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小区门口跟人吵架了。为了一箱被放在快递柜外面的酸奶,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
我当时的想法特别简单,我要投诉。手机都掏出来了,投诉电话也翻出来了,就差按下拨号键。
旁边一个取快递的大哥看我一眼,说了一句,别打了,你打过去,倒霉的是那个送件的,扣他钱,他这个月白干好几天。
我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想投诉的那个动作,好像越来越做不下去了。不是我心软了,是我不知道投诉完了,到底惩罚的是谁。
后来我认真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投诉快递员、外卖员、保安,会变成一件这么让人纠结的事。为什么以前投诉没这种感觉。
答案其实特别难听,但特别真。
你花的钱,就买到了这个水平的服务。你花的钱不多,能买到的服务也就这个水平。这句话听着刺耳,可你把账一算,会发现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先说外卖。
我点一单外卖,配送费大概几块钱。这几块钱还要经过平台抽一道,站点再分一道,最后落到骑手手里的,可能就剩两三块。两三块钱,让他顶着大太阳,骑个电瓶车穿三条街,爬几层楼,把饭送到我手上,还不能洒。
这两三块钱里,包含了我对他所有期待的服务质量。准时,态度好,餐不洒,送上楼。
你想想这个买卖合理吗。
有一个骑手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一单三块钱,你指望我给你鞠躬?
我当时觉得他态度有问题。后来我自己算了笔账,一个骑手一天跑几十单,一个月下来挣几千块,在一线城市。这个收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能歇,不能生病,不能挑单。意味着他在系统里每一分钟都在跟时间赛跑,因为超时一单,罚的钱可能是好几单白干。
在这种结构里,服务态度是个奢侈品。
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我后来观察过。同样是这个骑手,遇到不赶时间的单子,遇到备注写得客气的单子,他会敲门,会说一句放门口了您看着拿。遇到催命的单子,餐往门口一放,拍照,走人。
态度的差距,就写在系统的倒计时里。
这不是他的人品在波动,是他的收入结构决定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礼貌。
再说我那个快递的事。
我后来没投诉。我自己去找了网点,想问问为什么我的件被扔在柜子外面。
网点里的人头都没抬,说最近件太多,人手不够,放不下的就放外面,你要是丢了你打电话报丢,我们赔。
我问,那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问我。
他说,一个件挣几毛钱,你让他一个一个打电话,一天几百个件,打完电话天黑了,他一件几毛钱,一天挣一两百块,你算算这活谁干。
我在那个网点站了一会儿,看着传送带上哗哗过的包裹。每一件背后都是几毛钱的生意。几毛钱,连一句人工客服的成本都快覆盖不了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消费者,我付了钱,我就该得到对应的服务。这个逻辑在别的地方可能成立,在买手机的时候,在住酒店的时候。但在这几毛钱的事情上,这个逻辑断了。
因为你付的那几毛钱,买到的就是“尽量送到”这四个字。买到的是“大概率不丢,丢了能赔”。买到的是“大部分时候放对地方”。
精确投递、电话确认、送货上门、微笑服务,这些东西加起来,成本远超你付的钱。中间的差价,是靠压榨这个链条上最末端的人补上的。
投诉这个动作,本来是市场里消费者的武器。我付了钱,你不达标,我投诉,商家改进,消费者受益。这是一个健康循环。
可现在这个循环转不动了。为什么。
因为你投诉的对象和该负责的人,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那箱酸奶被晒了一下午,问题出在哪。出在派件员偷懒吗,可他一天要派几百个件,系统给他的时间根本不够打电话。出在网点吗,网点也缺人,招不到人,因为工资低。出在平台吗,平台的单价就是压在这个水平。出在我自己吗,我就付了几块钱运费。
