲤鱼:“啥?”

“上上周三,我提前回来撞见的。她从鞋柜上那个月饼盒里摸的备用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的,进去的时候我还在楼下跟王姐说话呢。”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她:“那你钥匙收了吗?”

“收了。塞我包里了。”

“那你这事儿得跟你姐说一声吧?起码让她知道小雅有钥匙这事。万一哪天咱家丢东西呢?不是说小雅拿的,但万一呢?你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头真出了事她第一个骂你不设防。”

“我说什么?说你闺女偷摸进我家?我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护犊子护得没边。上次小雅考研调剂没成,她打电话骂了招生办俩小时,从人家老师骂到人家学校,最后说要去教育局告人家。人家老师看小雅可怜才录的,她还觉得是自己骂出来的。我要是跟她说小雅自己开门进我家,她第一句话肯定是‘那怎么了?她又不是外人’。”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把钥匙收好不就完了。收纳盒里别搁了,直接揣包里。”

林晓芸把钥匙收了,揣在包的内层拉链袋里,跟身份证搁一块儿。但紧接着就出了排骨的事。

周四晚上小雅来吃饭,林晓芸炒了个青椒肉丝、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西红柿蛋汤。青椒肉丝里的肉丝是林晓芸早上自己买的,十五块钱的里脊,切得细细的,拿淀粉和蛋清浆了一上午,炒出来又嫩又滑。小雅扒了两口饭,筷子在青椒肉丝里翻来翻去挑肉丝吃,突然说:“姑姑,我同事张姐今天尝了我带的糖醋蒜,说特别好吃,问我能不能再带点。”

林晓芸筷子顿了一下:“你带糖醋蒜了?”

“啊,就上周日我带了一小盒。张姐说比超市卖的好吃,她姥姥以前也腌这个味儿,后来姥姥没了就没人腌了。姑姑你不知道,张姐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我一看心就软了,就答应给她带点。”

“你从我坛子里夹的?”

“嗯,我拿那个长筷子夹的,没沾油,我知道规矩。”小雅还挺得意,扬了扬下巴,“姑姑你放心,我懂。腌菜沾了生水或者油就坏,你教过我的。”

林晓芸放下筷子,尽量把语气放平:“小雅,那些酱菜是姑姑腌了半年打算过年吃的。糖醋蒜那坛是端午前后新蒜下来的时候腌的,到过年刚好腌透,就为了年夜饭配饺子。你要拿之前跟我说一声。”

小雅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哎呀姑姑,一坛子蒜嘛,我回头给你买两坛新的。超市有卖的,玻璃瓶装的那种。”

“不是新的旧的问题……”

“知道啦知道啦,下次我先问你。”小雅低头扒饭,吃得飞快,五分钟吃完,碗一推,站起来拎包,“姑姑我走啦,下午还有个选题会,张姐说让我剪个口播视频,我得早点回去写脚本。”

她走后,林晓芸看着桌上剩的半盘青椒肉丝——肉丝都被挑光了,青椒一根没动,红椒丝也剩着,葱姜蒜挑得干干净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比当年在电子厂站十二个小时还累。她给她姐发了条微信:“姐,小雅今天从我坛子里夹了酱菜,没跟我说。”发完又删了。算了,说了又能怎么样。

真正爆发是在这周五。小虎生日。

林晓芸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排骨没了,她只好重新去菜场买了两斤肋排,卖肉的老刘认识她,给她留了最好的中段,还搭了两根筒子骨让她熬汤。她回来焯水、炒糖色、下料炖上,又炸了小虎爱吃的茄盒,拌了个大拉皮,蒸了一条鲈鱼。四点半周明远接了小虎回来,小家伙一进门看见满桌菜,高兴得蹦起来:“妈妈我最爱你!比爱爸爸还爱!”

周明远在后面拎着书包翻白眼:“白接你了。”

正热闹着,门锁响了。林晓芸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愣了一下——她明明把备用钥匙收起来了,谁开的门?门开了,小雅拎着杯奶茶进来,还是那种网红店的,袋子上印着大熊猫抱竹子,她上周发朋友圈说排了四十分钟才买到。“哇今天这么多菜!姑姑你怎么不叫我?”她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看见桌上的红烧排骨眼睛都亮了,“哎哟有排骨!我最爱吃姑姑做的红烧排骨。”

林晓芸愣住了。她上周明确跟小雅说过:“这周五小虎生日,我们一家三口自己过,中午你别来了,姑姑得在家准备。”小雅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行行行,我周五跟同事约饭,张姐说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螺蛳粉。”林晓芸还补了一句:“你周末想来提前说一声,别直接来。”小雅说“知道啦知道啦”。

周明远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手里拿着给儿子拆到一半的乐高盒子,停在那儿。小虎倒是热情,他从小跟小雅亲,拽着她袖子:“小雅姐姐坐这儿!坐我旁边!今天有排骨!”

小雅还真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了,顺手把奶茶搁在小虎手边:“给你带的,少糖的。”

林晓芸忍了忍,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小雅嘴甜,一口一个“小虎生日快乐”,还掏出一个手机支架当礼物,说“你不是想拍开箱视频吗,这个稳当”。小虎高兴,周明远就不好说什么,闷头喝了两杯酒,脸色缓了缓。

饭吃到一半,小雅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皱起眉:“姑姑这排骨没上次那个好吃啊。上次你腌的那个,是不是因为腌得时间长?我那天中午尝了一块,那个入味儿,骨头里都是酱香。”

林晓芸正在给小虎挑鱼刺,手停住了。鱼肉在筷子尖上颤了颤,掉进小虎碗里。

“上次那个排骨,是不是你吃了?”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小雅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不是……姑姑我就是……那天中午我看那排骨再不吃就坏了,我就……我想着放那么久,别搁坏了,就帮你处理了。”

“那是我给小虎生日特意腌的。我腌的时候算好了日子,周五刚好腌透。便签上写着‘小虎生日’,你没看见?”

