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江西德安县宝塔乡杨桥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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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三天,取土场的黄泥还软着。砖瓦厂的工人一锹下去,听见的不是闷响,是“当”的一声。
青砖。一层压一层,砌得齐整,砖缝里嵌着白灰。
有人蹲下去扒土,指头碰到一块木头。漆皮还亮,红的。
天擦黑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谁也没想到,这底下埋着的,是一口七百年没有烂透的棺材。
县里的电话打到省城。第二天,考古队来了。
他们掀开棺盖的一角,手电光照进去——
一个女人躺在里面。衣裳完整,发髻还在。脚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
她是谁?为什么七百年不腐?那些衣裳,为什么一件都没有乱?
01
1988年的德安,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京九铁路还没修,县城里最高的楼不过四五层。宝塔乡杨桥村外那片土坡,当地人叫它“望夫山”,也有人说早年间这里有过一座大坟,坟前立着石人石马,后来平整土地,石人石马不知去向,只剩地名还挂在老人嘴边。
砖瓦厂取土,取的就是这片坡。
9月中旬,土里出了青砖。砖是宋砖,窄而厚,侧面有粗绳纹。厂里人不懂,只觉得这砖结实,想搬回去垒墙。搬了几块,发现底下是空的。
县博物馆的人先到。他们蹲在坑边看了半天,捡起一块砖,又看看砖缝里的石灰,说了一句:这是墓,而且是券顶砖室墓,规格不低。
当天下午,坑口被围了起来。绳子拉了一圈,插了块木牌。
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队是第二天赶到的。带队的是所里搞宋元考古的老同志,随行的有绘图员、摄影师,还有一位专门做丝织品保护的技师。行李里装着卷尺、毛刷、竹签、硫酸纸、黑白胶卷,还有几捆棉絮和薄木板。
他们到的时候,天又阴了。
墓道已经被取土挖去大半。残存的墓道里,填土是夯过的,夯层里夹着碎瓷片。瓷片是青白瓷,胎薄,釉色发青。有人捡起来对着光看,说:南宋的。
墓室在墓道北端。券顶已经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淤土。淤土是黄褐色的,湿,黏,踩上去往下陷。
清理从墓道开始。先画剖面图,再一层一层往下刮。每刮十厘米,拍一张照,记一次土色。刮到墓门位置,露出一道砖砌的封门墙。封门砖是横砌的,砌法规整,砖与砖之间用石灰浆勾缝。
拆封门砖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手。
砖后面,是棺。
棺木通体髹漆,漆色暗红,局部脱落,露出灰白的木胎。棺盖与棺身之间,用漆灰封死,缝隙里嵌着麻布。棺下垫着两根方木,方木下面,是砖砌的棺床。
棺床四周,散落着几件随葬品:一只青白瓷梅瓶,一件漆奁,几枚铜钱。铜钱锈得发绿,字口还能辨认——“淳祐元宝”“咸淳元宝”。
淳祐、咸淳,都是南宋理宗、度宗的年号。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南宋晚期,到元军南下之前。
这话说完,坑里安静了几秒。南宋晚期的墓,在江西并不少见,但保存这么完整的棺,少见。
更少见的是,棺里还渗着水。水从棺缝里慢慢往外渗,清亮,没有异味。
考古队没有急着开棺。他们先做了一件事:把棺整体吊出墓室,运回县里的临时库房。
吊装那天,用了八个人。棺木比想象中重,绳索勒进木头的棱角里,发出细碎的响声。棺离地的那一刻,坑底的人看见棺下压着一层白灰,灰里掺着木炭。
这是防潮的做法。南宋人下葬,讲究“灰隔”,用石灰、木炭、细沙层层夯筑,隔绝地气。做得好的,棺木能保几百年不烂。