链条上每一环都有责任,每一环又都觉得冤。你投诉出去,最后扣的钱落在那个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头上。因为他是最末梢,是唯一一个有名字有工号可以被精确惩罚的人。
系统是匿名的,人是具体的。所以惩罚永远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这就是投诉越来越“不得”的第一层原因。不是不能投诉,是投诉的成本和惩罚的落点,错位了。
第二层原因更扎心。
投诉这个武器,只有在对方“怕”的时候才有用。以前的商家怕投诉,因为投诉影响生意,影响口碑,影响他挣钱的根基。
可现在这个链条上的人,怕的东西不是投诉。
骑手怕的是超时,怕的是差评连带扣款,怕的是单量被算法降级。快递员怕的是派件时效考核。保安怕的是业主群里被点名,怕的是物业经理的眼神。
他们怕的所有东西,都是系统内部给的。投诉只是众多惩罚里的一种,而且还不是最重的那种。
我认识一个干过保安的人,四十多岁,在一个小区看了两年门。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个业主因为来访登记的事跟他吵,说要投诉他,让他滚蛋。
他说,我当时心里就一句话,你投诉吧,这个班我早就不想上了。一个月三千来块钱,站十二个小时,全年基本无休,你拿开除吓唬我,这不是吓唬,这是解脱。
后来那个投诉真交上去了,物业的处理方式是让他写检讨,扣了小半个月奖金。他写了,检讨写得特别工整。
他说扣完钱那天他想通了,干这行,脸面是第一个要卖掉的东西。卖不掉脸面的人,干不了门岗。
我听完这个事,很久没说话。
因为我意识到,当一个人对一份工作的在乎程度,低到连被开除都无所谓的时候,投诉就彻底失效了。武器的前提是对方有软肋,软肋没了,武器就是根烧火棍。
而且这里头还有个更冷的东西。
那份工作的收入水平,本身就筛选了“能忍受什么”。一个月愿意拿三千多块站十二小时门岗的人,他在进入这份工作之前,就已经把自尊的部分成本核算进去了。他不是不懂被骂丢人,他是用那份工资,提前买断了挨骂的额度。
所以你对他的投诉,在他这里不构成新的伤害。他的痛苦阈值早就被这份工作的定价拉高了。
反过来说,你花的那点物业费,那点停车费,能雇到的就是这个自尊额度被买断的人。你想雇一个会把业主当上帝的保安,那个价格,物业费得翻好几倍,没人愿意出。
我自己出物业费的时候也骂过贵。骂完我就明白了,我骂的那个价格,和我要的那个服务,中间差着一个量级。这个差额怎么补,就是靠招那些“能忍”的人来补。
第三层原因,是没有人愿意面对的。
我们享受的便宜,本身就是那个糟糕服务的一部分。
我点外卖便宜,是因为配送成本低。配送成本低,是因为骑手被压榨。我网购不掏运费,是因为末端配送按几毛钱一件结算。几毛钱一件的活,只能用最粗糙的方式完成。
也就是说,我享受到的低价,和我要投诉的服务,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我投诉的其实是我自己的账单。
这个认识特别不舒服。承认这个,等于承认我每一次理直气壮的差评,都是在一边占便宜一边掀桌子。
我不太愿意承认。所以我理解为什么很多人骂归骂,投诉的时候手会停。
可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因为照这个逻辑推下去,会推到一个很绝望的地方,既然便宜注定买不到好服务,那是不是这些人就活该被差评被投诉。
不是。这里头有个特别关键的区分。
我说的“你花的钱买到的就是这个服务”,说的是系统的平均水平。但系统的粗糙,和个体的恶意,是两回事。
快递被扔在柜子外面,是系统的粗糙。快递被人踢着走,摔着扔,是个体的恶意。外卖迟到十分钟,是系统的粗糙。外卖员把你的餐吃了再送来,是个体的恶意。保安登记慢,是系统的粗糙。保安对老人孩子吼叫,是个体的恶意。
前者你应该找系统,找平台,找网点,找物业。后者你尽管投诉,一分都别手软。
可惜的是,普通人根本分不出来。因为系统的问题太多了,多到你分不清哪一次是他做不到,哪一次是他不想做。
我自己就分不清。我那箱酸奶,到底是时间不够还是那个人就是懒,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投诉的按钮就悬在那,我按还是不按,这个判断的成本,最后落在我头上。
这就是普通消费者真正的困境。不是没有投诉的渠道,渠道多得很。是投诉的判断成本太高了,高到你还没搞清楚该怪谁,事情已经过去了,气也消了,明天还要点下一单外卖。
