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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饭桌炫耀儿子升职,过年他儿子来我单位盖章,进门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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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饭桌炫耀儿子升职,过年他儿子来我单位盖章,进门就愣住了

楔子

赵德厚举起酒杯,嗓门压过整桌人:“明远这回升副科长了,全街道最年轻!”酒杯转到赵明诚面前,他顿了顿,“明诚啊,你在单位也五六年了吧?还是原地踏步?”赵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秒。赵明诚没接话,只把爷爷碗里的鱼刺挑干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笑里藏着什么,满桌没人看出来。

第一章 寿宴上的炫耀

腊月二十三,小年。

福满楼二楼的包间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赵德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暗红色羊毛衫,声音比暖气还热。

“明远这回升副科长了,全街道最年轻!”他举着酒杯站起来,胳膊伸得老长,杯底差不多碰到了圆桌转盘。酒还没喝,脸先红了三分,“我跟你们说,区里开会点名表扬了,说这个小赵同志工作踏实,有思路,破格提拔。”

坐在对面的赵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放进碗里,没接话。

赵德厚的妻子王素芬轻轻拽了拽丈夫的袖子,被他甩开了。赵德厚把杯子转向左边,对着赵明诚的方向顿了顿。

“明诚啊,你在单位也五六年了吧?还是原地踏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服务员推门进来送菜,热腾腾的水煮鱼放在桌上,赵德厚借着这个空当把酒杯举向老爷子。

“爸,您八十大寿,儿子敬您一杯。”

老爷子笑呵呵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赵明诚起身把转盘上的鱼转到爷爷面前,拿起公筷,仔细地把鱼腹上那块最嫩的肉剔下来。他动作很慢,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赵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李秀兰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膝盖,赵明诚没抬眼,只是嘴角弯了弯。

“爸,您吃鱼。”他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爷爷碗里。

赵明远从始至终低着头。他面前那碗米饭几乎没动过,筷子尖反复戳着碗沿。赵德厚还在说:“街道办那个主任专门给我打电话,说明远这孩子有前途,下一步可能进班子……”

“爸。”赵明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今天给爷爷过寿,别说这个了。”

“怎么不能说?”赵德厚眼睛一瞪,“我儿子有出息,当爹的还不能高兴高兴?”

赵建国这时候抬起头,端起茶杯朝弟弟晃了晃:“德厚,喝茶。这茶不错。”

赵德厚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坐下了。可他嘴没停,又转向旁边的堂弟赵德发:“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在单位待着要是没个动静,跟白待着有什么区别?我跟明远说,你既然上去了就得继续往上走,别学有些人——”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搁在筷架上。赵明诚在桌下按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

“叔叔喝酒。”赵明诚拿起酒瓶给赵德厚添了小半杯,语气平平的,“今天是爷爷的好日子,您多吃菜。”

赵德厚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下去。可那眼神满桌人都看得明白。

赵明远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赵建国面前:“大伯,我敬您。”

赵建国意外地看了侄子一眼,站起来碰了杯。赵明远仰头把酒喝了,嘴角绷得紧紧的。回到座位时,他看了赵明诚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赵明诚朝他微微点头,把转盘上的红烧肉转到他面前。

饭吃到后半程,赵德厚又起了话头,拉着二姑赵德芬说儿子单位分房的事。“明远现在是副科级,排号能往前挪不少。明诚他们单位有没有动静?”

李秀兰正要接话,赵明诚轻轻按住她的胳膊,笑着说:“我们单位暂时没有这政策。”

“那你这些年——”

“德厚。”赵建国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再说的分量,“鱼凉了。”

赵德厚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散席时,赵明诚帮爷爷穿上大衣,系好围巾。老爷子拍拍他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握了握。赵德厚在电梯口还在跟赵德发念叨“年轻干部要抓住机会”,赵明远站在人群最后面,低头划着手机。

出酒店大门,冷风扑过来。李秀兰把围巾紧了紧,看着赵德厚一家上车走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叔叔那张嘴,一辈子改不了。”她侧头看儿子,“明诚,刚才你叔叔那样说你,你心里——”

“妈,我挺好的。”赵明诚帮母亲拉开车门,“工作顺心就行了。”

赵建国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李秀兰坐在后座,把手提包抱在怀里,忽然说:“你爷爷什么都知道。他握你手特别用力。”

赵明诚从副驾驶转过头,笑了笑没说话。车窗外霓虹灯明明灭灭,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赵建国打了把方向盘,忽然开口:“你叔叔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你干工作,我知道,你爷爷也知道。有些事不用挂在嘴上。”

“嗯。”

“明远那孩子看着不对劲。”李秀兰又说,“他今天话特别少,也不太像真高兴。”

赵明诚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钟:“他可能压力大。街道那边不好干。”

车里又安静下来。广播里放着春节的节目预告,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赵建国把暖风开大了些,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了。

李秀兰望着窗外一排排亮着红灯笼的店铺,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你叔叔今天那些话,跟你小时候他炫耀你明远考了双百分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赵明诚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神很平:“妈,我工作上有纪律,有些事不方便跟家里说太多。您别替我委屈。”

“我不委屈。”李秀兰拍了拍他的手,“我是心疼你。”

赵明诚没再说话,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散。车子拐进小区,赵建国熄了火。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顶的灯亮着,照出各自脸上的神情。

“到家了。”赵建国拔下钥匙,“过年了,高高兴兴的。明诚,明天你单位是不是还有事?”

“腊月二十八之前得把节前材料都批完。”赵明诚解开安全带,“有几个街道办报上来的,耽搁不得。”

李秀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你注意身体,别老加班。”

“知道了妈。”

赵明诚最后一个下车,关上车门时,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站了两秒,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眉眼间浮上一层说不清的沉静。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科室工作群——腊月二十八开始,街道办借调人员分批到审批科轮岗学习,名单附后。

他划开看了看,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明远。

赵明诚锁了屏,揣进口袋,抬脚往单元门走去。身后的夜色里,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不知谁家已经等不及除夕,提前放起了烟花。亮光一闪而逝,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第二章 桌上的暗流

寿宴后第三天,赵建国起了个大早去早市买了三斤五花肉,回来剁了一大盆饺子馅。李秀兰和面、擀皮,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两口子一个擀一个包,配合了几十年,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手里进行到哪一步。

“德厚昨天给我打电话,问老爷子满十的事要不要他再张罗一桌。”赵建国把一张饺子皮摊在手心,筷子夹馅放上去,两手一捏,整齐的褶皱排成一溜,“我说不用,他说那不行,他得表示表示。”

李秀兰擀着皮,手上没停:“他又不是不知道爸的脾气,最烦铺张。”

“我跟他说了,他说不摆酒也行,那他把老爷子接他家住几天,他那儿暖气足。”

“爸去他家?住不到两天就得回来。德厚那张嘴,什么话都往外倒,爸听着堵心。”

赵建国笑了笑,没接话。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暖气烘得蔫头耷脑,他起身去厨房接了半壶水浇上,回来继续包。饺子一排排码在盖帘上,越码越长。

“你说德厚,”李秀兰忽然开口,语气不重,“那天在饭桌上那样说明诚。什么‘你们单位有没有动静’,明知道明诚不爱提这些。”

“他从小就这样。”赵建国拿过另一张皮,“那时候我们在老家,德厚比我小四岁,过年杀猪,他非得让全胡同的人都知道咱家猪最肥。其实那年咱家猪是挺肥,可别人家也不差,他挨家挨户说,最后爸把他揍了一顿。”

李秀兰噗地笑出来,又敛住:“你还能笑得出来。”

“不笑还能怎么办?跟他吵?吵完他还是我弟。”赵建国把饺子边捏紧,“他心里不坏,就是那点面子的事看得太重。”

“明诚工作这些年,他当着人面说了多少回了。”李秀兰放慢了擀皮的速度,“‘明诚在什么单位来着’‘哦审批科啊,还是科员呢’,你听听,那话怎么接?”

赵建国没吭声。当年分家时,德厚拿了临街的老房子,他分了靠里的两间,那会儿德厚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逢年过节反而格外热络,像要把什么填平似的。几十年下来,这种热络慢慢变了味。

正门响了一下,赵明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他看见案板上的饺子,挽起袖子洗手:“怎么不叫我过来帮忙。”

“知道你忙。”李秀兰把擀面杖递给他,“你擀皮,你爸包的太厚。”

赵明诚接过擀面杖,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上薄,李秀兰满意地点头。赵建国在旁边包了几个,忽然问:“你们单位今年发东西了没有?”

“发了,米面油,还有一张超市卡。”赵明诚擀得快,皮一张张飞出来,“我放单位了,回头给爷爷送点去。”

“你叔叔前天还跟我说,让明远多带点年货回去,显摆显摆。”赵建国说着摇了摇头,“明远那孩子脸皮薄,我看他不太乐意。”

赵明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赵明远年前确实给他打过电话,说单位发的年货要送到审批科备案,问能不能先放他那儿。赵明诚说行,你放门卫我让人去取。电话里明远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方便说话。

“明远这孩子,”李秀兰包好一盖帘,开始码第二帘,“比他爸强多了。你看那天在饭桌上,他爸说得天花乱坠,他头都没抬几下。”

“他升副科的事,我看他自己也没多高兴。”赵建国说。

赵明诚擀完最后一张皮,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爸,妈,有件事我没跟你们提过。单位有纪律,工作上的安排我不方便说太多。但明远他们街道跟我们有业务往来,他年后可能会过来。”

李秀兰停下手看他:“来你们科室?”

“嗯,借调过来学习。年前刚下的通知。”

赵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李秀兰先开口:“你叔叔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这是内部安排,还没公开。”赵明诚把饺子皮收拢到一起,声音很平,“你们先别说。”

赵建国点点头,继续包饺子。他包的饺子个个挺着肚子,整齐排在案板上,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屋子里只有擀面杖滚过面板的轻响和饺子馅被按进面皮的细碎声音。

同一时间,隔了三条街的赵德厚家,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盒和塑料礼盒。赵德厚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贴着耳朵,一条腿翘在茶几边缘。

“多带点怕什么?你那边发的东西,拿回来给你妈看看,给你二叔三姑都看看,咱家明远在单位受重视。”赵德厚声音比平时还高,“你那个副科长,过年拿的东西总该比去年多吧?”

电话那头赵明远的声音含含糊糊:“爸,发的都是统一规格,没什么特别的。”

“统一规格也有多少之分!你去年不就两盒吗,今年怎么着也得四盒往上。”

“真没有,爸。而且那些东西我拿去爷爷家,大家一分就没了,显摆什么。”

赵德厚压低了声调,像是怕隔壁听见又像是故意让隔壁听见:“你爷爷那儿不一样。你二叔家明诚,单位什么都没发。你拿回去,让你爷爷看看谁家孩子有出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赵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头:“爸,我这边还有材料要整理,回头再说。”

“你这孩子——”

电话挂了。赵德厚对着手机屏幕皱了皱眉,把手机扔到沙发垫上。厨房里赵明远的母亲探出头:“又跟明远要东西?”

“什么要东西,这是他该往家拿的。”赵德厚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你说他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我。我当年在厂里,逢年过节领东西,哪次不是抢着往家搬?那是给家里长脸。”

“你那是给家里长脸还是给你自己长脸。”妻子在厨房里嘀咕了一句。

赵德厚没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几个老头在下棋,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想喊一声老李,问问对方家孩子今年发了多少年货,想了想又把窗关上了。转身回客厅时,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一张合影上——去年过年,全家在酒店拍的,赵明远站在他旁边,西装领带,笑得很规矩。赵德厚伸手把相框摆正,手指在赵明远脸上蹭了一下。

“副科长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副科长了,还愁以后?”

他拿起手机想再给儿子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翻出赵建国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他想问问明诚单位今年到底发了什么,又觉得这会问太掉价。最后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开了电视。新闻里正播着春节慰问的消息,他换了几个台,全是喜气洋洋的节目,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晚上赵明远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春节前单位忙,可能晚一天回去。让爸别等我吃饭。母亲回了个“好”,又跟了一条:你爸就是嘴上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赵明远看着第二条消息很久,打字回过去:我知道。妈,我年后可能要换一个地方上班,到时候跟你们细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面前是街道办借调人员培训通知,上面写着报到单位:区行政服务中心审批科。联系人:赵明诚。

赵明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桌上摆着父亲白天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又听了一遍——“多带点东西回来显摆显摆”——他按了删除,锁了屏。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亮光映进出租屋的窗户,照着他有些发白的脸。他把通知折好放进文件夹,拉上拉链,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着,他靠在灶台边,忽然想起去年寿宴上赵明诚帮他转红烧肉的样子。那时他以为堂哥只是客气。

水开了,咕嘟咕嘟翻着泡。赵明远关了火,热气蒙上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映出自己的眼睛,平静,但里面藏着什么正一点点往下沉的东西。

第三章 年关前的忙碌

腊月二十五,区行政服务中心办事大厅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咨询台旁边立了一匹卡通小马,手里举着“新春快乐”的牌子。审批科办公室里却没什么年味,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材料,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着急下班又走不掉的职员。

赵明诚把一份用地预审意见书翻到第三遍,红笔在附页空白处圈出一处数据矛盾。孙姐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摞培训人员名单,用笔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纸。

“赵科,街道办那边又送来五个借调的,年后报到。”她把名单递过来,“你上次说让老周带两个,剩下三个怎么分?”