小雅的声音小下去:“我……没细看。我以为是剩的。那个盒子搁在最里头,我翻鸡蛋的时候翻出来的,我寻思你忘了。”

周明远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小雅,你姑姑腌那排骨的时候我看见了,盒子上还贴着便签,黄色那个,挺大一张,写着‘小虎生日’。你没看见?”

小雅眼圈红了,鼻尖也开始泛红:“姑父你什么意思?我天天来帮姑姑做饭收拾,我还成外人了?不就吃了点排骨吗?我补给你们行不行?多少钱?我转账。”

“你帮姑姑做饭?”周明远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太好看,“你姑姑每个月给你转一千五的菜钱吧?我看了她微信账单,从五月中旬到七月底,转了十一笔,有五十的有六十的有八十的。小雅,一个月一千五,够我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两顿还有剩。单位食堂十五块钱一份,两荤一素。”

小雅“啪”地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抹眼泪,帆布包带子挂住了椅背也顾不上,拽得椅子哐当一声倒地:“行,我以后不来就是了。姑姑你跟我妈说吧。我算看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我就是来蹭饭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小虎嘴里含着排骨,懵懵地问:“妈妈,小雅姐姐生气了吗?她是不是不喜欢我过生日?”

周明远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没有,小雅姐姐跟爸爸拌了两句嘴,跟你没关系。吃你的。”

林晓芸没说话。她给林晓梅发了条微信:“姐,小雅刚才在我家吃饭闹了点不愉快,你问问她吧。别打电话,等她自己跟你说。”

林晓梅没回微信。过了半小时,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林晓芸你什么意思?”她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林晓芸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两寸,“小雅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明远骂她?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在你家吃顿饭怎么了?你差那口饭?你小时候在我家吃了多少顿饭我跟你算过吗?”

“姐,不是吃饭的事——”

“那是什么事?嫌她拿你东西了?几坛子破咸菜值几个钱?小雅说她还给你买奶茶了呢!那奶茶一杯二十五!她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她舍得给你买二十五的奶茶,你连坛咸菜都舍不得?”

“姐,她拿我家备用钥匙自己开门进来。我还没给她钥匙呢。”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那你也不能让明远那么说她啊。她一个小姑娘脸皮薄,刚毕业在北京无依无靠的。再说她天天跑你那儿吃饭,还不是你答应的?现在嫌烦了?嫌烦你早说啊,我让她吃外卖就是了,一顿三十块钱,我给她掏。”

林晓芸闭了闭眼,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平的:“姐,我每个月给她转一千五菜钱——”

“一千五够干什么的?现在菜多贵你不知道?西蓝花八块钱一斤,排骨四十,小雅说你天天就让她买西红柿鸡蛋,西红柿五块钱一斤——”

“姐。”林晓芸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小雅买的菜钱,我转给她之后她有没有真花在买菜上,你问问她。我冰箱里冻的三斤牛肉、两盒虾仁、一袋小黄鱼,这俩月全没了。她跟我说买的排骨是特价的。姐,特价排骨三十八一斤,她买过吗?你让她把小票拿出来,我给她报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林晓芸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上周日她来我家,进厨房夹走半坛子糖醋蒜。今天她同事夸我手艺好,她又来夹。姐,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坛子,腌了半年。她拿之前跟我说一声了吗?她今天进门连门铃都没按,拿钥匙开的门。我备用钥匙早就收起来了,她什么时候又摸走的我根本不知道。”

林晓梅的声音有点虚,但还在硬撑:“……那她拿你钥匙的事,你也没跟我说啊。你早说我早骂她了。”

“我本来想跟你说。但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说‘她还是个孩子’。她二十三了姐,我二十三的时候你让我去深圳打工,说家里没钱供我念书了。你忘了我那会儿在电子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被零件划得全是口子,一个月往家寄八百。你那时候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芸啊,出门在外别招人嫌,手脚勤快点,嘴甜点,别占人便宜’。”

林晓梅不说话了。听筒里只有呼吸声,粗重地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林晓芸挂了电话。周明远在旁边听完全程,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你早该说的。”

“说了又怎么样?我姐那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觉得小雅在北京吃苦了,就得有人管。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总觉得全天下都欠小雅的。”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林晓芸看着满桌剩菜,小虎已经跑去拆礼物了,嘴里哼着歌,乐高盒子拆得哗啦哗啦响。她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妈累。她起身收拾碗筷,把剩的半盘排骨端进厨房,拿保鲜膜封好放凉,准备明天回锅给小虎吃。周明远跟进来,靠在冰箱旁边看她洗碗,半晌说了句:“你姐也不容易。”

“谁容易?”

周明远没接话,拿了块抹布擦桌子去了。

那之后小雅果然没再来吃饭。头三天林晓芸还挺清净,中午回家不用急火火炒菜了,自己煮碗面条卧个鸡蛋,吃完还能躺二十分钟。但第四天开始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连碗都懒得洗,有时候干脆在单位食堂对付一口,食堂大师傅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放糖,齁甜,她吃不惯。

第二个星期,她妈打电话来了。老太太在老家,消息倒灵通,肯定是林晓梅回去哭了一鼻子。

“芸啊,你姐跟我说了。小雅那孩子是不懂事,但你当姨的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啊。你姐一个人拉扯她容易吗?你姐夫走得早,那年小雅才八岁——”

“妈,”林晓芸打断她,“我姐夫走得早,我姐不容易,那我呢?我当年打工供她念大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容易?我姐中专毕业就上班了,我考上大专家里不让念,说没钱,让我出去打工。我打工三年攒的钱,一半给我姐交了学费。妈你忘了?”