棺被抬上卡车,车厢里垫了棉絮,四角用木楔固定。卡车开得很慢,从杨桥村到县城,十几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库房是一间腾出来的粮库。门窗用黑布蒙上,地上洒了水。棺放在两条长凳上,棺盖朝上。
开棺定在第二天上午。
那一夜,库房外有人守夜。守夜的人后来回忆,说半夜听见棺里有动静,像是水在晃。
第二天上午九点,棺盖被撬开一条缝。
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腐臭,是淡淡的樟脑味,混着一点草木灰的气息。
棺盖完全掀开的时候,太阳正好从黑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
光落在棺内。
棺里积着水,水色微黄,清可见底。水面浮着一层油膜,油膜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衣裳上面,躺着一个人。
女人的脸露在水面上方,皮肤灰白,眉眼还能看清。头发挽成高髻,插着金钗。身上穿的衣裳一层压一层,最外面是一件素罗袍,袍襟上绣着暗花。
她的手交叠在腹前,手指细长,指甲还在。
脚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布是白的,缠得很紧,脚背拱起,脚趾的方向不对。
棺里没有人说话。
摄影师先反应过来,举起相机,连拍了三张。闪光灯亮的时候,棺内的水面上晃了一下。
带队的老同志蹲下去,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先别动。一件一件记。”
02
记录从棺内水位开始。
考古队先用一根玻璃管,把棺内的积水慢慢抽出来。水抽到陶罐里,编号,留样。水抽干后,棺底的随葬品露了出来。
棺底铺着一层灯芯草,草上垫着席子。席子是竹篾编的,已经发黑,但编织的纹路还能看清。席子上面,是层层叠叠的衣物、被褥、鞋袜。
最上面一层,是一件素罗大袖袍。袍长过膝,交领右衽,袖口宽大。罗是素罗,经纬稀疏,透光。袍襟上用丝线绣着缠枝花纹,花是牡丹,叶是卷草。
袍的旁边,是一条罗裙。裙腰用绢,裙身用罗,打折处用线缝死,褶子至今没有散开。
再往下,是一件抹胸。抹胸是贴身衣物,用素绢做成,上缘系带,带子打了个结。结是活结,一拉就开。
考古队把衣物一件一件往外取。取的时候,用薄木板托底,两个人抬,一个人扶。每取一件,先拍照,再量尺寸,再画线图,最后登记入册。
登记册是十六开的硬皮本,横格,用钢笔写。每一件衣物占一行,写编号、名称、材质、颜色、尺寸、保存状况。
编号从“德安宋墓·棺内·壹”开始。壹是袍,贰是裙,叁是抹胸,肆是裤,伍是鞋……
写到“陆”的时候,登记的人停了笔。
陆是一双鞋。鞋是尖头,鞋面绣花,鞋底纳得很厚。鞋里塞着东西,取出来一看,是两只袜子。袜子是罗做的,袜口有系带。
鞋和袜,都是小号的。小得不像成年人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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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尺子量了鞋底,长不到二十厘米。
棺里的女人,脚被缠过。
缠足的布,在鞋袜下面。布是白绢,宽约五厘米,长数尺,一圈一圈缠在脚上,缠法是从脚背往脚趾方向绕,把四个脚趾压向脚心。
布解开的时候,脚露了出来。脚趾骨弯曲,趾甲嵌进肉里,脚背高高拱起。
这是南宋的缠足。不是后来那种折断脚骨、裹成“三寸金莲”的缠法,是早期的缠足——把脚裹窄、裹尖,但不折断骨头。
即便如此,脚也已经变形了。
考古队没有继续解布。他们把缠足布连同脚一起,用棉纸包好,外面裹上棉絮,放进特制的木盒里。
棺内的衣物取到第三天,取出了三百多件。袍、袄、裙、裤、抹胸、罗带、鞋、袜、被、褥、枕、手巾、香囊、荷包……
每一件都有编号,每一件都有记录。