赵明诚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目光定在第三行,赵明远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他停了两秒,往后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这个赵明远,是哪个街道的?”

“城东街道办,说是借调过来学三个月,回原单位要挑大梁的。”孙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他们主任老刘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个是重点培养对象,让咱们别客气,该压担子压担子。”

赵明诚把名单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份预审意见书。红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孙姐喝了口水:“你认识?”

“不认识。”赵明诚在数据矛盾处画了个圈,又补了个问号,“年前还有几家材料没报完?”

“万家福超市扩建的消防备案昨天才交,盛世嘉园那栋楼的手续倒得差不多了,就差一个盖章。对了,城东街道有几份老旧小区改造的材料,说是这两天送过来,急着年前办完。”

赵明诚看了眼台历,腊月二十五,离放假还有五天。他把预审意见书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审批科节前收件登记表,一行行往下看。万家福超市、盛世嘉园、城东街道老旧小区改造——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申报单位联系人写着赵明远。

“孙姐,城东街道的材料现在到哪一步了?”

“还在街道那边完善,说是明天或者后天送过来。”孙姐想了想,“那个赵明远打电话来问过两次,听声音挺年轻,态度倒是客气,一口一个老师。”

赵明诚嗯了一声,把登记表放回抽屉。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明远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锁了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还有一半车位停着车,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缓缓蠕动。他想起去年寿宴散场时,赵明远在酒店门口帮他拎了一箱水果,说哥我帮你搬上车,两个人抬着箱子走了十几步,话没超过三句。

“赵科,这五个人的培训方案你过一下?”孙姐把一份文档发到他电脑上,“老周那组已经排满了,要不让小李带两个?”

赵明诚走回工位,点开文档,光标在赵明远名字后面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赵明远分到老周那组,备注栏写了一行:窗口业务基础薄弱,从收件规范开始带。

“行,就这么定。”他点了保存。

孙姐应了一声,继续整理手头的档案盒。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响动。赵明诚把那份用地预审意见书重新翻开,红笔悬在圈出的矛盾处上方,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父亲赵建国上周打电话来,说爷爷寿宴之后赵德厚逢人就说明远升了副科长,在街道办管着十几号人,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得意。当时赵明诚在电话这头嗯了两声,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里赵德厚发了条语音,赵明诚点开,叔叔的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明远说过年单位发的东西多,拿回来给爷爷尝尝,这孩子就是实在,领导器重。”

群里没人回复。赵明诚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事大厅的灯一盏盏熄灭。孙姐收拾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赵科,你也早点回,这几天降温。”

“我把这点看完就走。”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赵明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几个穿制服的保安正把大厅门口的花坛往墙边挪,怕晚上刮风把花盆掀了。他掏出手机,翻到赵明远的号码,这次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明远,我明诚。”

“哥?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赵明远的声音有点意外,旁边电视声被调小了。

“没什么事,快过年了,问问你那边忙不忙。”赵明诚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听二叔说你年前要往服务中心送材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啊,是有几份老旧小区改造的手续,街道这边催得紧,我得跑一趟。”

“什么时候过来?”

“明后天吧,材料还没弄完。”赵明远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哥,你在服务中心哪个科室?到时候我直接找你?”

赵明诚沉默了两秒,窗外有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楼下的水泥地。“你到了直接去审批科窗口就行,有人接待。”他顿了顿,“我最近可能在开会,不一定在办公室。”

“行,那我到了问审批科。”

“嗯,先这样,你忙吧。”

挂了电话,赵明诚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父亲上周电话里那句“你二叔说明远管着十几号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打开微信,找到和父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爸,明远年后要借调到我们中心。看了两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没什么事,过两天就回去过年。

他收起手机,把桌上剩下的几份材料装订好,关灯锁门。走廊里应急灯亮着暗绿的光,电梯门打开又合上,载着他一个人往下沉。手机又震了一下,家族群里赵德厚追加了一条文字消息:明远说下周一去区里送材料,办完事就放假回来,正好赶上小年。

赵明诚盯着“区里”两个字看了片刻,把手机装进兜里。走出单位大门时,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黢黢的办公楼。审批科在三楼,靠东边第二扇窗户,灯已经灭了。他想,赵明远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是腊月二十八,还是腊月二十九?不管哪天,那扇门后面,坐的会是他自己。

风把路边干枯的梧桐叶卷起来,打着旋擦过他的鞋面。赵明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朝公交站走去。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公交车远远地亮着灯驶来,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抹开一小块,外面的街灯和商铺橱窗里的红灯笼连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远那几份老旧小区改造材料,其中一份是加装电梯的项目,按流程需要分管副主任签字。而分管副主任上周刚把审批科日常事务全部交给他代管,节前积压的事都堆在他这儿。也就是说,赵明远要盖的那个章,还真得从他手里过。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报站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车窗外的城市一段段往后退。赵明诚想,回去得跟爸妈说一声,明远来了别怠慢,该留饭留饭。过了会儿又想,还是先不说,等明远自己来,看他什么反应。车到站了,他起身下车,踩在被风吹得发白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家走。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电视声,还有父亲赵建国泡茶时瓷杯磕在杯垫上的轻响。他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第四章 敲门那一刻

腊月二十八一早,赵明远把电动车停在区行政服务中心院外的梧桐树下,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后座绑着的帆布袋里,装着六份老旧小区改造材料,摞起来有半掌厚。他摘下头盔,呼出的白气糊住了眼镜片,拿袖口胡乱擦了两下,又把街道办的工作证正了正。

年关前的办事大厅人不多,取号机吐出的纸条上显示前面还有三个人。赵明远没去窗口,绕过大厅往三楼走。他昨天专门给街道办的老周打过电话问流程,老周说改造项目全在新设的审批科立项,直接去三楼找科室负责人签字盖章,比走窗口快。他上楼梯的时候还在想,这负责人姓什么来着——老周说了个名字,但他当时正往车上搬东西,没听清。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镀金的字反着走廊顶灯的光。赵明远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高,却让他悬在半空的指节莫名停了一拍。他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的人正低头翻一份材料,右手的红笔在纸页边缘写了什么。深灰夹克,白衬衫领子,胸口别着一枚工牌,蓝底白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审批科,赵明诚。

赵明远的脚在进门第三步的地方钉住了。帆布袋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他伸手去捞,没捞住,袋子磕在膝盖上,里面装订好的材料往里滑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赵明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像在看任何一个来办事的人。停顿不到一秒,他开口:“进来,把门带上。外面走廊有风。”

赵明远机械地转身关了门,再转回来的时候,材料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盾牌。他走到办公桌前,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看桌面,桌面摆着赵明诚的工作牌、一沓文件夹、一个白瓷茶杯,杯身印着“行政服务中心”的红字。他这才注意到,堂哥坐的这把椅子靠背比对面那把矮凳高出一截,桌角还有一台座机,电话线从桌底垂出来,被一块透明胶带固定在地脚线边上。

“哥……赵科。”他改了口,声音有点闷,“我,街道办赵明远,来办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盖章。”

赵明诚放下红笔,把手边一份材料合上,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材料放这儿,我看看。”

赵明远把帆布袋解开,六份材料摞上去,手背上沾了一层薄汗。赵明诚接过去,一份一份翻。他翻得不快,每份先看封面,再看内页的项目概况、预算表、施工方资质。翻到第三份加装电梯的方案时,他停住了。

“这份电梯预算是按什么报的?”

“啊?街道那边按……按项目估算的。”

赵明诚用笔尖点了点表格里的数字:“预算表里写的是总价,但方案说明里标了分项报价,两项差了十六万。总额对不上分项加总,报财政局那边过不了审。”

赵明远凑过去看了一眼,脸热起来。这份表是老周让他照着模板填的,他当时觉得差不多就行。

赵明诚把这份材料放到一边,继续翻剩下的。第四份是一个污水管网改造的立项申请,翻到附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

“这份的规划许可证复印件呢?”

“在后面,我夹了——”

“没有。”赵明诚把材料翻了个面,又逐页检查了一遍,“附件清单上列了五份,实际只有四份,少的这份就是规划许可证。光有申请表没有许可证,我没法给你盖章。”

赵明远的后背开始冒汗。办公室暖气开得足,他穿的那件加绒卫衣此刻裹在身上像一层壳。他记得很清楚,出门前把许可证原件放在帆布袋最里层的隔袋里了。他蹲下身去翻那个袋子,隔袋拉链拉开,里面只有订书机和一卷胶棒。

“可能落车上了,我下去拿——”

“不用了。”赵明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材料先放这儿,两处问题你回去改好,缺的附件补上,明天再来。”

赵明远站起来,六份材料已经被赵明诚归了拢,按原样摞在桌角。那支红笔还搁在笔架上,刚才写下的标记只有几道杠,却像画在了他脸上。他想说点什么——说不知道这科室是哥负责的,说电话里哥你没提过,说二叔在饭桌上还说你……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我明天再来。”他最终只挤出了这句,伸手去拿袋子。

“后天上午吧。”赵明诚拿起白瓷杯喝了口水,“明天下午中心开年终总结会,我不在。”

赵明远点点头,把空袋子团了团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响起堂哥的声音,很淡,跟刚才交代业务流程时一模一样的调子:“回去路上骑慢点,院里拐角结冰了。”

赵明远“嗯”了一声,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把门带上的那一刻,透过最后一道门缝看见赵明诚已经低头翻开了另一份材料,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纸面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地亮着。赵明远靠着墙站了几秒,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快步下楼。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把工作证从衣领里扯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门外,他的电动车歪在梧桐树边,座垫上落了一层薄雪,昨晚上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下的。他扫掉雪,跨上车,钥匙拧了两次才打着火。后轮在冰面上打了个滑,他两脚撑住地,忽然想起堂哥最后那句“骑慢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说不出是酸还是堵。

他没往街道办的方向走,拐上了通往家的那条路。手机在兜里,他要给父亲打电话,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太清,但不说又不行。风从袖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把拉链拉到顶。路两旁的灯笼在灰白的天空下红得发闷,随着车轮碾过减速带,晃了一晃。

第五章 电话里的慌张

赵明远到家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三层。他把电动车锁在单元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水,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媳妇小周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冰箱上贴着张便条,写着菜在锅里,自己热。他嗯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自己都没听清。

他没有去热菜,坐在沙发上,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名字,大拇指悬在上头,悬了足有半分钟。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在地砖上从东头挪到西头。他终于按下去,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了。

“明远啊?材料盖好了?”赵德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饱满的、等着被证实什么的期待,像蒸笼里憋着的一口气。

“没盖成。”

那头顿了一下。“怎么没盖成?缺手续了?”