老太太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怎么翻旧账呢……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不是翻旧账。妈,小雅住通州,每天单程一个半小时,我让她来吃中午饭,我错了吗?我一个月给她转一千五菜钱,她买的什么菜你没看见吧?我冰箱里小虎的生日排骨,她说是‘看快坏了就吃了’,我腌的时候明明贴了条子,黄纸黑字。妈,你说这叫什么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种老式叹气,从肺腑里往外倒:“那你想怎么着?真不认这个侄女了?你姐就这一个闺女,将来你老了还指望小雅给你端茶倒水呢。”

“妈,我三十六,不是七十六。我老了有养老保险,有周明远,有小虎。小雅端不端茶我不指望。我就想让她明白,姑姑家不是食堂,姑姑的酱菜坛子也不是超市货架。她来吃饭我欢迎,但不能拿我的东西当她的东西。”

挂了电话,林晓芸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滑到沙发缝里也懒得捡。周明远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她旁边,把水塞她手里:“你妈怎么说?”

“和稀泥。让我别跟小孩计较。”

“正常。老人都这样,你姐是老大,从小让着你,老太太觉得你该还回去。”

“我让什么了我让?我打工那三年让得还不够?”

周明远没接这个话茬,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周末叫小雅来家吃顿饭,把话说开。你别吵,我也别呛。咱把规矩定明白:来吃饭可以,提前说一声;买菜钱实报实销,她要是懒得买咱就AA,她出她那部分;冰箱里贴条子的东西别动;备用钥匙收回来。三章约法,她同意就来,不同意就拉倒。”

“她要是不来呢?”

“那就你姐来。你姐不来,那就这么着。你又不欠她们的。你每个月白贴一千五,还搭上水电煤气,还得挨骂,天底下没这个理。”

林晓芸低头喝水,没吭声。她知道周明远说得在理,但她也知道自己那姐姐的脾气——林晓梅这辈子最怕被人瞧不起。当年老公出车祸走了,肇事司机跑了,保险赔了八万块钱,亲戚们凑了三万,林晓梅拿着这十一万在县城租了个摊位卖早点,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炸油条,一干就是十年,供小雅念完大学。她最恨别人说她“占便宜”,也最怕别人觉得她闺女“没家教”。这回小雅干出这种事,林晓梅嘴上护着,心里指不定多臊得慌。

果然,周六上午,林晓梅来了。没打招呼,直接上门,拎了一兜子菜,超市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有排骨、有虾、有鲈鱼,还有一盒车厘子,那种超市里最贵的水果,一小盒八十多。进门把菜往厨房地上一搁,又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拍在餐桌上,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一沓红色钞票。

“五千。小雅这俩月在你家吃饭的菜钱,我补给你。”

林晓芸没动信封:“姐——”

“你听我说完。”林晓梅眼圈有点红,但梗着脖子,跟她年轻时在摊位上跟城管讲理一个架势,“小雅都跟我说了。她拿你钥匙自己开门、偷吃排骨、夹你酱菜,这些事她一件没瞒我。我昨晚把她骂了一顿,骂到十二点。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以为你那个排骨是剩的,以为酱菜你腌了就是给人吃的,以为你天天让她来是真心实意欢迎她。”

“她那些‘以为’,是因为她压根没把你当外人。但芸啊,不当外人跟没规矩是两码事。你姐我摆摊卖早点那会儿,隔壁摊位老王天天来顺俩包子,我也笑呵呵给,觉得邻里邻居的,别计较。后来他把我装钱的铁盒子端走了。打那以后我明白一个理:亲兄弟明算账,姑侄也得有边界。你对我好,我领情,但你不能把我对你的好当应该。”

林晓梅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信封角:“我这些年光教小雅要争气、要出人头地,没教她怎么做人。她爸走得早,我总觉得亏欠她,什么事都替她挡着。她要什么给什么,她做错了我也不说她,怕她心里难受。这回我不挡了。五千你拿着,不够我再补。小雅那边我跟她说了,以后中午吃食堂,她们公司有食堂,一顿十五,我给她掏。周末想来姑姑家吃饭,提前打电话,空手上门就自己洗碗。”

林晓芸把信封推回去:“姐,钱我不要。你让小雅把这一千五的菜钱账单拉出来,多退少补。她要是说不清花哪儿了,那就按食堂标准算,一顿十五,她吃了多少顿我数着呢,四十三顿,六百四十五,你给我六百四十五就行。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给小雅攒着当嫁妆。”

林晓梅瞪她:“你跟我算这么清?”

“你刚说的,亲兄弟明算账。”

姐妹俩对视了几秒,林晓梅先绷不住笑了,拿信封扇了扇风:“行,你这嘴皮子随咱妈。妈当年跟隔壁二婶算鸡蛋账,一个鸡蛋差五毛钱追到人家家里去。”

“那你怎么不随?”

“我随我爸,大方。”林晓梅理直气壮。

中午林晓芸用林晓梅带来的菜做了一桌。排骨炖了,虾白灼了,鲈鱼清蒸了,车厘子洗了一大盘搁茶几上。周明远被叫回来吃饭,进门看见大姨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姐来了?我下楼买瓶酒。”

“买什么买,你家没酒?”林晓梅瞪他。

“有有有,我这不是客气客气嘛。”周明远麻溜地钻进厨房帮林晓芸剥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姐这回来真的?”

“看着像。”

“那五千你收了?”

