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有个女的,今年49岁,漂亮是真漂亮,但邪门也是真邪门。她叫林月仙,住在三号楼一单元最西头,平时很少露面,可只要一露面,准能让人记住三天。她皮肤白得像嫩豆腐,腰身细得像柳条,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要说她是三十来岁,也有人信。可就是这样一个美人,在我们小区住了十五年,愣是没一个敢跟她亲近的。
原因很简单,她从来不在白天出门。天只要黑透,小区里路灯亮起来,她才踩着高跟鞋出来。走路慢悠悠的,低着头,眼睛贴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手里永远提着一个蓝布袋子,鼓鼓囊囊,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她沿着小区的水泥路,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来,来回好几趟。有时候走累了,就站在那排向日葵跟前,仰着头,一动也不动,能站半个钟头。月光照在她白净净的脸上,看着就像电视剧里的女鬼。
小区的老太太们私下里议论,说这女人是狐狸精变的,年轻时候吸干了男人的阳气,现在老了,只能晚上出来找补。还有人说她精神有问题,丈夫被自己克死了,儿子被自己丢丢了,受不了打击,疯了。我一开始不太信这些。我在这小区门口开了六年小卖部,见过她无数次。她从不买东西,也不跟人说话,只是低头走。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进货,隔着玻璃窗看见她,心里也发毛。尤其是有一次,她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冲我这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好看是好看,但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凉。
真正让我觉得邪门的,是第二年夏天。楼下的向日葵长到一人多高,她每天晚上都站在花丛里,伸手摸那些花叶子,嘴里念念有词。有天半夜我睡不着,扒着窗户往外看,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对着空气砍了好几下,一边砍一边哭。我当时吓得不轻,第二天就跟几个邻居说了。大家都说她已经疯了,还有人去居委会反映过,想要把她送走。居委会的人来了几次,跟她说话,她都客客气气的,答得也很正常。一问到儿子,她就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笑。居委会也没办法,只好大家小心一些,让孩子们离她远点。
那段时间,小区里传得更邪乎了。有人说她晚上烧纸钱,是给她死去的儿子烧的,说儿子早就死了,只是她不愿意承认。还听说有人在她门口听到屋里有好几个人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打开门一看,除了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邻居张婶甚至说,她亲眼看见林月仙半夜坐在阳台上,对着镜子梳头,梳得特别慢,嘴里唱着不知从哪来的歌谣。这在我们这地方,可不是妖精才有的做派?
我也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有一回白天,我去城里进货,路过菜市场,竟然看见她穿着一条浅色碎花裙子,戴着一顶草帽,在买豆角。她挑得仔细,一根一根地看了又看,跟菜贩子还了价。那一刻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女人,甚至比普通女人还得体。她也看见了我,朝我点了点头,没有躲闪。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她笑着说:“你是门口小卖部的陈姐吧?我认识你。”我说:“林姐好。”她没说别的,拎着菜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心里想:这么通透的人,怎么可能真疯。
那天傍晚,我特意等在楼下。果然,天擦黑她就出来了。我迎上去,说:“林姐,今天在菜市场碰见你,也没顾上聊。我小卖部进了一点新到的枣子,给你送点?”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我说:“闲着也是闲着,跟你坐坐。”她没有拒绝。
我在她家客厅坐下,整个人都愣住了。客厅不大,墙上一张巨大的照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笑得一脸开心。照片底下,钉了一排又一排的钉子,横七竖八的,每一个钉子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张纸条。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那些纸条哗啦啦响,像满屋子蝴蝶。我凑近看见,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两个字:小亮。那是她儿子的名字。她给我倒了杯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邪门?”我没敢接话。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指着楼下那排向日葵说:“小亮最喜欢吃瓜子。五岁那年,他在楼下种了一棵向日葵,天天趴着看,问什么时候能长成。后来他不见了,我就替他接着种。一茬谢了又一茬,每年都种,种成一大片。我想,万一他哪天回来,看见那么多向日葵,就知道我没忘了他。”她顿了一下,“他认路的。”