赵明远换了个姿势,把脚架在茶几腿的横杆上,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缺附件,预算也对不上。人家审批科看了说报财政局过不了。”

“那——那下回补齐再去呗,这有啥,跑腿的事。”赵德厚的声音松了半分。

“爸。”赵明远闭了一下眼,“审批科那个负责人,是明诚哥。”

电话里彻底静了。连赵德厚那头的电视背景音都好像被谁摁了静音。赵明远能想象他爸现在的样子,准是坐在客厅那张老藤椅上,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搁在膝盖上,那副常年不变的老花镜歪在鼻梁当中。

“你说什么?明诚?你建国叔家的明诚?”赵德厚终于出声,语调拔高了半截,但尾音是往下坠的。

“就是他。胸牌上写着,审批科科长赵明诚。我进门看见他的时候也愣了,材料递过去手都不听使唤。”

“他不是……他不是普通科员吗?”赵德厚像是在问儿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那层虚张声势的壳正在一点点剥落,“你二叔从来没说过啊,过年吃饭也没提过一嘴——”

“爸,人家提那个干什么?”赵明远终于没忍住,语气冲了半度,“明诚哥工作六七年了,人家什么职务,我们全家有谁真问过一句?寿宴上你就光顾着说你儿子我升副科长了——”

“你本来就是提了副科长!”赵德厚截断他的话,但底气已经明显不足,像漏了气的轮胎。

“是,提了,借调!街道办借调,没有正式编制。爸,你在饭桌上说的副科长,跟人家服务中心的科室负责人,压根不是一回事。你当着二叔、二婶、当着明诚哥的面,拿我踩人家,现在我上门去求人家盖章,材料还弄错了,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赵明远没再往下说,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听得出他爸在克制,赵德厚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一辈子把面子看得比锅盖还大,你让他认错比撬锁还难。

“那、那又怎么样。”赵德厚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门缝里硬挤出来,“他是你哥,骨肉兄弟,盖个章还能卡你不成?材料有问题改就是了,多大的事。”

“爸,你没听明白。”赵明远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人家全程没提一句家里的事。翻材料、指问题、说流程,跟对外人完全一样。最后我走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明天开会不在,后天上午再来’。公事公办,清楚得很。”

“那是人家讲原则……”赵德厚的声音往下沉,沉到末尾几乎没了力度。

“对,人家讲原则。可你呢?寿宴上你说‘明远这次提了副科长,以后办事也方便’,还说‘有些年轻人干了五六年还是原地踏步’,爸,那天你说的哪句话是让明诚哥‘方便’的?你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电话里又安静了。赵明远听见他爸那边传来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坐不住了,换了个姿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赵德厚在找烟。打火机啪地响了两次才点着。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赵德厚终于说话,声音闷在烟雾里,含含糊糊的,“你明儿把材料弄对,去办就是了。你哥还能真为难你?我说那些话……我说那些话也是为你好,你刚提了副科长,我高兴,多说两句怎么了。”

“爸,你别再提那个副科长了。借调的文件都没正式下来,你满世界说,现在好了,人家服务中心那种地方,什么借调不借调的,跟劳务派遣有什么区别?明诚哥要不是看在血脉份上,就冲你饭桌上那一顿,材料有问题他完全可以不收。”

“你这孩子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话赶话顶到这儿,两边都沉默了。赵明远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捏着眉心,听见电话那头打火机又响了,这次赵德厚没抽两口就掐了。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赵德厚问。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平时那个洪亮、爱显摆的老赵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给儿子惹了什么麻烦的老人。

赵明远听他爸这么说话,胸口那股气忽然泄了大半。他想起小时候,他爸骑二八大杠送他上学,他在后座上吃油条,油蹭在爸爸工装上,他爸从来不骂,只笑着说回头你妈又得洗。那个无所不能、总觉得自己儿子天下第一的爸爸,此刻在电话那头,像一只突然发现自己把窝搭错了地方的鸟。

“你后天把材料弄好,去办就是了。”赵德厚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慢下来,“见到了……喊人,别板着脸。你哥是哥,该有的礼数要有。”

“我知道。”赵明远应了一声。

“那……那我挂了。”赵德厚说。

“嗯。”

赵明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发现屏幕上通话时间显示着七分十四秒。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陷进靠垫里。厨房方向飘来饭菜凉透后的那股淡淡的油腥味。楼道里谁家的孩子在哭,哭声顺着通风井往上爬,细细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寿宴那天,赵明诚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就端杯子,别人问工作他就笑笑说“就那样”。那天赵德厚夸他儿子的时候,建国的筷子在盘子上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接。李秀兰给赵明诚夹了块鱼,说“诚诚多吃点”,赵明诚道了声谢,低头吃了。

就这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到街道办找老周把预算表重新对了数,又跑了趟规划局补了一份许可证复印件。中午扒了两口饭,他坐在办公桌前给赵明诚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很简短:哥,材料改好了,明天上午我过去,麻烦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十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赵明诚回了四个字:收到,来吧。

赵明远盯着那四个字,又想起昨天在审批科办公室,他哥低头翻材料时眼镜后面那双沉稳的眼睛。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两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第六章 重新上报的材料

腊月二十九,赵明远把材料重新理了三遍。

预算表上的数字跟规划局备案的对上了,许可证复印件也补了公章,街道办的申报公文他特意让老周把关,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装文件袋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昨天从审批科拿回来的那份退件单也塞了进去。那上面有赵明诚用铅笔标注的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出门前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站了半分钟。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有淡青色的影子,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寿宴那天饭桌上赵德厚说的那些话。他对着镜子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还算平静,不像心里那么没底。

区行政服务中心是一栋六层灰白色建筑,腊月二十九这天人不多,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窗口开着。赵明远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大厅指示牌,三楼,审批科,负责人办公室。他把文件袋在手里攥了攥,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三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有几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没人说话,只听见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赵明远走到审批科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微微欠身,这是街道办跑审批养成的习惯。办公桌后面,赵明诚坐在那儿,鼻梁上架着眼镜,正对着一份文件在翻页。他抬头看见赵明远,点了一下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方向示意了一下。

“坐。”

赵明远坐下了。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赵明诚胸口那块工牌,蓝色底,白色字,姓名赵明诚,职务写着科室负责人。旁边还有一张小桌,上面摞着几沓文件盒,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是一个行政审批系统的界面。

赵明远把材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赵明诚接过来,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许可证复印件,又翻回预算表对着数字一个一个核。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预算表第三项后面画了个圈。

“这个数字,跟规划局备案不符。街道办申报的是调整后预算,但规划局备案是调整前的。你补的复印件是备案文件,不是变更文件。”

赵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昨天确实只拿了复印件,没细看是哪一版。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赵明诚摆了摆手,没让他说话,铅笔移到第四项。

“还有这个,施工方资质证书要的是复印件加盖公章,你盖的是街道办公章,不行。要施工方自己公章。”

“他们放假了,昨天下午就没人了。”赵明远脱口而出。

赵明诚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静,没接话,继续往后翻。第五页,第六页,铅笔又圈了一处。赵明远觉得后背开始冒汗。他在街道办干了两年,审批的事经手过不少回,从来没被这么细地挑过毛病。以前材料有问题,窗口办事员会说“你回去补一下”,从来不告诉你具体补什么、为什么补。赵明诚不一样,每一处都用铅笔标出来,标的是什么问题、该怎么做,虽然话不多,但条理清楚。

“这三处改好,今天下午送过来。资质证书让街道办先出个情况说明,年后补章。”赵明诚合上材料,把铅笔别回笔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赵明远拿回材料,看着那三处标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昨天电话里自己说的那句“公事公办,清楚得很”,此刻体会更深了——他哥确实在公事公办,但也不是故意卡他,那些毛病他自己看着都心虚。

“哥,”他低声说了一个字,又觉得这个场合叫哥不太合适,顿了顿,“赵科长,我下午改好了再过来。”

赵明诚重新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有热水间,你自己倒杯水喝。坐着改完再走,省得来回跑。”

赵明远愣了一下,点点头,起身往走廊尽头走。热水间很小,一台饮水机,一排挂钩,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浇水打理。他倒了一杯热水,站在那儿喝了两口,觉得手心里的汗慢慢干了,心跳也稳下来。

回到办公室,赵明诚已经把自己的桌子收拾了一下,空出左手边一块位置。“坐这儿改,电脑可以用,查规划局备案系统需要权限的话用我账号。”

赵明远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各忙各的。赵明诚继续翻他案头那摞文件,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匀。赵明远对着电脑改材料,碰到不放心的数据就小声问一句,赵明诚每次都简短地回答,偶尔伸手过来在自己键盘上敲两下,调出某个系统页面给他看。

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赵明远把三处都改好、重新打印装订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站起来把材料递过去,赵明诚接过来翻了一遍,确认无误,从抽屉里取出审批专用章,在几份关键表上盖了。

“好了。”赵明诚把材料整理好递还给赵明远,又指了指他手边那杯早就凉透的水,“重新倒一杯。坐一会儿再走。”

赵明远鬼使神差地又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赵明诚面前。赵明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赵明诚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杯子里浮着的茶叶,语气淡淡的,像随口提了一句天气预报。但赵明远听出来了,这句话跟刚才公事公办的语气不一样,这句话里面有活气儿。

他双手捧着杯子,杯壁的热气往手心里钻。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哥”,声音不大,但这次叫得自然了,没绕弯子。

赵明诚嗯了一声,从文件盒里翻出一份空白表格递给他。“年后窗口轮岗,先熟悉一下申请表填写规范。这份模板你拿回去看看,比街道办用的版本更新了,多了几个必填项。”

赵明远接过来,看见表格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交明远。那字迹跟昨天退件单上的一模一样,工工整整。

他把表格夹进自己的材料袋里,起身把椅子推回去摆正。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诚已经翻开下一份文件,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日光灯照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廊里没有了下午的安静,楼下大厅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动静,卷帘门哗啦啦响了一阵。赵明远捏着文件袋下了楼,推开服务中心的大门,冷风扑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前两天那么冷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德厚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办好了?

赵明远站在台阶上,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路过街边小店,玻璃橱窗上贴着大红福字,年味已经很浓了。赵明远想起赵明诚桌上那两盆绿萝,觉得那个安安静静的办公室,跟自己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七章 年夜饭的分寸

除夕这天下午四点刚过,赵明诚一家三口就到了爷爷的老房子。李秀兰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的是她前一天晚上卤好的酱牛肉和茶叶蛋,另一个是赵建国特意去老字号买的八宝饭,爷爷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一口软糯的。

爷爷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身上穿着赵明诚上个月给买的驼色羊毛棉衣,正眯着眼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见他们进来,老爷子抬手把电视音量调小了,笑呵呵地招手:“明诚来了,过来让爷爷看看,年前忙坏了吧。”

赵明诚走过去,半蹲在藤椅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爷爷棉衣口袋。爷爷摸了摸他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凉。“别总给爷爷钱,自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赵建国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跟父亲说话。李秀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灶台上已经有几样提前做好的半成品,是赵德厚媳妇早上送过来的。两家轮流做年夜饭的规矩,从爷爷七十岁那年定下来,十年没变过。

快五点的时候,赵德厚一家推门进来。赵德厚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是新的,领口还留着折痕。他媳妇王素芬跟在后面,端着做好的扣肉和炸丸子。赵明远最后进来,手里提着一箱饮料,进门先叫了爷爷,又对着赵建国和李秀兰挨个问好,看见赵明诚,点了个头,说哥来了。

赵明诚也点头应了一声,就这两个字来回,旁人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李秀兰在厨房门口多看了一眼,总觉得今天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跟以前不太一样。

五点半准时开饭。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一样不少,中间是赵建国做的拿手菜糖醋鲤鱼,鱼头对着爷爷的方向。赵德厚给老爷子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满,站起来端着杯子说:“爸,又是一年了,祝您身体健康,寿比南山。”

爷爷笑着接了,抿了一小口。大家动筷子,席间起初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偶尔的几句家常。赵德厚夹了两筷子扣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嘴里的咀嚼动作慢下来,像是有什么话在嗓子眼转了几圈。

“明远,”赵德厚转头看向儿子,“你们单位年后是不是要调整办公室?我听老周说他儿子调到二楼去了。”

赵明远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没有的事,爸。我们街道办还是老样子,没听说调整。”

“老周儿子不是在区里吗,他说的应该没错。”赵德厚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笃定。

“区里部门多,情况不一样。”赵明远把夹起来的青菜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两口。

赵德厚还想说什么,赵明远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赵德厚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桌上安静了几秒,赵建国像是没注意到这段小插曲,给爷爷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又转头问王素芬扣肉是怎么蒸的,火候正好。王素芬来了兴致,细细讲起做法,话题就这么轻巧地岔开了。

赵明诚一直在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旁边的李秀兰碗里夹菜。他注意到刚才赵明远那个动作了,也注意到赵德厚放下酒杯时脸上闪过的那一丝不太自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明诚,”爷爷突然开口叫他,“你在单位今年怎么样?累不累?”