“没收。收了六百四十五。”

周明远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出去陪大姨子聊天了。小虎放学回来,看见大姨来了,高兴得直蹦——林晓梅每次来都偷塞给他零花钱,十块二十的,背着他妈给。林晓梅抱着外甥亲了两口,从兜里掏出一百块:“去买个冰淇淋,剩下的自己攒着,别告诉你妈。”

林晓芸在厨房喊:“姐你别惯他!”

“我惯我外甥关你什么事?”林晓梅理直气壮。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林晓梅主动提了小雅的事:“下周末让她来,当面给你赔个不是。这孩子脸皮薄,你别再呛她了。明远也是,那天你那话太硬,什么‘够我俩吃两顿还有剩’,你当姐夫的说这话伤人呢。”

周明远嘿嘿笑:“姐,我那不是护媳妇嘛。再说我也没瞎说,单位食堂就是十五一顿。”

“你护媳妇我不挑理。但下回话软着说,小雅回去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看剧看的。”

“行行行,我下回注意。我下回就说‘小雅你姑姑挣钱不容易’。”

“滚。”林晓梅笑骂了一句。

林晓芸在旁边扒饭,心里那股堵了两个月的劲儿慢慢散了。她想起小时候林晓梅带她去赶集,五毛钱买一根冰棍俩人分着吃,她姐永远咬一小口就说“太凉了胃疼”,剩下的全塞给她。后来她才知道,林晓梅那时候刚来例假,根本不能吃凉的,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没跟她说。有些事她姐从来没说过,她也从来没问过。

下周末小雅来了。这回是提前打的电话,提前一天,晚上八点发的微信:“姑姑,明天中午我能来吃饭吗?我买菜,你想吃啥?”林晓芸回:“买两斤五花肉来,教你做红烧肉。再买十斤蒜,腌糖醋蒜。”小雅秒回:“收到!几点到合适?”林晓芸看了眼周明远,周明远说:“十一点半吧,别太早,我睡个懒觉。”林晓芸回:“十一点半,别迟到。”

第二天小雅十一点二十到的,拎着一兜子菜,五花肉是超市冷鲜柜那种带皮中五花,肥瘦三层分明,蒜是紫皮新蒜,个顶个的圆实。还带了一盒小虎爱吃的榴莲千层,一进门先喊:“小虎!姐姐给你带蛋糕了!”

“姑姑,姑父。”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帆布鞋摆得整整齐齐,跟以前歪歪斜斜靠那儿不一样,“那个……排骨我按你上次说的,买的肋排,三十八一斤那个。小票在这儿,你核对一下。”

林晓芸接过菜,拍了拍她肩膀:“进来吧,教你做红烧排骨。”

小雅换鞋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鞋柜上:“姑姑,这是你家备用钥匙。我用不着了。以后来之前打电话。”

林晓芸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拴着红色塑料牌,是上回她从收纳盒里拿走的那把。她不知道小雅什么时候又摸走的,不过无所谓了。她拿起来,掂了掂,钥匙在掌心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行。”她把钥匙收进自己包里,“洗手剥蒜去。”

小雅“哎”了一声,挽袖子进厨房。周明远在客厅陪小虎拼乐高,抬头喊了一句:“小雅,冰箱里有冰可乐,自己拿。别给你姑姑拿,她喝热的。”

“谢谢姑父!”

林晓芸站在灶台前,看着小雅笨手笨脚地剥蒜,蒜皮飞了一地,有的粘在橱柜门上,有的飘到油瓶子上。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学做饭,也是她姐手把手教的,那时候她也是剥个蒜剥得满灶台都是皮,她姐一边骂她笨一边拿抹布收拾。

“姑姑,”小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手里还攥着半头蒜,“我同事张姐说想买你腌的糖醋蒜,出五十块钱一坛。我说我姑姑不卖,但我可以教你腌。”

林晓芸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做人情。”

“那……教不教啊?”

“教。下周末买十斤蒜来,从剥皮开始学。我那个坛子借你一个,明年还我。腌坏了照赔。”

小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得嘞!姑姑你等着,我肯定学会,到时候给你送一坛尝尝。”

“少来,你那水平,别把我坛子腌炸了就行。”

“炸不了,我看了八个教程。”

“八个教程也没用,手上没数就白搭。”

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酱香味,小虎在客厅嚷嚷着“小雅姐姐快来拼这个飞船,这个舱门我拼不上”,周明远偷偷从厨房顺了块排骨塞嘴里,被林晓芸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洗手了吗你就吃”。小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拿沾着蒜皮的手拍大腿,蒜皮沾了一裤子。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闹闹哄哄,鸡毛蒜皮。中午该做饭做饭,晚上该加班加班,小虎该写作业写作业,周明远该跑客户跑客户。但林晓芸觉得,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那杆秤,秤砣往回挪了挪,不偏了。

她后来跟她妈通电话,老太太问:“小雅还去你那儿吃饭不?”

“来。周末来,提前说。”

“那菜钱……”

“她买她的,我做我的。她要带同事的酱菜,自己买蒜来腌。我教她。”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笑,笑声从老家老屋那部座机里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你这丫头,跟你姐一个德行,认死理。”

“随根儿。”

挂了电话,林晓芸打开冰箱,把那两袋毛豆米拿出来炒了。小雅上回买的,搁了快一周,再不吃就真坏了,豆子都有点发黄了。她一边剥豆子一边想,其实有些事说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小雅不是坏孩子,就是她姐这些年惯得没边了,以为全天下都得像她妈一样让着她。自己呢,也不是多计较那几坛子酱菜、几斤排骨,就是受不了那种“你的就是我的”的理所当然。

她想起周明远那天晚上跟她说的话:“你姐当年替你扛了不少事,你心里有数。但你姐没教会小雅的是,别人替你扛是情分,不扛是本分。这道理你得替她教。你不教,将来她到社会上,别人替她教,那就不是挨两句骂的事了。”

林晓芸把炒好的毛豆米盛进盘子,撒了点蒜末,又滴了两滴香油。小虎跑过来闻了闻:“妈妈今天毛豆好吃!”