她告诉我,十五年前,她丈夫跑长途车出了事故,人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那年六一儿童节,她带小亮去公园玩,小亮要吃冰棍,她排队买,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回头人就不见了。她疯了一样到处找,报警、贴寻人启事、去火车站堵,什么法子都用了,就是没找到。后来有人提供线索,说一个像小亮的孩子被抱上了一辆面包车,往南边去了。她追过去,追了三个月,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没追上。从那以后,她就再没在白天出过门。她说:“他走的时候太阳白光光的,我要是再在太阳底下晃,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所以她把白天全关在屋子里,晚上才出去,走他以前放学回家的路。
“那你夜里烧纸……”我说到一半,她接话:“我怕他冷。我听人讲,丢的孩子要是没人喊他回家,就会以为家里不要他了,真魂就散了。我烧点纸,跟他说家里有人等着,让他别往那边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没红,但手指在不停地发抖。
我那天从她家出来,心里堵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在小区里把这事讲给几个常打牌的人听。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叹口气说:“唉,是个可怜人。”可也有人撇嘴:“说得倒是好听,谁能证明?万一她编的呢?”张婶更是说:“我不管她可怜不可怜,她天天夜里出来,吓着我孙子就不行。”还是没人敢靠近她。
但我开始每天陪她走一段路。她话不多,我也话不多,就那么并排走。有时候她说几句小亮小时候的趣事,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我没敢问她有没有找过,但我知道,她一直没有放弃。她屋里有一部旧手机,说是小亮走之前拿过的,她每天给那部手机充电,充好了就对着它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快一年。那天我在手机上看新闻,突然刷到一条“宝贝回家”志愿者的寻亲信息,说在南方一个县城,有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记忆中自己的小名叫“小亮”,母亲姓林,家里种着向日葵,父亲开大货车。我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我冲到她家,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后来她找出一个旧的户口本,上面有她的照片,还有小亮小时候的登记信息。她拍了照,按照志愿者留下的联系方式,颤抖着拨了过去。
那半个月,她每天都来我小卖部坐一会儿,也不买东西,就坐着,攥着手机。她说:“陈姐,你说会不会是他?”我说:“肯定是他。”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她又说:“要是他回来,我还是他那个妈吗?”我说:“怎么不是?你等他十五年,他不回来哪算完。”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婚礼。她手里握着一把瓜子,是我从她家拿的,自己炒的,香得很。她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不吃,放在手心。结果出来,医生念道:“亲缘关系,确认。”她愣愣地站起来,嘴里连声说“谢谢”,走出去几步,忽然蹲在墙角,捂住脸,放声大哭。我站在旁边,也忍不住掉眼泪。
几天以后,一个清瘦的男人出现在我们小区门口。他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特别亮,远远地站在那排向日葵跟前,不敢往前走了。林月仙从单元门里出来,脚下一趔趄,几乎是扑着过去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一声“妈”喊出了口,她一把抱住他,哭得声音都哑了。周围围了不少邻居,有人抹眼睛,有人小声说:“真是她儿子啊?找到了?”张婶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说:“这桂花香,原来她也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
小亮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月仙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楼下那排向日葵已经结籽了,沉甸甸的,像一个个笑脸。她把花盘全剪下来,晒在阳台上,炒了一锅瓜子。屋里香味儿飘出来,我隔着窗户看见她和小亮坐在桌前,他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响,说:“妈,就是这个味儿。”她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整整看了一晚上。
从那以后,林月仙再也没在夜里出过门。她开始白天去菜市场,去跳广场舞,碰见谁都笑盈盈的。有人问她保养的秘诀,她说:“心里有了盼头,人就年轻。”大家再说起她,都感叹:“咱们小区那个女的,漂亮是真漂亮,如今邪门倒是不邪门了。”只有我知道,她不是不邪门了,是那扇让天地都黯然失色的门,终于被她等了十五年,亲儿子给打开了。而她曾经夜里走的那条路,她以后再也不用走了。因为天亮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