赵明诚微微倾身靠近爷爷,声音放柔和了。“挺好的爷爷,工作都顺手,您别惦记。”

“顺手就好,顺手就好。”爷爷点头,“工作嘛,踏踏实实干,对得起自己那碗饭就行。”

赵德厚在旁边听着,又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王素芬在桌子底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没反应,端着杯子站起来,朝着赵明诚的方向举了举。

“明诚,叔敬你一杯。”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赵明诚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赵德厚清了清嗓子,话到嘴边又改了,“工作上的事,叔也不懂,你多费心。明远他……”顿了顿,“明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的,跟赵德厚平时的风格差得远。赵明远赶忙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赵明诚,语气比父亲利索多了:“哥,这杯我敬你。往后工作上的事,请你多指导。”

赵明诚端着茶杯站起来,杯沿比赵明远的杯子低了半寸,轻轻碰了一下。“互相学习。”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但赵建国放下筷子的动作更轻。他看着两个晚辈面对面站着,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赵德厚坐下来,王素芬给他碗里夹了两块扣肉,意思很明白——多吃菜少说话。赵德厚这回听进去了,闷头吃了好一会儿。

后半顿饭吃得格外顺畅。赵明远主动给爷爷盛了半碗汤,又给赵建国和王素芬各添了些饮料。赵明诚给李秀兰剥了两只虾放在碟子里。电视里开始播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歌舞,爷爷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些,屋子里热闹起来。

收拾碗筷的时候,赵明诚和赵明远一起把盘子端进厨房。李秀兰和王素芬在灶台边刷碗,两个年轻人把剩菜装进保鲜盒。赵明远拿起一个保鲜盒,盖子怎么都扣不严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方向反了。”赵明诚伸手把盖子翻了个面,扣上去,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赵明远看了看手里的盒子,低声说:“哥,那天的事……谢谢你。”

赵明诚拧开水龙头洗手,抽了张纸巾擦干。“材料准备得不错,年后窗口轮岗的事,提前把申请表模板看熟。”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要往外走,又停了一下,补了半句,“你手稳,适合做审批这种细活。”

赵明远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只保鲜盒,嘴角动了动。外面客厅传来赵德厚跟爷爷说话的声音,嗓门比平时小了不少,不知道在说什么。李秀兰从灶台前转过头,看见赵明远一个人站在那儿,冲他笑了笑,“明远,把桌上那盘水果端出去。”

赵明远应了一声,端着果盘往外走。路过客厅,看见赵德厚坐在爷爷旁边的矮凳上,正给老爷子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撕掉白色的橘络。爷爷接过来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赵德厚脸上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赵明远很久没见过了。

赵建国在阳台上打电话,是给老同事拜年。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赵建国笑着回应,声音里透着一种松弛。挂掉电话转身,正好看见赵德厚端着茶杯走过来。

“哥,”赵德厚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今天这酒……我没多喝吧。”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一点橘子皮拍掉。“喝多喝少没事,高兴就好。”

“明诚那孩子,懂事。”赵德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阳台上那盆快开败的水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建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次第亮起来的万家灯火。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响起来,越来越密,除夕的夜真正开始了。

客厅里,赵明远和赵明诚各坐在沙发一头,中间隔着正在看戏曲频道的爷爷。爷爷跟着唱腔有板有眼地打拍子,两人偶尔被逗笑,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谁都没提那天在服务中心发生的事,也没提年后轮岗的事。但赵明远手边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那份申请表模板被他翻得卷了边,铅笔做的小记号密密麻麻。

十点刚过,爷爷困了,大家起身告辞。赵德厚一家先走,赵明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茶几上。“给爷爷买的护膝,暖和点的。”说完摆摆手,跟着父母出门了。

赵明诚送他们到楼下,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赵德厚一家三口的背影转过街角。楼上传来爷爷关窗户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老爷子正趴在窗台上朝他挥手。

他掏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年后上班第一天,八点半到审批科找我,带你走一遍流程。

消息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收到。

赵明诚揣好手机,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节分明,稳当而沉默。远处除夕的钟声还没敲响,但空气里已经满是辞旧迎新的味道。

第八章 窗口前的考验

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撤下来,服务中心大厅里已经恢复了节前的工作节奏。赵明远早上八点二十就到了审批科门口,手里捏着那份翻旧了的申请表模板,指关节因为握得太紧微微泛白。

孙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笑了笑,“来得挺早。明诚交代了,你跟着我学,先从窗口收件开始。”

赵明远点头,把模板折好塞进口袋。孙姐四十出头,在审批科干了十二年,对业务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份材料的门道。她领着赵明远走到三号窗口,简单交代了几句收件的要点,就让他坐在旁边一台电脑前实际操作。

第一份材料是某餐饮店变更经营范围的申请。赵明远翻开文件夹,核对营业执照副本、法人身份证、变更申请表、场所证明,一项项对着模板检查。前几项都没问题,到场所证明的时候他卡住了——这份证明上盖的是物业公司的章,但附件里还夹了一张租赁合同的复印件,条款密密麻麻。

“孙姐,这个租赁合同要不要一并收进来?”他转头问。

孙姐正接电话,用笔尖点了点桌面上的一张《常见材料清单》,“看清单,上面写得清楚。”

赵明远低头翻清单,果然在变更经营范围那一栏底下列着租赁合同复印件的收取要求。他脸微微发热,把材料整理好交给孙姐复核。孙姐翻了两下,把那张租赁合同抽出来,“这份合同还有半个月到期,按规矩需要提供续签证明或者房东的补充说明。你收件的时候得问清楚。”

赵明远愣了一下,“可是申请人没提这事——”

“所以你得问。”孙姐把材料推还给他,语气平常,“窗口这活儿,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家想不到的,你得替人家想到。”

赵明远拿着材料回到座位,拨通了申请人的电话。对方一开始有些不耐烦,说合同到期还早得很。赵明远按孙姐教的,把窗口后续审核可能遇到的问题一条条解释清楚,对方语气渐渐软了下来,答应下午把补充材料送过来。挂了电话,他在工作记录本上认真写下情况说明,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上午的业务量不小,赵明远收了六份件,有三份被他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才敢递出去。其中一份是某培训机构变更校长的申请,他把前后任校长的签字页比对了两遍,又调出系统里的历史档案核对了法人信息,这才确认无误。孙姐接过去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赵明远注意到她在自己的考核表上打了个勾。

下午两点左右,大厅里的人多了起来。赵明远正低头整理一份合同备案材料,三号窗口来了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表,身后跟着个拎包的年轻助理。男人走到窗口前,把一份材料往台面上一拍,声音不低:“你好,我办个食品经营许可证变更,着急用,麻烦快一点。”

赵明远翻开材料,发现变更申请表上法人签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而申请须知里明确要求黑色钢笔或签字笔。他把这一条指出来,对方眉头立刻皱起来,“蓝笔黑笔不都是笔?内容一样不就得了?你们这规定也太死板了吧。”

赵明远解释了两句,对方非但不听,反而把声音又拔高一些,引来了旁边几个办事群众的注意。男人指着赵明远面前那块“窗口轮岗人员”的临时工牌,话里带着刺:“一看就是新来的,业务不熟,净会卡人。我公司就在隔壁街道,跟你们中心常打交道,从来没听说过蓝笔不行。”

赵明远耳根发烫,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再解释,嘴唇动了动,对方已经掏出手机对着窗口拍了起来,嘴里念叨着要找人问问。旁边的孙姐听到动静走过来,扫了一眼材料,不卑不亢地说:“这位先生,申请须知白纸黑字写着,窗口公示栏也贴着样例,您如果没带黑笔,我们这边有备用的,您可以重新签一份。”

男人被孙姐不冷不热堵了一句,又见赵明远始终没有抬杠,脸色虽然不好看,到底还是接过黑笔重新签了字。临走时他看了赵明远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新来的就是耽误事”,带着助理走了。

赵明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改好的材料,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圆珠笔印。后面排队的群众上来办业务,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收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每个步骤都做得更慢、更细。孙姐中间接了个电话走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把桌上所有的材料按顺序理得整整齐齐,连订书钉都统一钉在左上角。

下班铃响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陆续散去。赵明远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起身关电脑,发现赵明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口旁边,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正看着大厅里渐渐空下来的座椅。

“今天收了七份件,退了一份。”赵明远主动说。

赵明诚没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进了赵明诚那间不大的办公室。赵明诚从文件柜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本软面笔记本,封皮上的年份从六年前开始,一排下来,字迹从歪斜潦草到渐渐工整,最后几本几乎每页都贴着彩色标签。

“第一年记的。”赵明诚把最上面那本抽出来递给他。赵明远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业务类型、常见错误、政策变更时间点,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备注,比如“变更法人要留意原法人是否涉及诉讼”“餐饮类场所证明必须看有效期”。纸页边缘有些卷曲,明显被翻过很多遍。

赵明远一页页翻着,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住了。那一页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今天被一位群众当面说了难听话,回办公室坐了好久。材料没错,但话说得不够清楚。明天开始提前十分钟到岗,把常见问题整理成问答卡片放在窗口。

他认得出来,这是赵明诚的笔迹,工整克制,和此刻递给他笔记本的那只手一样稳当。

“我刚来窗口那年,比你还要手忙脚乱。”赵明诚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声音不高,“头三个月被投诉过两次,一次是因为没听清群众说话,一次是因为表格填写说明讲得太专业,人家听不懂。后来我把自己当成办事的人,重新学了一遍每张表格怎么填。”

赵明远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天已经全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那只档案盒上,盒盖上的标签写着年份和类别,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

“明天把今天退件的原因写一份小结,下班前交给我。”赵明诚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拿外套,“另外,窗口里说话的声音比你平时说话要低一点,别让人听出紧张。”

赵明远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下午被投诉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但此刻站在赵明诚这间朴素的办公室里,他忽然觉得那个西装男人拍在台面上的巴掌、尖利的语气、亮闪闪的手表,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赵明诚走到门口关了灯,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出赵明远低头站着的身影。他怀里那几本旧笔记本沉甸甸的,像抱着一摞没说出口的话。

“走吧,”赵明诚站在走廊里,声音从开着的门缝传进来,带着一点稀松平常的倦意,“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第九章 风言风语

正月里的服务中心,窗口的节奏比节前松了一些,但事情并不少。节后头几天,办件的多是趁着返乡把手续补齐的外出务工人员,材料五花八门,问得也细。赵明远每天八点半不到就站在工位后面,把窗口台面擦一遍,检查签字笔、印泥、便签纸是不是都在顺手位置,再把当日可能用到的表格样张按类别码好。

头一个星期他还能应付,到了第二周,事情就来了。

那天中午,赵明远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走廊拐角两个别的科室的年轻人在说话。他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笑了一声:“审批科新来的那个,听说姓赵,借调才几天就跟着孙姐坐窗口了,什么来头啊?”

另一个声音含糊,像是嘴里有饭:“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有路子呗,三月考核还没到,人先占上位置了。”

赵明远脚步没停,拐进了楼梯间。饭盒里的饭菜还热着,他坐了两级台阶,扒了两口饭,觉得米粒没什么滋味。

他没往赵明诚那间办公室看,但之后的几天,耳朵好像忽然变尖了。茶水间里有人提起“审批科那个借调的小伙子”,语气不咸不淡;走廊上迎面碰见别的科室的人,有目光在他身上多停那么一秒。他分不清哪些是巧合,哪些是议论,心里那股劲儿慢慢拧起来。

最让他难受的是孙姐有一次带他去库房取归档材料,路上随口说:“小赵,你别管别人怎么说。窗口上看的是手脚快不快、材料熟不熟,又不是看谁跟谁沾亲带故。”孙姐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走廊,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唠家常。赵明远嘴上应了声“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想找赵明诚说点什么。午休的时候去过办公室门口一趟,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汇报工作,他站了几秒又走开了。晚上想在微信上打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把手机搁到床头,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他不怕被人说靠自己不够,他怕的是别人认定他是靠赵明诚进来的——那样赵明诚也会被牵扯进去。堂哥这人他最清楚,做事规矩,从不占人便宜,如今被人背后议论,也是因为他。

这事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办,赵明诚先动了。

周五下午临下班,审批科例行学习例会。人到齐了,孙姐坐在靠门一侧,另有借调来的两个年轻人坐在后排。赵明诚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业务数据,先通报了节后收件量和退件率,又点了两个出错的小问题。大家以为例会就这样结束,赵明诚却把纸翻了个面。

“还有一个事。”他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整间会议室安静下来,“最近科室里有一些说法,关于窗口轮岗人员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

赵明远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封皮的边角。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赵明诚抬起眼,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轮岗学习走的是公开报名、科室审核,流程和往年一样。三个月考核,只看业务成绩——收件量、出错率、群众评价、闭卷测试,样样白纸黑字。谁的分数高谁留下,分数不行就走人。”

他停了停,语气重了几分:“我不管谁在传什么话,从下周起,再有人拿这个嚼舌根,按工作纪律处理,记入个人日常考核。”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后排一个年轻人低头翻笔记本,翻页的声音有点急。孙姐端起杯子喝水,杯盖搁在桌面的那一声显得格外清楚。

赵明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夹:“散会。”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赵明远站起来,又坐回去,等人都走干净了,才站到赵明诚桌边。窗外暮色沉下来,走廊里的灯管刚换上,白得有点晃眼。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赵明诚收拾文件夹的手没停:“说。”

“刚才那些话……”赵明远顿了一下,组织不好句子,“其实你不用专门在例会上说,我自己扛得住。”

赵明诚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抬头看他:“你觉得我是专门为了你?”

赵明远没接话。

“科室里三个人知道咱们是亲戚,你、我、孙姐。”赵明诚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但窗口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群众看到的不是赵明远,是审批科。有人传你是关系户,往后你收件人家先怀疑你偏袒。传的是你,影响的是整个窗口的公信力。”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紧杯盖,动作不紧不慢。

“我把规矩说在明面上,不是堵谁的嘴,是把标准立起来。以后你在窗口办事,人家看的是你退件率多少,群众满不满意,不是看你是谁的弟弟。”

赵明远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松了一些。他知道赵明诚说的是正经道理,但最后那句话里的“弟弟”两个字,和平时在办公室里说的不太一样,像是从更靠里的地方拿出来的。

“可你刚才说记入考核……”赵明远低声说,“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护短?”他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觉得这话问得不好。

赵明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算不上笑,但比平时松:“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把下周一那二十多件积压材料收完。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干了六年窗口,见过的说法多了去了。”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关灯,侧过身等赵明远。

“还有,”赵明诚站在走廊的灯下,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个向,“你是我弟不假。但你坐在那个窗口,靠的是你自己。两件事不矛盾。”

赵明远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跟着他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面,服务中心大院的灯已经亮了一排,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那种凉飕飕的湿润气。他走在赵明诚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顶灯拉长,一前一后落在地砖上。

走到楼梯口,赵明诚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下周的闭卷测试,题库我放共享文件夹里了,你自己看。提前告诉你,最后五道案例分析题会从近两年的真实退件里出。”

赵明远点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走出服务中心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指示牌,上面写着“依法审批、高效便民”八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监督电话。他以前天天路过,今天多看了两眼。

风言风语不会因为一次例会就彻底消失,他知道。但至少现在,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了。

第十章 父亲的老同事

赵德厚最近养成了新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河滨公园遛弯。公园里老头老太太分了好几拨,下棋的一拨,打太极的一拨,还有一拨纯粹坐在长廊底下晒太阳扯闲篇。赵德厚属于第三拨,揣个保温杯,往廊柱上一靠,听人东拉西扯,偶尔插两句嘴。

这天他刚在靠柱子的位置坐下,保温杯盖子还没拧开,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德厚!还真是你!”