“那当然,你小雅姐姐买的。”

“小雅姐姐什么时候来?我想让她看我新拼的飞船,那个舱门我拼上了!”

“周末。”

“耶!”

林晓芸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掏出手机给小雅发了条微信:“周末来的时候顺路买两斤五花肉,教你做红烧肉。你那个糖醋蒜先别急,我把方子写给你了,你先照着腌一坛试试。坛子我借你一个,明年还我。别给我腌炸了。”

小雅秒回:“收到!姑姑我爱你!”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什么猫猫比心、狗狗磕头、熊猫放烟花,满屏乱飞。

林晓芸笑着摇摇头,把手机揣兜里,冲客厅喊:“周明远!吃饭!”

周明远应声而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媳妇儿,你今天这排骨味儿对了。”

“少贫。”

“真的,跟小虎生日那天一个味儿。你那天腌的排骨我其实偷偷尝了一块,就一块,没敢多吃。那味儿绝了。”

林晓芸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没压住。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有些东西,腌到时候了,味儿才对。人跟人之间也是,处到时候了,边界自然就有了。急不得,也慢不得。

日子还长着呢,排骨会有的,酱菜会有的,边界这东西,慢慢划呗。只要别把人情腌坏了,什么都好说。

又过了俩礼拜,小雅真抱了一坛子糖醋蒜来,自己买的玻璃罐,罐口拿保鲜膜封了三层,外头缠着皮筋,丑是丑了点,但打开一闻,味儿正。林晓芸拿筷子夹了一块尝,辣气去得不够,有点冲,但酸甜口调得不错,糖和醋的比例对了。

“能吃,就是还得再搁半个月。”她点评。

小雅高兴得不行,当场发了条朋友圈:“跟姑姑学的糖醋蒜,成功!”配图是那坛歪歪扭扭的蒜,还有一张她跟林晓芸的合影,俩人脸上都沾着蒜皮。林晓梅在底下评论:“给你姑姑拿两坛,别光顾着自己吃。”小雅回她妈:“知道了知道了,第二坛已经在腌了。”

林晓芸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单位食堂排队,前面排着二十来号人,她站在队尾,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个赞。

小雅那坛糖醋蒜在朋友圈晒出去之后,张姐第二天上班就端着杯子过来问:“你真会腌了啊?下回能不能多腌点,我出钱。”小雅笑嘻嘻地说行啊,我姑姑说了,蒜你买,坛子你出,我搭把手,腌坏了算你的,腌好了分我一半。张姐说你这账算得比我们做商务的还精。

这话是小雅周末来吃饭时当笑话讲的。林晓芸正在教她切五花肉,听完了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你倒会拿我的方子做人情。”小雅赶紧把切好的肉码进碗里,拿料酒抓了抓:“姑姑,我这不是替你扬名嘛。张姐说了,要是好吃,她们部门团建就订你做的酱菜当伴手礼,给你钱。”林晓芸哼了一声:“你姑我差那俩钱?”小雅嘿嘿笑:“那不差钱,差个乐子嘛。”

周明远在客厅听见了,探头进来说:“小雅你这脑子活泛,适合干销售,回头别做新媒体了,来我们公司,我带你跑客户。”小雅吐舌头:“姑父你们公司卖水泥的,我穿高跟鞋去工地啊?”周明远说:“谁让你穿高跟鞋,穿劳保鞋。”林晓芸把他脑袋推出去:“别添乱。”

肉炖上之后,小雅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剥蒜,一边剥一边跟林晓芸聊天。她说她们公司最近不太平,老板从外面挖了个运营总监过来,姓方,三十来岁,据说是大厂出来的,来了就砍项目,小雅手上那个美妆号说停就停,把她气得够呛。“我写了三个月脚本,涨了八万粉,他说砍就砍,连个缓冲期都不给。我现在天天被派去给一个新来的探店博主当助理,拎包、订奶茶、架手机,跟伺候祖宗似的。”

林晓芸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肉,问:“工资降了吗?”

“没降。但活儿没意思了,学不到东西。那个探店博主比我还小一岁,中专毕业,啥也不懂,就知道吃,拍的时候筷子拿反了都不管,我提醒她她还嫌我多事。”

“那你怎么办?”

“我想跳槽。但今年这行情你也知道,我投了十几份简历,面了仨,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个公司让我做矩阵号,一个人管八个账号,早十晚十单休,给七千。我说这不叫运营,这叫流水线女工。那HR还挺不乐意,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

林晓芸没接话,把红烧肉翻匀了盖上锅盖焖着,擦擦手坐到小板凳对面:“小雅,姑姑跟你说个事。我单位宣传口最近想招个编外人员,做新媒体这块,要会剪视频、写稿子、搞搞公众号。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五险一金有,年终有绩效,朝九晚五,双休,节假日跟机关走。你要不要来试试?”

小雅剥蒜的手停了:“真的假的?姑姑你不是逗我吧?”

“我逗你干什么。我们科长上周刚跟我说的,让我帮忙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我就想起你了。你那个号虽然被砍了,作品还在吧?剪俩片子过来看看。不过提前说好,单位有单位的规矩,我引荐你进去,但面试笔试一样不少,过不了别怪我。”

小雅把蒜往盆里一扔,噌地站起来:“姑!我亲姑!我明天就把作品集发你!”

“急什么,先把蒜剥完。”

“剥!我剥十斤!”