然后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后来又遇到一件事,让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又转了个弯。
我们家楼下换了个新保安,年轻人,二十出头,办事特别认真,证件查得严,登记一笔一笔写。业主群里一开始还有人夸,说这小伙子不错。
不到俩月,他成了群里被骂最多的人。因为他查得严,外卖不让进得登记,访客要打电话确认,晚高峰堵在门口排队的车一长,喇叭声一片。
有人在群里说,这种人就是死脑筋,投诉他,换一个机灵的。
后来真有人投诉了。那个年轻人被调走了,换回来一个什么都睁只眼闭只眼的。门口畅通了,群里没人骂了。
可是那年年底,小区里丢了好几辆电瓶车的电池,监控回放,进来的人压根没登记。
群里骂得更凶了,骂物业不作为,骂保安形同虚设。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循环。要严的,投诉严的。要松的,出了事投诉松的。这个小区的物业费一分没涨过,大家投诉的方向换了两轮,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个价格。
我们用最便宜的价格,赶走了一个认真的人,然后抱怨得到的服务不认真。
这个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一点,投诉解决不了低价买高质的矛盾。投诉只能在现有的价格里换人,换来换去,换的还是同样价格能买到的人。认真的人在这个价格里待不住,不是被投诉走的,是他自己的账算不过来。投诉只是给了他一个体面离开的台阶。
那到底该怎么办。我也没想出特别好的答案。
有人说要多付钱,选贵的,选服务好的。这确实是个办法,但只对消费类的服务有用。外卖可以选贵的配送,快递可以选上门的。可物业费你选不了,门岗的工资你定不了,那是一个集体决策,一户两户愿意多掏钱没用。
有人说要投诉平台,投诉系统,别投诉个人。道理对,操作难。平台的客服电话打进去,转十几层,最后给你的还是那几句话术。而且平台会说,我们也很冤,我们单价不高就接不到单,接不到单商户就跑了。这根链条上每一环都委屈,每一环都拿下一环当挡箭牌,挡到最后,挡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骑手、那个派件员、那个门岗。
我现在的做法特别分裂。
外卖迟到几分钟,我不点了,直接吃。餐洒了不严重,我自己擦擦。快递放错地方,我自己多走几步去拿。保安登记慢,我等着,顺便看会儿手机。
但要是遇到那种明显的恶意,摔我的东西,态度恶劣到离谱的,我照样投诉,一点不含糊。
我管这个叫“按事实投诉,不按情绪投诉”。可我心里清楚,大部分时候我分不清事实,我只是懒得较劲了。
而懒得较劲的人一多,那个系统就更没人管了。这又是另一层死循环。
前几天我又点了个外卖,晚到了一会儿。骑手把餐递给我的时候,喘得厉害,手背上有道新蹭的伤。他说了句对不起晚了,我这边路摔了一下。
我说没事没事,你慢点骑。
关上门我站在那想了会儿,我说“你慢点骑”的时候,是真心的吗。是真心的。可我这个真心有个前提,是我那单没着急的事。要是我赶时间呢。要是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呢。
我不敢往深了想。因为往深了想,会发现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巨大的错位里生活。我们付着廉价的费用,怀着中产的期待,然后在这个落差里互相为难。骑手觉得顾客苛刻,顾客觉得骑手敷衍,物业觉得业主事多,业主觉得保安冷漠。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每一方都确实是受害者,因为真正占便宜的那一层,从来不出现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冲突现场。
它只出现在账单的小数点后面。
昨天晚上我下楼取快递,柜子外面又堆了一地包裹。有个女的一边翻一边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说我要投诉,你们这是什么服务。
快递柜的屏幕亮着,一格一格的,照着那一地没人签收的箱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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