赵德厚回头一看,是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周大强。两人有七八年没见了,周大强头发全白了,腰板倒还直,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袋。

“大强!你怎么上这儿来了?你不是住城西吗?”

“闺女搬到这边了,我过来帮她看两个月孩子。”周大强在他旁边坐下,把帆布袋往腿上一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那么精神。”

赵德厚嘴上说着“老了老了”,身子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两人聊起厂里旧事,谁退休了,谁去外地跟儿子住了,谁前年走了。说到后来,周大强问起赵明远。

“你儿子现在在哪儿上班呢?我记得以前你说在街道办?”

赵德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拧开保温杯,不急着喝,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七分得意三分克制:“在区行政服务中心,去年年底刚提的副科长。”

“哟,那不错啊!”周大强果然露出赞许的神色,“年轻轻就提副科,有前途。”

赵德厚摆摆手,嘴上说着“也就是个干活的”,脸上的褶子却全舒展开了。他又补了两句,说明远管着一摊子事,忙得很,过年都没怎么休息。周大强点头听着,等他说完了,忽然问了一句:“行政服务中心?是河滨路那个大厅吗?”

“对,就那个。”

周大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算明显,但赵德厚看出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周大强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还是开了口,“说起来,我外甥前阵子去那儿办过一个什么经营许可,跑了两趟没办下来,回来气得不行,说窗口那帮人故意卡他。”

赵德厚脸上那点笑意收住了一半:“办事嘛,材料不齐肯定得补,现在规矩严。”

“材料齐了。”周大强看着他,语气很平,“他做餐饮的,执照、场地证明、消防那些全备好了,第一次去说缺个什么备案表,第二次带着表去了,又说不符合最新要求,得重新填。来来回回折腾了快半个月。”

赵德厚没接话,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周大强又说:“后来他火了,直接找到审批科一个姓赵的负责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说你们到底要什么,一次说清楚。那人态度倒是好,一条条给他标出来,还给他写了张纸条,哪个窗口办哪一步,全列明白了。当天下午就办下来了。”

赵德厚听到“姓赵”两个字,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负责人多大年纪?”

“看着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挺稳当的。我外甥回来说,底下人办事归办事,那个负责人倒是没得挑,是他自己头两趟没找对人。”周大强说完,拍了拍膝盖,“所以你儿子在那个单位,应该也错不了。上面有正派的领导带着,底下人风气就差不了。”

赵德厚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两人又坐了十几分钟,聊了些别的,周大强说要去接外甥放学,先走了。

长廊底下剩下赵德厚一个人。三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不冷,但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提了提。周大强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姓赵的负责人,三十出头,戴眼镜——那不就是明诚吗?

明诚在服务中心当负责人,这事他年前就知道了。腊月二十八那天,明远回来跟他说盖章碰见明诚了,他还半信半疑,后来明远又说了一遍明诚胸口的工牌,他才信了。可知道归知道,今天听一个外人用“正派”“没得挑”这种词夸明诚,感觉又不一样。那感觉从胃里往上顶,说不上是酸还是涩。

他想起去年老爷子寿宴上自己说的那些话。当时他坐在主位旁边,举着酒杯说“我们明远提了副科长”,一桌人都抬头看他。他说得嗓门大,连隔壁桌都听见了。说完还不算,又转头问赵明诚:“明诚啊,你在单位也六七年了吧?怎么样,有动静没有?”

赵明诚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还行,老样子”。然后李秀兰夹了块鱼放他碗里,把话岔开了。赵建国从头到尾没接话,就低头喝茶。

赵德厚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天问那句话,真是多余。明诚是科室负责人,明远才是个借调过去的,他却在饭桌上那么说。明诚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建国脸上挂不挂得住?

这些念头像河面上的碎光,一片片晃过去,抓不住,又忘不掉。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他在小区门口买了一斤砂糖橘。到家把橘子放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出赵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

“嗯,忙不忙?”

“刚下班,在公交上。”

赵德厚张了张嘴,原先想好的那些话全忘了。他本来是想问明远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机会再往上走走,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自己都意外的话:“累不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还行。”赵明远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公交车报站名的背景音,“最近窗口人多,一天得收四五十件。不过孙姐带着我,上手快多了。”

“哦。”

“爸,我跟你说,明诚哥真挺厉害的。”赵明远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像是找到了个能说的人,“今天有个群众来办不动产变更,少了一份婚姻状况证明,按规定得退件。那人急得不行,说自己请了半天假跑过来。明诚哥出来问清楚情况,让窗口先收其余材料,把缺的那份列了个清单,手写了一张纸条夹在档案袋外面,说补齐之后不用排队,直接送他办公室复核就行。前后不到十分钟,那人千恩万谢走的。”

赵德厚握着手机,听儿子在那头讲这些琐碎的事,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又一点一点松开来。

“他在窗口那几年,估计什么情况都见过。”赵德厚说。

“是啊,明诚哥说干审批这行,最难的不是业务,是让来办事的人觉得被当回事。这句话我记着呢。”

电话里报站名又响了一次。赵明远说:“爸,我到站了,先挂了啊。”

“行,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赵德厚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砂糖橘的塑料袋在旁边窸窣响了一声。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炫耀,没有攀比,也没有不服气,只是单纯的、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叹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诚那孩子不是没出息,是把出息藏起来了。而他自己呢,把明远那点成绩翻来覆去地说,恨不得拿个喇叭在小区里喊。

窗外夜色一点点漫进来,厨房里老伴儿在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匀匀的。赵德厚站起来,把砂糖橘拎进厨房,说:“洗几个,晚上我吃。”

老伴儿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想起买橘子了?”

“碰见大强了,聊了会儿。”

“哪个大强?”

“厂里的,周大强。”

老伴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赵德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下的橘子被一个个冲洗干净,圆滚滚的,泛着暖黄的灯光。他伸手拿了一个,剥开,往嘴里塞了一瓣。挺甜。

第十一章 清明的家宴

清明那天落了点小雨,到中午就停了,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

赵建国提前在小区门口的饭馆订了一桌,说是趁着假期一家人聚聚。赵德厚一家到得稍晚些,进门的时候赵明诚正帮着服务员搬一些椅子。赵德厚见了,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接:“明诚,我来我来。”

“叔,不重,您坐。”赵明诚侧身把椅子放好,顺手拉开一把,“您坐这儿,靠里,不吹风。”

赵德厚愣了一下,坐下了。以前聚会的座次都是赵建国安排,他到了直接坐就行,从没在意过谁给他拉椅子。这会儿明诚这么自然地一让,他反倒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有点陌生。

赵明远挨着他爸坐下,转头问赵明诚:“哥,我听说你们科里上个月办件量又创新高了?”

“数据是一方面。”赵明诚倒了杯茶给赵德厚推过去,“关键是把流程理顺了,老百姓少跑腿。最近在推一个线上预审,材料传过来我们先看,缺什么一次性告诉他,现场来一趟就能办完。”

赵德厚端着茶杯,没喝,听赵明远接话:“我们窗口现在也试这个,孙姐让我专门跟预审这块,头两天不熟,老出错,被退了好几回。”

“正常。”赵明诚笑了笑,“我头半年把一份规划许可退了十三次。”

赵明远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十三次?”

“嗯,最惨的一次,办事人站在窗口骂了一刻钟,我当时桌子底下攥着拳头,脸上还得赔笑。”赵明诚说着自己先笑了,“后来孙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群众来办事,急的是事,不是针对你这个人,你把自己摘出来,就轻松了。”

赵德厚放下茶杯,忽然插了一句:“明诚,你们单位那个孙姐,是老同志吧?”

“快退休了,业务上是全中心的一把手。”赵明诚说,“我这几年全靠她带。”

赵德厚点点头,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听见没,你也得跟人家好好学,别觉得窗口委屈。”

赵明远说:“爸,我没觉得委屈,现在觉得窗口挺有意思的。每天碰见的人不一样,事也不一样,比在街道办坐办公室打文件扎实多了。”

赵建国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剥花生,到这会儿才开口:“明远这话说得对,年轻人就得在具体事上磨。明诚刚去的时候,也是从窗口一步步干上来的。”

赵德厚听到这话,心里动了动。他看了一眼赵建国——他哥还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的,不争不抢,连夸儿子都夸得这么轻描淡写。可就是这种轻描淡写,让赵德厚觉得比什么都沉。

菜陆续上来了。赵德厚给赵建国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平时他话最多,今天却反常地安静,只是不停给人夹菜。赵明远爱吃的红烧排骨转到面前,他夹了两块放进儿子碗里,又想起什么,把转盘拨到赵明诚那边:“明诚,你吃鱼,这鱼新鲜。”

赵明诚道了谢,夹了一筷子。

三杯酒下肚,赵德厚的脸泛了红,话也开始多起来。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大哥,大嫂,我说两句。”

李秀兰正跟赵明远的妈妈王丽萍聊家常,听见这话都停下来看他。赵建国把筷子搁在筷架上,看着他。

“以前吧……”赵德厚搓了搓手,指头在桌布上蹭了两下,“以前我这个人,嘴不好。你们都让着我,我心里有数。”

王丽萍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少说两句。赵德厚没理她,继续说:“尤其是去年老爷子寿宴那次,我那个话,说得不太好。”

赵建国摆了摆手,声音很平:“一家人,不讲这个。”

“不是,哥,你让我把话说完。”赵德厚的声音有点急,也有些哑,“我那天纯粹是……明远那个事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升职,就是个借调,我当时……”

赵明远在下面就拽他爸的袖子:“爸,喝汤。”

赵德厚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赵明诚。明诚正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尴尬,也不得意,就是很认真地等他把话说完。

赵德厚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然后说:“算了,不说了。总之,明诚,你是好样的,叔叔以前糊涂。”

赵明诚把茶杯举起来,跟赵德厚空了的酒杯碰了一下:“叔,过去的事早翻篇了。明远现在干得也好,我们科里几个老同志都夸他肯学。”

赵明远接话:“哥,你可别替我吹,我上礼拜还被投诉了一次呢。”

“被投诉怎么了?”赵明诚放下茶杯,“我被投诉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关键是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按你教的方法,把那人缺的材料列了张单子,第二天他儿子来补,连声道谢。”赵明远挠了挠头,“其实投诉的时候我挺难受的,但第二天那人笑着走的时候,又觉得挺值。”

赵建国听到这里,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轻声说了一句:“你们俩现在这样就挺好。”

赵德厚看着两个年轻人一来一往地聊工作,忽然觉得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松动了一些,但他知道,石头还没落地。他那句最该说的话,像卡在牙缝里的花椒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建国,明诚,我对不住你们。”想说他以前那些炫耀和比较,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压根没想过别人什么感受。可饭桌上气氛正好,王丽萍在跟李秀兰商量下周去哪买春装,赵明远在给赵明诚看手机里存的窗口群众送来的感谢信照片,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他要是这时候说那些,怕又扫了兴。

赵德厚把嘴边的话压回去,换了个方式。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赵建国碗里:“哥,你血压最近怎么样?”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笑了笑:“挺稳的。”

“那就好。”

雨后的阳光透过饭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满桌的盘碗上,油光泛着暖色。赵德厚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也是清明前后,他哥带他去河边挖野菜,他总嫌哥哥挖得慢,自己乱跑,结果掉进泥坑里,哥哥把他背回家,一身泥一身水,被爹揍了一顿也没把他供出来。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个哥,从来不争什么。

而他争了一辈子。

第十二章 借调期满

借调期满那天,赵明远站在服务中心二楼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张考核表,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孙姐从茶水间出来,见他杵在那儿,笑着拍了他一下:“小赵,看什么呢?成绩不错啊,借调人员里排第二,窗口那几个老同志都说你进步快。”

赵明远把考核表折好,塞进口袋:“孙姐,我能排第二?我上个月还出过差错。”

“出一次差错记一辈子啊?你后面那两个月办的件,群众满意度回访全是满分。中心考评组又不是瞎子。”孙姐端着杯子往办公室走,回头补了一句,“准备请客吧。”

赵明远嘴上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借调只有三个月,到期就得回街道办。这三个月他跟着赵明诚手底下的老人学审批流程、理材料清单、跟群众打交道,累是真累,但每天早上坐到窗口后面,看见那些急急忙忙赶来办事的人,他就想起自己以前在街道办给人办事的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打电话问,问多了人家嫌烦。

他正想着,赵明诚从审批科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考核表拿到了?”