周明远在客厅听见动静,又探头进来:“咋了?小雅要换工作?”林晓芸把小雅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了,周明远摸着下巴:“宣传口……那是不是以后能跟区里各种活动?有资源?”林晓芸瞪他:“你别打歪主意,她是去干活的,不是去给你拉客户的。”周明远嘿嘿笑:“我就随口一说。”

小雅回去之后真下了功夫,熬了两个晚上剪了个三分钟的作品集,配了中英双语字幕,封面做得像模像样。林晓芸把东西转给科长,科长看了说“还行,让来笔试吧”。笔试那天小雅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提前半小时到考场,考完出来给林晓芸发微信:“姑姑我觉得我写得还行,就是最后那个公文写作没练过,格式可能不太对。”林晓芸回:“公文格式我回头教你,你先过了笔试再说。”

笔试过了。面试那天小雅紧张得不行,头天晚上给林晓芸打了四十分钟电话问“考官会不会问为什么从私企跳国企”“我说想稳定会不会显得没上进心”。林晓芸说你就实话实说,人家要的就是稳定的人,你非说自己想闯一闯人家反而不敢要。小雅听了,面试的时候老老实实说“之前公司业务调整,我做的东西被砍了,我想找个能长期做内容的地方”。考官问她“你对工资有什么期待”,她说“够交房租就行,主要是想学东西”。出来之后林晓芸问她怎么样,她说“考官问我能不能接受偶尔加班,我说能,但最好提前说,我好安排家里的事。考官笑了,不知道是笑我还是觉得我实在”。

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三,小雅在微信上给林晓芸发了一张截图,录用通知,岗位是新媒体专员,编外合同制,试用期三个月。后面跟了二十个感叹号。林晓芸正在开会,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嘴角没压住,被对面同事看见了:“林姐什么事这么高兴?”林晓芸摆摆手:“没事,侄女找了个工作。”

小雅入职之后跟林晓芸不在一个楼层,她在三楼西边,林晓芸在五楼东边。头一个星期小雅还端着饭盒上来找林晓芸一起吃食堂,后来就变成“姑姑我今天跟同事约了”“姑姑我中午要赶个片子”。林晓芸说行你忙你的。周明远听说之后问:“小雅不来了?那咱中午是不是能省点菜钱?”林晓芸说:“你差那点菜钱?”周明远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清净了。”林晓芸拿抱枕砸他。

清净了没俩礼拜,新问题来了。

那天林晓芸下班回家,看见小雅坐在她家楼下花坛边上,抱着帆布包发呆。林晓芸走过去:“你怎么不上去?没带钥匙?”小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姑姑,我跟人吵架了。”林晓芸挨着她坐下:“跟谁?”

“我们办公室那个老孙。就是管后勤的那个,五十多岁,快退休了。今天上午科长让我给区里报个材料,要得急,我中午没吃饭赶出来了,拿给老孙盖章。老孙看了一眼说‘你这格式不对,重弄’。我说哪里不对您指一下,他说‘你自己看,公文格式都不懂还干宣传’。我说我是新来的,有些地方确实不熟,您给指个方向我改。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扔,说‘我没空教你,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来混日子的’。”

小雅说着说着声音发颤:“姑姑,我中午饭都没吃,就为了赶那个材料。他一句没空就把我打发了。后来我拿回来自己查,发现就是落款日期少打了个零——我打成2025年10月,少打了个‘0’,应该是2025年10月10日。就少一个零,他好好说我改不就完了?”

林晓芸听完没急着说话,想了想问:“材料后来交了吗?”

“交了。我们科长看了一眼帮我改了,也没说我什么。但老孙那句话我咽不下去。什么叫‘来混日子的’?我天天加班赶片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吗?”

“老孙那人我知道,在单位干了三十年了,没提上去,心里不痛快,逮谁怼谁。去年新来的小赵也被他骂哭过。你跟他较这个劲,没意思。”

“那我就忍着?”

“忍什么忍。”林晓芸站起来拍拍裤子,“明天我带你去找他。”

小雅愣了:“啊?你去找他?你不怕得罪人?”

“我不得罪他,我给他送东西。你明天中午买两斤橘子,跟我上楼找老孙。我介绍你认识,就说‘孙老师,这是我侄女,刚来,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担待’。你当他面把那个零的事说一遍,说‘孙老师那天提醒我格式不对,我查了是日期少打了个零,以后我仔细,您再看见我哪里不对直接骂就行’。他当着我的面不会不接这个台阶,以后也不好意思再拿这种话堵你。”

小雅将信将疑:“管用吗?”

“管不管用试试呗。反正你又不损失什么,两斤橘子十几块钱。”

第二天小雅真买了橘子,跟着林晓芸上了五楼。老孙正端着保温杯看报纸,看见林晓芸进来先笑了:“小林有事?”林晓芸把橘子往他桌上一搁:“孙老师,我侄女小雅,刚来三楼,干新媒体的。小孩子不懂事,前几天报材料格式不对您指出来了,她回去查了是日期少打个零。今天专门来谢谢您把关,说以后有不对的地方您尽管说。”

老孙脸上那点不自在闪了一下就没了,把橘子往旁边推了推:“哎呀小事小事,我也没细看,就说了一句。小雅是吧?干得不错,材料我后来看了,写得挺好。”小雅赶紧接话:“谢谢孙老师,我以后注意。”老孙摆摆手:“行行行,忙去吧。”出来之后小雅小声说:“姑姑你这招真行?他以后不骂我了?”林晓芸说:“他骂不骂你我不知道,但他下回再想说你的时候,得先想想你姑在五楼。这就是机关单位的生态,你慢慢就懂了。”