记录的内容很细。比如一件罗袍,记录上写着:素罗大袖袍,交领右衽,通袖长一百四十二厘米,身长一百一十八厘米,袖口宽三十四厘米,下摆宽五十六厘米。袍襟绣缠枝牡丹,花径约四厘米。袍里衬绢,绢色泛黄。领口有系带,带长二十八厘米。袍右下摆有污渍,褐色,疑似药渍。
污渍也要记。药渍、水渍、血渍、霉斑,都要在记录上标明位置和范围。
摄影师拍完整体,再拍局部。领口、袖口、绣花、系带、污渍,各拍一张。胶卷是黑白的,拍完一卷,记下卷号,装进铁盒。
绘图员在硫酸纸上画线图。先画展开图,再画局部放大图。绣花的针法看不清,就趴近了看,一笔一笔描。
有一位老技师专门负责丝织品的揭取。他的工具是一把竹起子、一把镊子、一块薄木板。揭的时候,先用竹起子把衣物边缘挑起来,再用镊子夹住,慢慢往木板上引。衣物的褶皱不能拉平,要顺着原来的折痕托起来。
他一边揭,一边说:“这衣裳,七百年没动过。你一拉,它就碎了。”
棺内的水抽干后,棺底还留着一层淤泥。淤泥里混着什么东西,硬的,一粒一粒。
考古队用筛子把淤泥过了一遍。筛出来的东西有:铜钱十七枚、银簪两支、金钗一支、木梳两把、铜镜一面、粉盒一只、剪刀一把、粽子两个。
粽子是用箬叶包的,外面缠着麻绳,绳结还在。剥开一个,里面是米,米已经碳化,但形状还完整。
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粽子实物之一。
记录的人把粽子也编了号,写了尺寸,画了图。图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箬叶包裹,麻绳捆扎,内装糯米,碳化。
棺内的东西取完,已经是第九天。
第十天,考古队开始清理棺外的墓室。墓室里的随葬品不多,但有一件东西很重要——墓志。
墓志是青石质的,方形,边长约六十厘米。志盖篆书,志文楷书,字迹清晰。
志文第一行写着:
“有宋安人周氏圹志”。
安人,是宋代命妇的封号。六品官的母亲或妻子,封安人。
周氏。这个女人姓周。
03
墓志被抬到库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考古队把墓志平放在桌上,用软毛刷扫去浮土,又用湿棉球轻轻擦了一遍。志面上的字一个一个露出来。
志文不长,约五百字。开头写周氏的家世:周氏,隆兴府武宁县人,曾祖、祖父都是读书人,父亲做过小官。她十八岁嫁给吴畴,吴畴是德安人,当时还是个太学生。
志文中间写周氏的品行:孝顺公婆,和睦邻里,节俭持家。吴畴在外做官,她在家教子。有一年德安闹饥荒,她拿出家里的粮食赈济灾民,救活了不少人。
志文后面写她的病和死:咸淳十年,周氏随丈夫在太平州任上,忽然得了病,医治无效,七月去世,年三十五岁。
咸淳十年,是1274年。这一年,南宋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北方的元军大举南下,襄阳已经失守,长江防线节节败退。周氏死的时候,距临安陷落还有两年。
志文最后写归葬:吴畴扶柩回乡,把周氏葬在德安县杨桥村祖坟。墓是吴畴亲自选的,棺是吴畴亲自买的。下葬那天,吴畴在墓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墓志上还刻着吴畴的官职:太平州通判。
通判,是州里的副长官,管粮运、水利、诉讼,权力不小。吴畴做通判的时候,周氏跟着他在太平州生活。她死在那里,又被运回德安。
从太平州到德安,水路几百里。棺木走的是长江转鄱阳湖,再转陆路。一路颠簸,棺木却没有散架。吴畴在棺外又套了一层椁,椁外涂漆,漆外裹布,布外再涂漆。
这层保护,让棺木在潮湿的江西红壤里撑了七百年。
墓志读完,库房里的人都没说话。
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死在丈夫的任上,被运回老家,葬在一座砖室墓里。她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她的鞋袜一双一双摆正,她的头发梳成高髻,插上金钗。她的脚被缠过,缠得很紧。
她生前是什么样子?她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她会不会在太平州的官署里,望着长江发呆?