“拿到了。”

“进来说。”

赵明远跟着进了赵明诚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审批事项流程图,角落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赵明诚经常忘了浇水。

“坐。”赵明诚把文件夹搁在桌上,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过去,“考核成绩你自己看了,排第二。中心这边有个意向,想正式把你调过来,但得看你们街道办放不放人。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事我不替你做决定。”

赵明远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捂着:“哥,你觉得我该不该来?”

“我让你别问我。”赵明诚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重,但很明确,“你自己想。街道办什么情况你最清楚,那边稳定,离家近,你手头那摊活儿也熟了。这边呢,窗口工作累,天天跟人打交道,群众急了你得稳得住,材料错一个字都得退回重做。你要来,先想明白是图什么。”

“图什么?”赵明远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图能真正学到东西吧。我在街道办干了四年,就是收材料、转材料,真正审批是怎么回事,全在你这儿这三个月才摸到门道。我上回把那个餐饮店的食品经营许可材料捋了一遍,从申请书到现场核查表,自己跑了一趟后厨,回来跟店主把缺的东西一项项说清楚,他第二天来补的时候说,跑了三个地方,就你这儿讲得最明白。哥,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赵明诚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绿萝的影子落在他的手背上。

“而且,”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人家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上有办事群众在问路,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

赵明诚把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三个月,我一次没夸过你,也没骂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明远摇头。

“因为夸你,别人会说我偏心;骂你,别人会说我做样子。所以我干脆公事公办。”赵明诚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顺手给绿萝浇了半杯水,“你要申请调动,我明确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只要涉及你的评审,我全部回避。第二,真调过来了,我不会因为你是弟弟就松一点,只会更严。你自己想好。”

赵明远看着绿萝叶子上挂着的水珠,心里那股七上八下的劲儿忽然沉了下来,变成一种很实的重量。他站起来:“那我回去跟街道办递申请。”

“申请书按程序来,先跟你们主任谈,别跳过。”

“我知道。”

赵明远走到门口,赵明诚在后面又说了一句:“爸那边你自己说,我不替你传话。”

赵明远回头笑了笑:“我今晚就回去说。”

晚上赵明远回家,赵德厚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杯白开水。王丽萍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赵明远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把考核表放在赵德厚面前。

赵德厚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第二名”那三个字上摩挲了两下:“这……这是你考的?”

“中心统一考核,所有借调人员一起排的。”

赵德厚把考核表放下,搓了搓脸。电视里在播一档厨艺节目,主持人正大声宣布比赛结果,底下一片掌声。赵德厚把电视关掉了。

“那个,你哥知道吗?”

“知道。我今天跟他说了,我想申请正式调过去。”

赵德厚猛地转头看他:“他怎么说?”

“他让我按程序来,该找谁找谁,他不插手。”

赵德厚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到阳台门口又折回来,坐回沙发上,手指头在大腿上敲了几下:“你哥……他真这么说?”

“嗯。他还说,涉及我的评审他全部回避。”

赵德厚不敲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王丽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赵明远说没事,跟他爸商量工作的事。

王丽萍看了赵德厚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和那碟凉了的花生米。

“爸,”赵明远开口,“上次清明吃饭,你喝多了说的话,我知道你没说完。”

赵德厚没动。

“你想跟我大伯道歉,是吧?”

赵德厚的手指头又动了动,这次是去够那杯凉白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嗓子眼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你大伯那个人,从来不跟我计较。我越是知道他计较,心里越不是滋味。可明诚那孩子……”他停了一下,“明诚那孩子,我上回在饭桌上说他是好样的,是真心的。”

“那你下次当面跟大伯说。”

赵德厚把杯子放下,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儿子一眼:“你这次调动的事,要是真成了,我到时候一块儿说。”

“爸,调动是我自己的事,跟道歉是两码事。”

赵德厚愣了一下,看着儿子,好像第一次发现赵明远也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急不躁,但意思很明白。他忽然想起赵明诚白天那通电话里公事公办的腔调,又想起他哥赵建国这些年从不接他攀比话头的样子,这些人好像都比他沉得住气。

他揉了揉鼻子:“行,我知道了。”

赵明远起身去厨房倒水,走到门口又停住:“爸,还有件事。调动审批期间,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行,别添话,也别少说。”

赵德厚抬头:“我添什么话了?”

“去年寿宴上你那个话,添得可不少。”

赵德厚被他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最后摆了摆手:“去去去,睡觉去。”

赵明远笑着进了厨房。赵德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黑着屏,映出他坐着的一团影子。他把赵明远的考核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自己枕头底下,然后关了客厅灯,回屋躺下。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起好多年前他和赵建国都还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建国评上先进教师,他嘴上说恭喜,心里酸得不行,那天晚上也是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些事,他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争的其实不是那些东西。

第十三章 调令下来之前

调令审批表交上去的第五天,赵明远正在窗口帮一位老人复印身份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街道办刘主任的来电。

“明远,你那个调动的事,可能有点麻烦。”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区里收到一封匿名反映信,说你和服务中心审批科的赵明诚是堂兄弟,要求复核你的借调考核过程。”

赵明远手里的身份证差点掉地上。他给老人递了个歉意的眼神,走到窗口后面的走廊里:“刘主任,我考核是统一排名,所有材料都在——”

“我知道,我知道。”刘主任打断他,“但反映信递到了纪检组,程序上必须复核。你先别慌,该配合就配合。”

挂了电话,赵明远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很久。窗口那边孙姐在喊他,他应了一声,搓了把脸,继续回去办件。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食堂角落里翻手机,翻到赵明诚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他知道赵明诚这时候肯定已经知道了。

果然,下午两点多,服务中心内部系统弹出一则短通知:因涉及亲属关系回避,审批科赵明诚不参与本次借调人员正式调入的评审工作,改由分管副主任牵头组织复核。

通知下面有人小声议论。赵明远坐在窗口工位上低着头整理档案袋,后颈一阵阵发紧。有人过来问他要材料,他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对面同事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探究,一点距离。

那天下午他办完最后一笔业务,把桌面收拾干净,去更衣室换衣服。孙姐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明远,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事,查清楚了反而是好事。”

赵明远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包里,笑了一下:“孙姐,我没事。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给我哥添麻烦了。”

孙姐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赵明远出了服务中心大门,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街。街口有家小面馆,他进去要了碗阳春面,面端上来又没动筷子。窗外下班的人流一波一波过去,路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扑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一张模糊的脸。

手机响了,是赵明诚。

“在哪?”

赵明远报了面馆的名字。不到十分钟,赵明诚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跟老板要了杯热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赵明诚喝水,赵明远用筷子挑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

“反映信的事,我上午就知道了。”赵明诚放下杯子,“纪检组找我谈话,我把咱俩的关系、你借调考核的全部流程、还有我参与过哪些环节,都书面说明了。”

“哥,我是不是该主动退出来?”赵明远把筷子搁下,“我不想让你难做。”

赵明诚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你要是靠真本事考出来的,退什么退?”

“可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你管不了。”赵明诚打断他,“我问你,这三个月窗口工作,你办了多少件?”

赵明远愣了一下:“具体数没算过。”

“台账呢?”

“每天下班前都录进系统了。”

“群众满意度评价呢?”

“系统里有。”

赵明诚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明天把你这三个月所有办件台账打出来,把群众评价统计出来,考核成绩单、笔试成绩、实操评分,一样不落,全部附上,交到复核组。让材料说话。”

赵明远看着碗里那坨面,没吭声。

赵明诚等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吗?”

赵明远抬起头。

“纪检组没说,但内容我看了。写信的人只说你是我堂弟,别的什么具体事实都没提。既没说你考核作弊,也没说你工作不行,就抓一个亲属关系说事。”赵明诚顿了顿,“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也找不出你业务上的毛病。”

面馆里进来几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叽叽喳喳地占了两张桌子。赵明远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明诚这句话。

“哥,”他慢慢开口,“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最后调不成,我认。但我不能让你背这个名声。明天我把材料整理好交上去,该回避的你继续回避。剩下的事,我自己扛。”

赵明诚没有马上接话。他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放在赵明远面前。

“扛什么扛。服务中心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是讲人情的地方。你按规矩来,规矩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台账今晚能整理多少算多少,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到复核组。我先走了,你嫂子还等我回去吃饭。”

赵明远目送他走出面馆。赵明诚走到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这边一眼,隔着玻璃门,远远地做了个手势——就是当初在科室办公室里让他去街道办递申请时那个手势,往上一抬,干脆利落。

赵明远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王丽萍给他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赵德厚坐在客厅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赵明远吃了两口饭,把碗一推,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

台账一页一页地加载。从正月十五到窗口报到那天,每一天的办件数,每一笔业务名称,每一个群众评价——好、一般、差。赵明远一篇篇翻过去,看到自己第一次被投诉的那条记录下面,有群众后来的补充留言:“窗口小伙子后来态度很好,耐心解释了政策,撤销投诉。”

那条投诉之后,后面的记录里“好”评越来越多。到了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群众在系统里留一句“感谢小赵同志”。

赵明远把数据导出来,一项一项核对,自己算了三遍。三个月,他累计办件四百七十三件,群众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四点七,在同期借调人员中排名第二。考核成绩单上也写得清楚:笔试八十六分,实操九十一点五分,综合排名第二。

他把所有材料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又手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明他和赵明诚的亲属关系、何时知晓赵明诚在此工作、以及整个借调过程中赵明诚是否给予过特殊照顾——他写得很实在,连当初清明节家宴上赵明诚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写进去了。

写完最后一句话,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起身去客厅倒水,发现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他打印出来的那摞材料,正一页一页翻看。

“爸,你怎么不睡?”

赵德厚没抬头,粗糙的手指在那些办件记录上慢慢划过。他翻到满意度统计表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被投诉那次,是因为什么?”

“有个群众材料不全,我让他回去补,他嫌麻烦,当场吵了两句。”

赵德厚把材料合上,推到桌子中间:“人家后来还给你补了好评。”

“嗯。”

赵德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过赵明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只手又糙又重,按得赵明远肩膀往下沉了沉。

“你比你爸强。”赵德厚说,“睡吧。”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赵明远把材料交到复核组。负责接收的是分管副主任周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戴着老花镜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都是原始台账导出来的?”

“是,可以直接跟系统核对。”

周主任点点头,把材料收下:“回去等通知吧。窗口工作别停,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明远回到窗口,把服务指示牌重新摆正,打开叫号系统。第一笔业务是一位年轻妈妈带孩子来办医保关联,小朋友趴在柜台边上好奇地看他。赵明远一边操作一边跟小朋友逗了两句,年轻妈妈临走时在评价器上按了“非常满意”。

赵明远看着评价器亮起绿色的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系统弹出一条内部通知:经复核,赵明远同志借调期间工作表现属实,考核成绩有效,正式调入程序继续推进。

赵明远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通知,继续给手里最后一位群众打证。证打完递出去的时候,他手没抖。

晚上他给赵明诚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复核过了。

赵明诚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爸知道了吗?

赵明远回复:还没跟他说。

赵明诚:今晚说吧。别让他从别处听来。

赵明远把手机揣兜里,收拾东西下班。服务中心大厅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他走在最后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审批科那排黑着灯的窗口,玻璃上映出外面街上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地晃着。他想起半年前推门看见赵明诚坐在里面那张办公桌后面的那个瞬间,想起自己愣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十四章 正式调入

调令是周五下午下来的。赵明远正在窗口给一位老人办理高龄补贴认证,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两下。他没急着看,先扶着老人按完指纹,又把回执单叠好递过去,叮嘱下个月几号来复审。老人连声道谢走了,他才拉开抽屉。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区行政服务中心人事科的通知,短短几行字:经研究决定,调赵明远同志至区行政服务中心审批科工作,请于下周一持本通知及原单位介绍信报到。

赵明远盯着那行字,心里没什么翻涌,倒是有种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他把通知截了个图,存进相册,然后给原单位街道办的刘主任发了条消息:刘主任,调令下来了,下周一报到。

刘主任回得很快,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明远啊,好事!你在那边表现好,这边也替你高兴。介绍信我让人事小张给你开好,你明天来拿一下就行。”顿了顿又说,“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赶紧说一声,老赵这人嘴硬,心里肯定惦记着。”

挂了电话,赵明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他拨了赵德厚的手机,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

“嗯,下班了?”

“还没,在单位。跟你说个事,调令下来了,下周一正式到服务中心审批科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明远甚至能想象出赵德厚现在的样子——大概刚从楼下下棋回来,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审批科?就是……你哥那个科室?”