小雅回去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给林晓芸发微信:“姑姑,老孙刚过来给我送了包茶叶,说他闺女从杭州带回来的,让我尝尝。”林晓芸回了个“OK”的手势。周明远晚上听说了这事,评价道:“你姑这手玩得漂亮,又给人留了面子,又把事办了。小雅你学着点,这叫人情世故。”小雅说:“姑父你跑销售的也懂这个?”周明远说:“废话,你姑父跑销售靠的就是这个。我跟你讲,有一回客户骂我……”

“行了行了,吃饭。”林晓芸把饭碗往他面前一推。

小雅在单位稳下来之后,来家里吃饭的频率又恢复成一周一两次,有时候中午上来蹭一顿食堂,有时候周末来学做菜。林晓芸发现她有个变化——进门开始按门铃了,而且会提前说,哪怕临时起意也会先发条微信问一声“姑姑你在家吗我路过想上去坐坐”。林晓芸说“你来就来呗还问什么”,小雅嘿嘿笑:“我这不是学规矩了嘛。”

又过了些日子,林晓梅从老家寄来一箱东西,说是自己晒的干豆角、干萝卜丝,还有一罐子她新腌的辣椒酱。林晓芸打开箱子一看,辣椒酱罐子拿胶带缠得跟木乃伊似的,费了半天劲才拆开。尝了一口,辣得她直吸气,但香,是林晓梅的手艺,豆豉搁得多,能吃出颗粒。她给小雅装了一瓶让她带去单位拌饭吃。小雅第二天发微信:“姑姑,我们同事吃了你姐寄的辣椒酱,问能不能买。”林晓芸回:“跟你妈说去,让她定价。”小雅真给她妈打了电话,林晓梅在电话里骂她:“卖什么卖,同事爱吃就送!你姑那坛子酱菜我还没给钱呢。”小雅说:“妈你跟我姑的事你俩自己掰扯,我不管。”

林晓芸后来跟林晓梅视频,说起这事,林晓梅在那头笑:“小雅现在可会来事了,上礼拜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买个泡脚桶,说京东打折。我说你钱多烧的?她说不是,她发工资了,第一个月工资,想给我买点东西。你说这丫头,以前有钱就买奶茶买衣服,现在知道给妈买东西了。”林晓芸说:“那是学好了。”林晓梅说:“是让你给调教好了。芸啊,姐谢谢你。”林晓芸说:“谢什么,我侄女我不教谁教。”林晓梅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当年打工供我念书的事,我一直记着。妈跟我说了,你说我不容易。其实你也不容易。”林晓芸说:“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翻。”

挂了视频,林晓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周明远端着洗脚水过来放她脚边:“想什么呢?”林晓芸把脚搁进去,水有点烫,她嘶了一声:“想我姐呢。她刚跟我说谢谢。”周明远蹲下来给她搓脚:“你姐那人嘴硬,能说个谢字不容易。”林晓芸说:“她以前也说过,就是我不爱听。”周明远说:“现在爱听了?”林晓芸想了想:“现在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可能挺难的。”

日子晃晃悠悠进了十一月,天冷了,小雅来吃饭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一次,有时候周末懒得出门就在微信上跟林晓芸说“姑姑我不过去了,在家躺一天”。林晓芸说“行,自己煮点热乎的,别老吃外卖”。小雅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买了速冻饺子”。

有一回小雅连着两周没来,林晓芸也没问,第三周小雅突然在微信上冒出来:“姑姑,我周末能来吗?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我自己做了一次,怎么都不是那个味。”林晓芸回:“来。带两斤五花肉。”小雅说:“好嘞!对了姑姑,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周末小雅来了,肉炖上之后,她支支吾吾地说:“姑姑,我谈恋爱了。”林晓芸手里的铲子没停:“谁啊?干什么的?”小雅说:“我们单位隔壁科室的,事业编,去年考进来的,比我大两岁,本地人,爸妈都是老师。他追了我一个多月了,天天给我带早饭,我不收他就放我桌上就走。上礼拜我加班赶片子,他陪我到八点多,还给我买了热牛奶。”林晓芸把肉翻了个面:“你喜欢他吗?”小雅点头:“挺喜欢的。他话不多,但踏实。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妈好像不太乐意。他跟他妈提了我,他妈问了我一堆问题,什么学历啊、户口啊、家里做什么的、有没有房。他原话学给我听的,我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是外地户口,家里就我妈一个,在县城摆摊卖早点的。我是不是高攀了?”

林晓芸把火关小,擦了擦手坐到小雅对面:“小雅,你听姑姑说。第一,你妈摆摊卖早点,凭本事吃饭,不丢人。没有你妈那个早点摊,你念不完大学,也进不了这个单位。第二,他妈问这些,正常。当妈的都操心孩子,你换位想想,将来你儿子找个外地的姑娘,你也要问一问的。第三,关键在那个男的。他学话给你听,说明他实诚,但他没在中间给你挡着,这就不太对。你让他自己来家里吃顿饭,姑父跟他聊聊,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成色。他妈那边,先别急着往上贴,你越上赶着人家越觉得你图他们家什么。”

小雅听完点点头:“那我下周带他来?”

