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与湖南大学、与辰溪的情缘
要从1937年说起
求学湖南大学被拒
1937年,刚刚升入中学一年的金庸,就因为上海“八·一三”事变的炮火,而不得不离开故乡嘉兴,一路逃难流亡。
1942年,金庸的高中生涯在日军的轰炸中结束,他决定去重庆继续求学。路过湘西时,经费几乎耗尽,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这时一位湖南的同学收留了他,金庸便在湘西安顿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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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光给金庸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后来回忆道:“冬天的晚上,我和他们一起围着从地下挖出来的大树根烤火,一面从火堆里捡起烤热了的红薯吃,一面听他们唱着山歌。我就用铅笔一首首地记录下来,一共记了厚厚的三大册,总数有一千余首。”
1944年,金庸如愿来到重庆求学。但次年即因为与国民党“职业学生”发生冲突而被开除。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他想到了 西迁至辰溪的湖大 ,欲来此借读。
在湖南省档案馆一份标有“ 国立湖南大学·人事类·关于各处学生请求借读等资料 · 自1945年起至1948年”的221号档案卷宗的35页上,可以看到金庸先生的书信:
庶华校长先生道鉴:
学生原箱浙江海宁……恳请先生准予在贵校借读以成生负笈后方之志……如蒙允许,生愿受严格之编级试验,或请准予暂在四年级第一学期试读,如成绩不及格可即予开除,但求能赐予一求学机会……自知所请于贵校规定或有未合,惟请先生体念陷区学生环境之特殊,情况之艰苦,准予通融借读或试读……
在这封信中,金庸还吐露了自己为求学辗展突破日军三道防线(当年8月15日日军才宣布投降)的艰难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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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后落款是: “ 学生查良镛谨启 ” ,并盖下印章 “ 查良镛印 ” 四个字。写信时间是: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八日。
虽然金庸言辞恳切,但湖南大学并未因此给予金庸特权。当年的胡庶华校长按有关规定拒绝了他的求学要求,在金庸信上这样批复: “ 关于借读需向教部请求,本校不能直接收容…… ”批复的拟搞时间是八月十二日,核签的时间是八月十六日,而胡庶华校长签字是在八月十八日。
虽然当年金庸这次求学湖南大学终遭拒绝,但他当时的那种“不耻乞求”的精神,给他后来的人生观造就了认真好强基础。
当年徘徊门外,今日登上教坛
历史总是“造物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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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后,金庸先生被湖南大学和湖南卫视邀请来到岳麓书院作客,当时年近七十岁的他在“千年论坛”上作了一场题为 《中国历史大势》 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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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讲中,金庸这样表达了对岳麓书院的敬仰、对湖湘文化的赞扬。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同学:
我坐在这里战战兢兢,因为我知道岳麓书院是中国非常有名、非常重要的一个学术中心。1993年我来岳麓书院参观过一次。当时,我抱着一种很敬仰、很恭敬的心情踏进大门,在这里走了一圈,心里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后来朱院长邀请我到这里讲学,我说这万万不敢当,我没有这个资格。因为自己知道宋代的一些大儒像朱熹、张栻曾在这里讲学论道,后来,明朝的王阳明也在这里讲过学,还有很多大学者如梁启超他们都到这里讲过学。我查良镛算什么人,怎么可以跟在这些大儒之后来这里讲话呢?!根本不敢的,也不可以的!所以,第一次朱院长打电话到北京来邀我时,我就说:“不敢当,不敢当,不可以的不可以的,人家来讲,我来听听可以。”
后来,岳麓书院又来邀请,希望我跟北大的季羡林教授作个对话,纪念千年学府的干禧年。我还是说不敢当。季教授是我很佩服的长者,我向他请教过很多问题。我们私下在家里谈谈,求之不得,但公开在岳蔍书院讲坛对话,我根本没有资格,所以我就推辞了。
湖南卫视、岳麓书院共同邀请我,我说:你们这样热情,如果再推辞,好像自己不识抬举了,我说我来讲讲是可以的,但性质最好不要是讲学。跟湖南的朋友互相聊聊天,讲些轻松活浚的话,大家都很愉快。如果那么一本正经地讲学,一是我修养不够,二是我资望不够一一在学术界的资望不够,但他们举了些例子,说:黄永玉来讲过,他也不是学问家,余秋雨先生也来过。他们这样热情邀请,我也就来了。
我今天坐的这把椅子,湖大的谢书记刚才告诉我,跟当年朱熹在这儿讲学坐的椅子一模一样。(哄堂,掌声)这个椅子是模一样,人就大大的不同了,学问也大大的不一样了,所以 我坐在这里,坐不安定。
我知道岳麓书院出过很多名人,像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魏源都在这里做过学生。湖湘文化、湖南学术传统跟我们浙江浙东的文化有一个很接近的地方。浙东学派最出名的就是实用,研究学问就是来用的,不只是研究而已。而岳麓书院好像也是以实用为主。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浙江跟贵省有很多相通之处,当然出的人才跟曾、左、彭、胡大大不及。
本来想和朋友们讲一些轻松活泼的话题,大家兴趣会高一点一一看到大家坐到大太阳底下,心里很不安一一但如果我坐在这样庄严隆重的地方,只讲些轻松活泼的话,对不起朱熹老前辈。既然坐在这个椅子上,就应该讲些学术性的东西,所以我选的题目是:中国历史大势。
这个题目大家听起来恐怕会感到有点沉闷,听得不满意,大家可以咳嗽,离场走了我也不介意。因为可能有些听众不是想来听学术问题的,以为我是来讲武侠小说的。(掌声)朱熹老 夫子若知道这后生小子在这里大谈武侠小说,可能会生气的,所以我不敢讲。(哄堂、掌声)
以前我在北京大学做过两次演讲。当时我说,到北大来讲学,是班门弄斧。我举了几个例子:我们浙江王羲之写字的地方叫兰亭,《兰亭序》很出名的。我到兰亭去参观,当地的人居 然拿笔拿纸叫我写字。我说在王羲之的地方写字,那不是无聊吗?
后来我到汨罗去,就是屈原写《离骚)、楚辞、投江自杀的地方,当然他们没叫我写一篇楚辞。(掌声)班门弄斧、兰亭挥毫、汨罗作辞、草堂题诗、北大演讲和在岳麓书院讲学是差不多的意思,所以我是不敢来的、没资格来的,但勉强要来,只好来了。
我知道汤一介先生、杜维明先生都来讲过话,汤先生、杜先生我都认识,他们也都很随和的,汤先生学问很好,我非常佩服。黄永玉也到这里来讲过,他跟我是好朋友,我想,他来讲 得,我也讲得。(哄堂、掌声) …………
尽管那时他没有提起这段多年前求学被拒的经历,但当年徘徊门外的学子,今日却登上了学府的教坛,命运的安排如此充满玄机,金庸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开言便说:“听说这把椅子跟以前朱熹讲学时坐的一模一样,这让我有点坐不安稳……”看来,金庸也许从未忘怀这段未果的求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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