“对。正式调入。”

“那……那工资待遇呢?编制呢?”赵德厚的声音压着,但尾音往上挑,藏不住。

“编制跟着调,待遇按区里统一标准来。爸,这些我都看过了,正常走就行。”

“哦。”又是一秒的停顿,“那得庆祝一下吧?我明天去订个包间,把你大伯、三叔他们都叫上——”

“爸。”赵明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稳,“不用。这次是我自己考进来的,笔试实操复核全走了一遍流程,没什么好摆酒的。你跟我妈知道就行了,回头周末咱自己家吃顿饭,我买菜。”

电话里没了声音。赵明远等了几秒,以为信号断了,刚要开口,听见赵德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赵明远很熟悉——小时候考了满分、拿了奖状,赵德厚都是这么笑的,带着一种强压着得意的克制,但没压住。

“行。”赵德厚说,“听你的。不摆酒,不张扬。周末你大伯他们要是来,就家里随便吃点。”

“嗯。”

“明远。”

“啊?”

赵德厚顿了一下:“你妈今天买了排骨,你要回来吃就多放一双筷子。”

“回。这就收拾东西回去。”

赵明远关掉电脑,把工位上的笔记本和文件归拢整齐,杯子里剩的半杯水倒掉,杯子扣在沥水架上。孙姐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小赵,调令到了?恭喜啊。”

“谢谢孙姐,这几个月多亏你带我。”

“少来这套。”孙姐笑着摆手,“你自己干出来的,我带过的人多了,你是头一个被投诉之后还能把满意度拉回来的。下周一还是坐这对面,别挪窝啊,我这摊子还指着你搭把手。”

赵明远乐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外走。经过审批科那排窗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灯已经关了,玻璃上映着对面大厅悬挂的“为民服务”四个字。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坐在窗口后面,手忙脚乱地被叫号系统催着“请A零三号到三号窗口”,连材料清单都翻不熟练,第一位群众站在面前讲了半天他还在找按键。那天回家赵明远对着镜子练了两小时,把每项业务的快捷键和常见材料清单背到条件反射。

这些事赵德厚不知道,赵建国也不知道。赵明远没跟任何人说。

到家的时候赵德厚正在厨房剁排骨。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他爸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菜刀起落,案板咚咚响。李秀兰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收的衣服,看见儿子就说:“调令拿到了?我下午听你爸念叨了一嘴。”

“拿到了,下周一报到。”

李秀兰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爸下午在阳台站了快半小时,也不说话,就望着楼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转头就去超市买排骨了。”

赵明远没接话,进厨房洗手。赵德厚头也不回地递过来一瓣蒜:“剥了。”赵明远接过来剥蒜,父子俩就这么肩并肩站着,一个剁排骨,一个剥蒜,谁也没再提调令的事。水流哗哗地冲着案板,排骨斩成均匀的小块,赵德厚拿过蒜末往碗里放,又倒生抽、老抽、料酒,下手利索。

“你大伯那边,周末叫过来吃饭。”赵德厚一边调汁一边说,“我跟你妈说了,就在家,不出去。你大伯爱吃红烧的,我多烧两个菜。”

“行。要不要我叫明诚哥一起?”

赵德厚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半秒钟。“叫啊,怎么不叫。你打电话还是我打?”

“我来吧。”

赵明远擦干手掏出手机,给赵明诚发了条消息:哥,周末来家里吃饭,我爸下厨。又加了一句:调令下来了,正式调入审批科。

赵明诚秒回:好。周末见。又补了一条:爸知道了吗?

赵明远看了一眼旁边正往排骨里撒糖调味的赵德厚,低头打字:知道了,我爸让叫上大伯大妈。

赵明诚回了个笑脸表情。

排骨下锅,滋啦一声响,香味很快窜满厨房。赵德厚盖上锅盖,转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两根黄瓜、一把香菜,开始拍蒜凉拌。赵明远靠在门框上看他爸忙活,忽然说:“爸,你还记得爷爷大寿那天,你说我在单位没动静吗?”

赵德厚手一顿,蒜瓣在案板上滚了一下。他没回头,闷声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赵德厚把蒜拍扁,刀背一压,“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也不说。你妈也不说。你们一个个嘴巴都严得跟什么似的。”

“工作上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赵德厚没再吭声,往凉拌菜里倒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倒了小半勺。赵明远假装没看见。

周末赵建国和李秀兰来得早。李秀兰提了一兜水果,赵建国手里拎着两瓶酒,是平常舍不得喝的那种。赵德厚开门迎进来,看见酒瓶子就啧了一声:“哥,你这是干啥。”

“你儿子正式调进机关了,我当大伯的不该带两瓶酒?”

赵德厚把酒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一会儿多喝两杯。”

赵明诚来得稍晚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也提了东西——一袋赵德厚爱吃的卤味。赵德厚接过来往桌上一放,冲厨房喊:“老婆子,加个菜。”

这顿饭吃得很慢。赵德厚红烧排骨做咸了,凉拌黄瓜又放多了醋,但没人挑。赵建国举杯敬赵德厚:“德厚,明远有今天,你有功。”

赵德厚端着杯子,半天没放下,最后说:“哥,你别磕碜我。我有什么功,我连自己儿子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桌上静了一瞬。赵明远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赵德厚碗里:“爸,你做的排骨还是好吃的,就是咸了点。”

赵德厚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饭后,赵明诚和赵明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街道车来车往,远处行政服务中心那栋楼顶的灯牌在暮色里亮着。

“下周一报到是吧?”赵明诚问。

“嗯。”

“审批科窗口那摊子事你熟,来了直接上手。政策有更新的地方孙姐会带你过一遍。”

“好。”

赵明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工作的事,只道:“爸今天话少。”

“嗯。”赵明远双手撑着栏杆,“比以前少多了。”

兄弟俩就这么站着,没再说别的。屋里传来赵德厚招呼大家吃水果的声音,赵明远转身进去,赵明诚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暖黄的灯光。

第十五章 饭桌上的那句话

赵德厚家的小客厅里,折叠圆桌支棱起来刚好坐下六个人。桌上是赵德厚忙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排骨、糖醋鱼、干煸豆角、凉拌三丝,外加一锅炖了两小时的老母鸡汤。赵建国坐在主位,赵德厚坐他左手边,两个女人挨着坐,赵明诚和赵明远兄弟俩对面。

开饭前赵德厚开了一瓶赵建国带来的酒,先给哥满上,再给自己倒。李秀兰在旁边小声说少喝点,赵德厚摆摆手:“今天高兴。”

头几杯酒下肚,桌上聊的是排骨火候、鱼买得新不新鲜、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早。赵建国夸弟妹的汤炖得好,李秀兰笑着说你就别捧我了,这汤是德厚看着火候的。赵明远给赵明诚倒茶,赵明诚低声说了句什么,赵明远笑了。

赵德厚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桌上顿时安静了。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杯子端在胸口的位置,眼睛看着赵建国:“哥。”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后面的话该怎么说,“以前——是我嘴不好。”

李秀兰抬起头。

“爱显摆。”赵德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明远在街道办那会儿,我见谁都说他有出息,其实也就是借调过去帮帮忙,我非得说得跟正式干部一样。”

赵明远想开口,被赵明诚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膝盖,把话咽了回去。

赵德厚接着说:“爷爷八十大寿那天,当着那么多亲戚,我说明远升副科长了,还特意提了明诚一嘴,说他在单位几年没动静。我当时——”他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当时就想着显摆自己儿子,没想那么多。”

赵建国端着杯子,没有打断他。

“明诚有出息,那是明诚自己有本事。”赵德厚转向赵明诚的方向,虽然人没正对着,但话是说给他听的,“他当科室负责人,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我弟弟把这个孩子教得好,我该高兴。我不该拿两个孩子比。”他深吸一口气,“以前那些话,是我不对。”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有点发涩。

李秀兰伸手在桌子底下拽了一下赵建国的衣袖。赵建国缓缓站起来,杯子碰过去之前,先伸手拍了拍赵德厚的肩膀,拍了两下,力道很实。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赵建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谁家父母不为孩子骄傲?你当着外人夸明远,那是人之常情。我从没往心里去过。”

赵德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赵建国抢先道:“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这杯酒你跟我碰了,往后谁也别再提这茬。”

两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赵德厚仰头把酒干了,赵建国也喝了个满杯。

赵明远和赵明诚对视了一眼。赵明远嘴角弯了弯,带着点释然;赵明诚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朝赵明远的方向一举,算是碰过了。

李秀兰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了笑:“行了行了,菜都要凉了。德厚,你那排骨今天烧得不错,给哥再夹两块。”

“对对对,吃菜吃菜。”赵德厚的妻子也跟着圆场,站起来给大家添汤。

赵建国坐下来后,用筷子点了点赵明远:“明远,窗口工作不比街道办,面对的人多,脾气要好。你哥在那边负责,有不懂的多问。”

赵明远点头:“知道,大伯。”

赵明诚主动给赵建国倒了杯茶,又给赵德厚续上:“爸,明远在窗口上手挺快的,同事都夸他态度好。”

赵德厚正拿着纸巾擦嘴,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桌上,闷声说了句:“那就好。”

这顿饭后面吃得格外松快。赵德厚又开了瓶酒,被赵建国按住说够了够了,明天还要去公园下棋,喝多误事。赵德厚嘿嘿一笑,转头问李秀兰饺子馅怎么调的,说他怎么调都不对味。李秀兰说放点花椒水,别舍不得放,去腥提鲜。两个女人凑到一起聊起了面食经。

赵明远起身收拾碗筷,赵明诚也跟着帮忙。两人在厨房洗碗,水流声里,赵明远低声说:“哥,今天的事——”

“今天什么事都没有。”赵明诚把洗好的碗递给他,语气平常得很,“爸说的那些,你心里别有负担。咱们该怎样还怎样。”

赵明远接过碗,用干布擦着:“我知道。就是觉得,我爸他其实挺在意你们家看法的。”

“他在意的是你。”赵明诚关了水龙头,拿过抹布擦台面,“当爸的都这样。”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把碗一个个码进橱柜里。客厅传来赵德厚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知道赵建国说了什么笑话,李秀兰也在笑,笑声隔着推拉门闷闷地传过来,听着踏实。

收拾妥当,赵明诚和赵明远回到客厅。赵建国正跟赵德厚下象棋,棋盘摆在茶几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说我要将军了,一个说你这个马别着腿呢。李秀兰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时不时往棋盘上瞄一眼,也不插嘴。

赵明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看着这一幕。窗外夜色渐深,对面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赵明诚靠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棋盘那边,低声说:“以前我爸跟我说,兄弟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以前不信。”

“现在呢?”

赵明诚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下周到岗,我给你排窗口第一组,孙姐带。政策更新你快,学得快。”

“行。”

“还有——”赵明诚顿了顿,“季度考核的时候,别指望我给你放水。”

赵明远笑了:“我也没指望过。”

那边棋盘上,赵建国一个车将过去,赵德厚哎呀一声拍大腿:“再来一局再来一局,刚才走神了。”

李秀兰剥了瓣橘子递过去:“吃瓣橘子醒醒神。”

赵德厚接过来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下眉头,嘴上却还说:“甜。”

第十六章 兄弟同行

服务中心大厅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二十,赵明远刚送走最后一位办事群众,把桌上的材料归拢整齐。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内部通知,季度服务标兵评选结果出来了,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孙姐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明远,请客啊。”

“请,明天中午食堂,鸡腿饭,我刷卡。”

“就鸡腿饭?你这一季度标兵奖金可是实打实的。”孙姐笑着摇头,又压低声音,“你哥……赵副主任知道了吗?”

赵明远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明诚端着一摞文件夹经过,顺手在他桌角放了一颗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进了里间办公室。糖是薄荷味的,赵明远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凉丝丝的。

这半年赵明远比谁都清楚什么叫“上手快”。窗口工作看着简单,收件、初审、录入、盖章,每个环节都有讲究。头一个月他出了两次差错,一次把申报日期录错了顺序,一次漏看了材料附件,两次都是孙姐复核时拦下来的。那天晚上他在租住的房子里坐到半夜,把《审批服务规范手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第二个月开始出错率降下来,第三个月他主动整理了一份常见问题清单,贴在窗口内侧,新来的借调人员照着看就能少走弯路。

标兵评选是中心内部按季度投票,窗口组、审批组、综合组一起评。赵明远得票最高,赵明诚在评审会上只说了一句话:“数据摆在那里,大家凭良心评。”后来孙姐告诉他,匿名评议里有三条写着“该同志业务熟练、态度亲和、解答耐心”,笔迹各不相同。

赵明诚升副主任的文件比标兵评选早半个月下来。中心领导班子调整,原副主任到龄退二线,赵明诚从审批科负责人提为副主任,仍然分管审批科和窗口组。任命公示那天,赵德厚在家里坐不住,给赵建国打了三个电话,问是不是真的。赵建国在电话里说:“真的,文件都贴出来了。”赵德厚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那孩子行”,就把电话挂了。

赵明远记得那天晚上父亲给他打电话,语气不像以前那样高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明远,你哥那个副主任,管你们科?”

