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调库的门一开,一股混着土腥的凉气扑在脸上。萨仁花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脚底下是水泥地上扫出来的一条道,两边码着四五层的白色吨包,每个包上都印着“一亩田”三个蓝字。
她手里捏着一沓发货单,最上面那张写着“广西南宁,沃土5号,一级种薯,四万六千斤”。单据边角被手套磨毛了,数字是用圆珠笔填的,2.5度的室温下出了点水汽,洇开一小团。
这周要发走三个车皮。她得在周五前把库里这批货清完,不然下一批入库的没有地方放。袁总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了,今年秋薯签了广西、广东、山东、西北产区四家,单子比去年多了两成,库里那点存数未必够。萨仁花管了六年库,头一回觉得四万吨这个数不够用。
她蹲下去,解开一个吨包的下口,扒拉出一把种薯在手里掂了掂。个头匀称,一两半到二两之间,皮色浅黄,芽眼浅,这是标准的一级苗。
她正要装回去,身后有人喊她:“萨姐,袁总让你上去一趟,说是有个客户要跟你视频看货。”
来的是新来的大学生,小周,抱着个笔记本站在库门口,鼻尖冻得通红。萨仁花站起来,把种薯放回包里,扎好口子,拍掉手上的土:“视频?这会儿?”
“说是山东那边的,等着要六号库的大西洋,让您给报个数。”
她没说话,踩着棉鞋往外走。六号库的大西洋是今年秋收后新调的,品相最好的一批,她还指望着留给老客户张老板。张老板每年买她的薯种种了十二年,去年家里遭了灾,赊了账,今年一直没提还钱的事。
进了办公室,袁总把手机递给她。屏幕里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背景像个酒店房间。那人先开口:“是萨姐吧?我听袁总说你管库管得好,我这批要得急,月底前能发吗?”
萨仁花看了一眼袁总。袁总站在窗边,没说话,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低下头看手机里的男人:“大西洋目前库里还有两千来吨,月底前发,得看加工厂的排期。你那边要多少?”
“先来六十吨,品相你这边把关,不用太高,三级往上就行。”
三级往上。萨仁花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大西洋这个品种,三级往上基本就是商品薯的底线,种薯没人卖三级。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接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抽了两口,才说:“我们这是种薯方,库里存的是种薯,三级的不走。你要真要,我让技术员带你去大田里挑,按种薯标准筛,价钱另算。那一批要是验收不合格,返回来运费算我们的。”
屏幕里的人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行,萨姐讲究。那我后天过去,咱当面定。”
挂了视频,袁总把茶杯放下:“大西洋那批,张老板要了四百吨,定金下周一打过来。你这边的,别压太多。”
萨仁花没应,把烟按灭在窗台的花盆里。那花盆原先种着一棵辣椒,秋天冻死之后一直空着,里面落了半盆烟灰。
周六大清早,张老板到了。一辆半旧的皮卡停在门口,驾驶室下来个黑瘦的老头,五十八岁,照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他看见萨仁花站在库门口,先没说话,绕到车后斗,抱下来一个纸箱,放在地上:“山东那边的苹果,挺甜的。你给孩子带回去。”
萨仁花看着那箱苹果,没去接。张老板是牙克石本地人,从种田开始就跟着一亩田,十二年了,头几年挣了钱,这几年一场冻害一场病,年年拖账。
去年秋天赊的种薯钱还没结,今年又来赊四百吨,她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叔,今年这个量太大,账上我自己做不了主。”她说。
“我知道,”张老板蹲下去,从纸箱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我先给你打二十万定金,剩下的,秋后按收成结。你婶子说了,今年要是再欠,就不让我进家门。”他说这话的时候嚼着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地。
萨仁花站了一会儿,也蹲下去,从箱里拿了个苹果,没吃,放到手心里转了两圈:“我周一跟袁总商量。你先回去。”
那天下午,萨仁花去了一趟大田。雪还没化透,垄沟里露着黑土。她走了两趟,在靠北的地头蹲下来,用手拨开浮雪,扒出一棵冻着的种薯苗,掐了掐,硬实。
她没想到的是,这玩意儿今年变异率比往年低了三个点,亩产估计能上去一成。袁总不知道这事,技术员也不知道——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下了两天地,测了十几处芽眼,最后把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周一一早,她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袁总家。袁总正在吃饭,小米粥,咸菜,桌上还放着一碟腐乳。听见她说完亩产数据,筷子停了停:“你确定?”
“我下地量的,三块样方,百粒重和芽眼数都对得上。”
袁总放下筷子,看了她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说张老板这单?”
萨仁花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一片折角,上面是她自己画的单子,写着“张老板四百吨,预计秋后结账,按现有出薯率,产量比去年增一成”。
“他今年能还上账。我把话放这儿。”她把本子合上,“不过合同得加一条,秋后结账按实际产薯量走,要是达不到预期,剩下的是他自己扛。”
袁总没点头,也没摇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在库里头管了六年,头一回跟我说产量的事。行,这单批了。”
萨仁花从袁总家出来,手机上已经收到张老板发来的一条信息:“定金已打,你看一下。”她看了一眼,没回,直接给技术员打了个电话:“六号库的大西洋下周开始装袋,八百斤一个吨包,库里温度调到二度,通风口开一半。”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挂了机,拐进路边一家种子店。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她进来,站起来:“萨姐,还是老规矩?”
“给我拿两袋沃土5号,”她顿了顿,“家里菜园子种。”
买了种子走到店门口,她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变异率”那条调出来给老板娘看:“你这儿今年进的这批,种出来芽眼里有一点发红没?”
老板娘凑过来看了看:“没听说。今年这批是咱们自己库里出的,没从外地调。”萨仁花收回手机,没再说什么。
周张老板的皮卡开走那天,萨仁花站在库房的侧门口,看着他车尾卷起的雪沫子。苹果箱还放在她办公室地上,她没往里搬。小周出来叫她:“萨姐,山东那客户到了,说要看看六号库。”
她转过身,往六号库走。路过自己那辆车的时候,她拉开后门,从副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药盒子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那盒药是给她爸带的,治高血压的,这周忘送了。
六号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灰夹克男人正站在库门口往里看,见她过来,笑了笑:“萨姐,你这库搞得干净。”萨仁花没接话,伸手拉开库门,一股冷气涌出来。
她先进去,把灯打开,指着里面码得整齐的吨包:“这批大西洋,八百斤一包,底部通风道开了四道,湿度百分之八十五。你自己看。”
灰夹克男人走进去,在库里面转了小半圈,用手捏了捏一个吨包的外皮,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种薯照了照:“芽眼干净,个也匀。你报个价。”
萨仁花报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两分钱。男人没还价,点了点头:“装车吧。六十吨,分两天走。”
签合同的时候,萨仁花在备注栏里填了一行字:“本批种薯按一级标准筛选,不适合加工用途时,由甲方自行处理。”灰夹克看了看那行字,没吭声,签了字,盖了章。
晚上回到住处,萨仁花把苹果箱搬进屋,拆开,里面除了苹果,底下还压着一袋种子,牛皮纸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荷兰十五,秋播,高抗”。她拿着那袋种子,在灯底下看了看,没说话,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中午,她去镇上给她爸送药。老人坐在炕上,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她把药放在炕沿上,又坐下来,把顺手带来的那袋种子掏出来:“爸,这是张叔给的荷兰十五,你今年园子里的土豆换这个品种试试。”
老人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见写着“秋播”,点了点头,没说别的。收音机里正好报完了牙克石明天的气温,零下十二度,晴。他伸手把收音机声音拧大了点,屋里再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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