“带。让你姑父做两个硬菜。”

周明远听说要见小雅的男朋友,来了精神:“我穿哪件?我那个深蓝夹克行不行?还是换休闲西装?”林晓芸说:“你穿围裙,在厨房给我打下手。人家来吃饭,你别搞得跟面试似的。”周明远说:“我这不就是面试嘛。”林晓芸说:“你少说话,多听,关键时候问两句,别把人吓跑了。”

那男的叫陈宇,个子挺高,偏瘦,戴个眼镜,进门拎了水果和一瓶酒,看着挺斯文。周明远一开始真绷着,坐沙发上跟人聊房子聊车聊单位的事,陈宇有问有答,不卑不亢。说到后来周明远问他:“你妈对我家小雅什么态度?”陈宇推了推眼镜:“我妈就是爱操心,其实没坏心。我跟她说了,小雅工作好、人勤快,我认定的事我自己做主。”周明远点头:“这话说得还行。不过小雅家里就一个妈,在老家摆摊,你们家要是嫌这个,趁早说清楚。”陈宇赶紧说:“不嫌不嫌,我妈后来也说了,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家庭错不了。”林晓芸在厨房听见了,端菜出来的时候冲周明远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吃完饭陈宇抢着洗碗,小雅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挤在水池前头,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挺默契。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胳膊肘碰林晓芸:“这小伙子行,实在,不油。”林晓芸说:“你刚才问那话多愣啊,什么‘嫌不嫌’,亏得人家脾气好。”周明远说:“不愣不行,我得让他知道小雅后头有人。”

后来小雅跟陈宇处了半年,过年前陈宇带她回家吃了个饭。他妈做了一桌子菜,吃完饭拉着小雅说了会话,问她妈身体怎么样、摊子冬天冷不冷、要不要来北京过年。小雅回来跟林晓芸学,林晓芸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人家问归问,真见了你这个人,心里有杆秤。”小雅说:“姑姑你当初那两斤橘子送得值。”林晓芸说:“那是我送老孙的,关你婆婆什么事。”小雅说:“道理一样嘛。”

转眼到了腊月,林晓芸开始腌过年的酱菜。今年她多腌了两坛,一坛给小雅,一坛让林晓梅来北京过年的时候带走。小雅周末来帮忙,剥蒜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一边剥一边说:“姑姑,陈宇他妈说想请你去家里坐坐,她说你把我教得好,想跟你学腌糖醋蒜。”林晓芸说:“她怎么知道是我教的?”小雅嘿嘿笑:“我发朋友圈了,还@你了。”林晓芸拿蒜皮扔她:“你把我卖得挺干净。”

林晓梅腊月二十七到的北京,拎着大包小包,干豆角、干萝卜丝、辣椒酱、腊肠,还有一兜子她现炸的馓子。一进门看见小雅在厨房帮林晓芸切菜,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哟,这谁家闺女这么勤快?”小雅跑过去抱她妈:“妈!我会做红烧肉了,姑姑教的,晚上给你露一手。”林晓梅放下包,进厨房转了一圈,看看那排酱菜坛子,又看看灶上炖的肉,最后站到林晓芸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芸啊,姐跟你商量个事。过完年我想把县城的摊子盘出去,来北京找个活儿干。小雅说她那边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你这边要是有门路也帮我看着点。”

林晓芸手上正切姜丝,刀停了停:“你想好了?那摊子你摆了十几年。”

“想好了。小雅现在稳当了,我也想换个活法。摆摊太熬人,冬天冻得手裂口子,夏天热得中暑。再说小雅跟陈宇这事看着有谱,我离近点将来也好搭把手。你放心,我不住你家,我在通州那边租个单间,找不着活儿我就给人干家政,反正饿不死。”

林晓芸把姜丝码进小碗里:“行,我帮你留意着。单位后勤那边有时候招保洁和食堂帮工,活儿不累,就是工资不高,你来了先干着过渡,有好的再换。”林晓梅说:“工资不高不怕,够我租房吃饭就行。”小雅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红,但没说什么,低头把蒜瓣剥得飞快。

年夜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陈宇他爸妈也来了,带了一箱车厘子和两瓶茅台镇的白酒。林晓芸做了八个菜,林晓梅拌了两个凉菜,小雅贡献了一道糖醋排骨,陈宇负责摆碗筷和倒酒。小虎穿着新衣服在客厅跑来跑去,举着个红包喊“过年啦”。周明远跟他爸视频了一会儿,老头在海南过冬,穿了件花衬衫冲镜头挥手。

吃饭的时候陈宇他妈尝了口林晓芸腌的糖醋蒜,问:“这怎么做的?跟我姥姥当年腌的味像。”林晓芸说:“回头让小雅教你,她今年自己腌了两坛,已经出师了。”小雅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晓芸一脚,脸红到脖子根。

林晓梅喝了点酒,脸也红了,端着杯子站起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年这年过得好,小雅有工作了,有对象了,我也有打算了。谢谢芸和明远,这半年多对小雅的照顾。姐嘴笨,不说了,都在酒里。”说完一仰脖干了。小雅赶紧拽她:“妈你慢点喝。”

林晓芸也站起来,端了杯橙汁:“我也有句话。姐,你当年说我出门在外别招人嫌,这话我记了十几年。现在我也跟小雅说一句——好好工作,好好处对象,别占人便宜,也别让人占了便宜去。来年日子长着呢,咱慢慢过。”

小虎举着可乐杯瞎凑热闹:“慢慢过!慢慢过!”被周明远按回椅子上:“你好好吃饭。”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地一声炸开一朵绿花。小雅掏出手机拍视频,陈宇在旁边给她举着手机补光。林晓梅端着碗跟陈宇他妈聊起了腌菜方子,一个说“你那个萝卜条得晒两天”,一个说“两天不行,得三天,我试过”。周明远跟陈宇他爸碰了碰杯,聊起了北京的房价。小虎把排骨啃得满脸酱汁,林晓芸拿纸巾给他擦脸,擦完顺手把纸巾塞进周明远手里:“扔垃圾桶,别搁桌上。”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闹闹哄哄,鸡毛蒜皮。但林晓芸觉得,这些鸡毛蒜皮里头,现在有股子踏实的味儿。排骨炖到时候了,酱菜腌到时候了,人跟人处到时候了,味儿就对了。急不得,慢不得,火候到了自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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