“管。”

“那你……好好干。”

赵明远听出了父亲没说出口的意思,也就没追问。赵德厚这半年变了很多,饭桌上话少了,跟老同事下棋的时候也不主动提孩子工作的事。有人问起来,他就说“在服务中心窗口,给老百姓办事”,一句多余的都没有。赵明远有时候觉得父亲是刻意在忍,但忍得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赵明远果然刷卡请了窗口组几个人吃鸡腿饭。孙姐一边啃鸡腿一边说:“你哥今天没来食堂,我看他办公室灯亮着,估计又在看那份新下来的‘一网通办’实施方案。”

“那他中午吃什么?”

“桌上放了俩包子。”

赵明远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吃完饭他打包了一份粥和两个素包子,拎到三楼。赵明诚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

赵明诚埋在电脑前,眼镜摘了放在一边,眉头微微皱着。看见赵明远手里的袋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去:“你吃过了?”

“吃过了。孙姐说你没下去。”

“方案下周要交初稿,我再看一遍。”赵明诚打开袋子,粥还是热的,他喝了一口,又抬头看赵明远,“标兵的事——恭喜。”

“谢谢哥。”

“奖金别乱花,攒着。”

“知道。”

赵明远站在办公桌前没急着走。赵明诚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桌上堆着文件,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明显缺人打理。赵明远走过去把水杯里剩的半杯水浇进去。

“这盆你拿来的时候不是说活不过一个月吗?”赵明诚看了一眼。

“现在不是活着吗。”

两人没再说话。赵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赵明诚叫住他:“明远。”

“嗯?”

“下周有个跨部门协调会,窗口组要出一个人跟着听,你准备一下。不用发言,记录就行。”

“好。”

赵明远带上门出来,走廊里迎面碰上中心王主任。王主任认得他,笑着点点头:“小赵,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父亲上周来办退休人员资格认证,在大厅转了一圈。我看他在你窗口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没打扰你,后来去自助机那边自己办的。我问他怎么不找儿子,他说孩子在忙。”

赵明远怔住了。上周三下午他确实在窗口处理一批集中申报件,忙得头都没抬几次。父亲来过大堂?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办完了?”

“办完了,自己弄的,还挺顺。”王主任拍拍他肩膀走了。

赵明远站在走廊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口袋深处那颗没来得及吃的薄荷糖硌着指头。他想起上周三下午,屏幕上数据一行接一行,窗口外面人来人往。父亲可能就站在某个角落,远远看着他低头敲键盘的样子,然后悄悄地走了。

他没有打电话问赵德厚。有些东西问了反而薄了。

周六回父母家吃饭,赵明远特意买了赵德厚爱喝的茶叶。进门的时候赵德厚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上全是泥。

“爸,我给您买了点茶叶。”

“放桌上。”赵德厚头也没回。

赵明远把茶叶搁在茶几上,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您上周去服务中心了?”

赵德厚蹲着的背影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新盆里填土。“嗯,办个认证。”

“怎么不找我?”

“你忙着呢。”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花盆搬到阳光好的地方,“你那个窗口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我等了一会儿看排得慢,就去自助机了。旁边有个穿红马甲的姑娘教我怎么弄,两下就好了。”

赵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德厚转过身来,去水龙头底下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缝里那些泥被一点点冲掉。

“你哥那个副主任办公室在三楼?”赵德厚忽然问。

“三楼最里头一间。”

“那天我没上去。”赵德厚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我在大厅站了会儿,看见他在楼上走廊走过一趟,手里抱着文件夹,走得挺快。”

“他忙。”

“忙点好。”赵德厚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往客厅走,“忙点踏实。”

赵明远跟在他身后。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李秀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混着菜香飘出来。赵德厚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叶看了看,没说什么,拆开袋子闻了闻,嘴角动了动。

“这茶不便宜吧?”

“还行。”

“下次别买了,我喝不出来好坏。”

赵明远嗯了一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电视里正播到一条关于政务服务改革的新闻,画面里闪过服务中心大厅的镜头,有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在窗口后面低头办公,一晃而过。赵德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看这个没意思,”他说,“调个打仗的片子。”

赵明远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又调回了刚才的频道。

“就看这个吧。”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再抢遥控器,靠在沙发背上,眼睛望向电视屏幕,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厨房里李秀兰喊了句“洗手吃饭”,赵明远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阳台那盆刚换好土的花,认出来是父亲养了七八年的君子兰,叶片厚实油绿,今年第一次抽了花箭。

第十七章 又是一年寿宴

又是一年寿宴,定在腊月十六,比去年早了几天。赵建国提前一周订了酒店,还是去年那家,同一个包间,连桌布颜色都没换。

赵明诚到的时候,赵德厚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了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正低头给爷爷剥橘子。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八十一岁的人,精神头还成,耳朵有点背,别人说话他得侧着身子听。

“爸,来了。”赵明诚打了招呼,在父亲赵建国旁边坐下。

赵建国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菜单。李秀兰在跟赵明远的母亲周芳聊着什么,声音不高。赵明远还没到,说是窗口那边有个急件要处理,晚半小时。

赵德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抬头扫了一圈包间里的人。他的目光经过赵明诚时没有停顿,跟看其他人一样,只是点了点头。

去年那张桌子上,赵德厚坐在同样的位置,嗓门是全场最大的。谁提一句孩子工作的事,他能接上十分钟,从副科长的级别讲到儿子在单位的威望,恨不得把赵明远办公桌的方位都描述出来。那天赵明诚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吃菜,偶尔给爷爷倒杯水。

现在赵德厚把橘子碟子往老爷子面前推了推,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

“爸,今天想吃什么您先点。”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打扰别人。

老爷子摆摆手:“你们点,我什么都行。”

赵明远是半个小时后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羽绒服拉链都没顾上拉。他先跟爷爷问了声好,又绕到赵建国和赵德厚面前叫了人,然后在赵明诚对面坐下。

“处理完了?”赵明诚问。

“完了。一户企业变更经营范围,材料差一份章程修正案,又让回去补了。”赵明远倒了杯水灌了两口,“今天办件量比平时多了快三成,年根底下都赶着办。”

赵德厚听见这话,手上筷子顿了顿,没接话。若是从前,他准得接一句“我儿子在单位多忙多受重视”,但今天他只是夹了块鱼,仔细挑了刺,放进老爷子碗里。

赵明诚看了眼赵明远:“章程修正案那块模板上周刚更新过,你让企业去窗口外面的自助打印机扫一下码,有标准格式可以下载。”

“新模板?我没注意群通知。”

“孙姐发在窗口组群里了,回去翻一下聊天记录。”

“行,明天上班我先看。”

两人对话自然得像在单位食堂碰见了聊工作,旁边人都插不上嘴。周芳在旁边听了一阵,忍不住问:“明远,你现在具体在哪个岗位?”

赵明远咽下嘴里的菜:“服务中心审批科窗口。”

“那挺好啊,就是坐柜台?”周芳是赵明诚母亲那边的亲戚,对服务中心内部不太清楚。

赵明远点头:“对,企业群众来办事,我们负责受理审核。”

“那不就跟银行柜员差不多?”周芳说得直白,也没什么恶意。

赵德厚手里的筷子悬在盘子上方,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抢过话头替儿子撑面子。赵明远自己答了:“差不多,不过材料比银行复杂些,每天叫号两百多个。”

周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赵德厚把那筷子菜夹到自己碗里,慢慢嚼。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忽然开口了。他侧着耳朵问赵德厚:“老二,明远现在在哪儿上班来着?”

赵德厚凑近了一点,声音不大但清晰:“在区行政服务中心,窗口给老百姓办事。”

“哦,便民服务。”老爷子点头,“好,踏实。”

赵德厚没再补充什么副科长、借调、将来前途之类的信息。他给老爷子碗里又添了勺汤,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赵建国一直在旁边观察。他了解自己的弟弟,赵德厚一辈子争强好胜,嘴上不饶人,小时候分家产、评先进、孩子考学,样样都想压人一头。能让赵德厚安安静静坐一整顿饭不炫耀,这本身就是稀罕事。

赵明诚给爷爷夹了块蒸得软烂的南瓜,老爷子牙口不好,喜欢吃软的。赵明远看见了,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挑干净刺放在爷爷碟子里。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管素菜,一个管荤菜,全程没商量过。

周芳的女儿,赵明远的表妹,在旁边玩手机。她忽然抬头说了句:“明远哥,你是不是上过区里的公众号?我前几天刷到一篇政务服务标兵的报道,配图有个侧脸好像你。”

赵明远愣了一下:“上个月评的季度服务标兵,中心让写了个简短事迹。你怎么看到的?”

“本地新闻推送啊,标题写着‘区行政服务中心季度标兵风采’,点进去看到的。明诚哥好像也在里面?”表妹翻着手机找。

赵明诚点头:“我是负责点评的。”

“你俩一个系统的?”表妹终于把关系理清楚了。

“一个单位。”赵明远说。

周芳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看了看赵明诚又看了看赵明远:“哎呀,原来你们在一个单位啊?那明诚是领导?”

桌上安静了一瞬。赵德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赵明诚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一个科室的,谈不上领导,就是分工不同。”

赵明远跟着接话:“他是我们科室负责人,我还在窗口学习。”

周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桌上其他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科室负责人,那就是赵明远的直属领导。赵德厚去年在饭桌上吹了半天的副科长,原来是在侄子手底下干活。

赵德厚放下茶杯,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拿起公筷给老爷子又夹了块豆腐。

赵建国看了弟弟一眼,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说话,朝赵德厚那边微微抬了抬。赵德厚注意到了,也端起杯子,两只手在空中无声碰了一下。酒是白的,赵建国抿了一口放下,赵德厚也抿了一口。

隔着圆桌,两个人谁都没提以前那些事。老爷子还在低头吃碗里的豆腐,赵明远给赵明诚倒了杯茶,赵明诚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今天这个铁观音还行”。

“窗口泡的那个也不错,孙姐买的。”赵明远说。

“孙姐那个是散装的,比这个碎。”

“难怪喝起来有点涩。”

两人又聊了几句窗口饮水机多久没清洗、跨部门协调会记录模板要不要加一栏备注这样的话题,旁人听着枯燥,他们自己说得随意。周芳在旁边小声跟李秀兰嘀咕:“这俩孩子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李秀兰笑了笑:“一个单位的,天天见面,能不好吗。”

寿宴快结束的时候,赵明远去前台把单买了。回来赵德厚问他多少钱,他说没多少,赵德厚就没再追问。往年为谁买单这个事,赵德厚和赵建国能推让好几个来回,今天两个人都没提。

散场的时候赵明远帮老爷子穿外套,赵德厚在旁边拎着打包的几个菜盒子。赵明诚去开车,赵建国站在酒店门口等。

赵明远扶着爷爷出来,老爷子忽然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爸今年话少啊。”

赵明远不知道该怎么接,笑了笑:“他平时也这样。”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拆穿。活了八十一年,谁是什么脾气他心里有数。

赵德厚拎着打包盒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老爷子的话,脚步慢了一拍,随即加快走到前面,把盒子放进赵建国手里:“哥,这几个菜给爸明天热着吃,少放盐。”

赵建国接过去:“知道了。”

赵明诚的车从地下车库开上来,停在酒店门口。赵明远把老爷子扶上车后座,赵建国坐副驾,李秀兰和周芳坐另一辆。赵德厚站在车外,弯腰朝车里挥了挥手。

车窗摇下来,赵建国探出头:“老二。”

“嗯?”

“下周有空来家里坐坐,明诚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赵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周一去。”

车窗升上去,车缓缓开走。赵德厚站在原地,冬天的风把他额前几根白发吹起来。他搓了搓手,往自己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车走去。

赵明远从后面跟上他:“爸,我坐您车回去。”

“你妈她们呢?”

“表妹开车送,已经走了。”

赵德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赵明远坐副驾。车里暖气还没上来,出风口吹着凉风。赵德厚发动车子,雨刷刮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的薄霜。

“爸。”

“嗯?”

“今天这顿饭吃得挺好。”

赵德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那点弧度在路灯的明灭间若隐若现。他没接话,打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正在放本地新闻,播的是政务服务系统年度总结会的消息。赵德厚听了几秒,没换台。

车汇入主路,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赵明远靠在椅背上,口袋里那颗薄荷糖还在,他摸出来剥开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这条路上,父亲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嗓门大得全车人都能听见。那天赵德厚对着电话那头的老同事说“我儿子明远升了,副科长,哈哈哪里哪里”。

赵明远嚼碎了嘴里的糖,侧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父亲。赵德厚眼皮微微耷拉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鬓角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爸,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右拐,我顺路去单位拿份材料。”

“今天还去?”

“科里钥匙在明诚那儿,拿一下就行。”

赵德厚嗯了一声,在路口打了右转向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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