这些问题,墓志没有回答。
墓志只写了她的姓,没有写她的名。宋代的女人,大多没有名字留在世上。她们是某氏,是某人的妻子,是某人的母亲。
周氏,就是周氏。
04
棺内的衣物取完之后,考古队对女尸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检查是在库房里做的。女尸被抬到一张铺了白布的长桌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绢。法医和考古人员一起,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头发是黑的,挽成高髻,用金钗固定。金钗是双股的,钗头做成花形,花心嵌着一颗小珠。发髻上还插着两支银簪,簪头錾着莲花纹。
脸部的皮肤已经干缩,但轮廓还在。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微闭。牙齿齐全,磨损不重。
耳朵上有耳洞,耳洞里没有耳环。耳环可能在下葬时被取走了,也可能本来就只戴耳洞。
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念珠是木质的,珠子已经发黑,用丝线串着。念珠在宋代很常见,信佛的女人几乎人手一串。
手上戴着一只银镯。银镯是素面的,没有花纹,接口处有磨损的痕迹。
脚上缠着布,布下面是一双变形的小脚。
法医量了身高,约一米五五。骨架完整,没有外伤痕迹。胸腔和腹腔已经塌陷,内脏不能辨认。
检查到腹部的时候,法医停了一下。腹部有一块硬物,隔着皮肤能摸到。
考古队决定不做解剖。女尸保存得太好,解剖会破坏遗体。他们用X光机拍了一张片子,片子显示腹部有一团阴影,形状不规则,可能是未消化的食物,也可能是随葬的什么东西。
后来,这团阴影没有再做进一步检查。女尸被妥善保存,棺内的衣物被装箱运回省城。
检查结束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女尸的右手。右手握着一根树枝,树枝已经干枯,但树皮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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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是桃枝。
桃枝在宋代有辟邪的意思。下葬时放桃枝,是当时的习俗。考古队把桃枝取出来,编号,放进标本盒。
标本盒上写着:德安宋墓·棺内·桃枝·一根。
05
德安宋墓的发掘,前后持续了二十多天。
墓室清理完毕,棺内器物提取完毕,墓志运回县博物馆。考古队撤离那天,杨桥村的村民来送,有人问:那棺材里的女人,是谁家的祖宗?
考古队的人说:是南宋一个官太太,姓周。
村民哦了一声,说:姓周啊,我们村里也有姓周的。
考古队走了以后,砖瓦厂停了工。取土场被回填,墓坑被平掉,上面种了树。
但事情没有完。
棺内的丝织品运回省城后,进了实验室。丝织品保护是一项极细致的工作,清洗、除霉、加固、平整、装裱,每一步都要慢。
清洗用的是软水,水温控制在三十度以下。丝织品放在水里,不能搓,不能拧,只能用软毛笔轻轻刷。刷下来的水,用纱布过滤,看看有没有掉色的颜料。
除霉用的是药剂,浓度很低,喷在霉斑上,等霉斑软化,再用棉签一点一点擦。
加固用的是丝网。丝网极细,覆在丝织品背面,用淀粉浆糊粘住。粘的时候,要顺着丝织品的经纬方向,不能歪。
平整是把丝织品夹在两层吸水纸中间,压上玻璃板,让它在阴干的过程中慢慢展平。
一件罗袍的修复,要花几个月。
修复好的丝织品,后来在博物馆展出过。展柜里打着冷光,罗袍的暗花在光下若隐若现。参观的人趴在玻璃上看,说:这衣裳,比现在的还好看。
考古报告是1990年出版的。报告的名字叫《德安南宋周氏墓》,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德安县博物馆合编,文物出版社出版。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墓葬形制、棺内器物、丝织品、墓志,还有大量的线图和照片。
报告出版后,学术界关注的重点有两个。
一个是丝织品。德安周氏墓出土的丝织品,种类多,保存好,有罗、绫、绢、纱、绸,还有印金、彩绘、刺绣。印金罗是其中的精品,金箔贴在罗上,花纹是缠枝牡丹,金箔至今没有脱落。
这批丝织品,为研究南宋的纺织技术、服饰制度、审美趣味,提供了实物资料。
另一个是缠足。周氏墓出土的缠足布和变形的小脚,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缠足实物之一。它证明,南宋时期,缠足已经在士大夫家庭中流行。
这个发现,引起过不少讨论。有人说,缠足是对女性的摧残;有人说,南宋的缠足和后来的“三寸金莲”不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考古报告没有下结论。报告只记录了事实:脚趾骨弯曲,脚背拱起,缠足布长数尺,宽约五厘米。
事实就是事实。
06
周氏死在1274年。
那一年,南宋的局势已经很坏了。元军攻破襄阳,顺汉水南下,鄂州投降,长江中游的门户洞开。临安城里,度宗皇帝还在醉生梦死,朝政把持在贾似道手里。
周氏的丈夫吴畴,在太平州做通判。太平州在长江南岸,离前线不远。他大概已经听到了北方的消息,大概已经在准备南撤。
周氏就是在这个时候病的。
她病了多少天,志文没写。她吃了什么药,志文也没写。志文只写了一句:医祷弗效。
医祷弗效。医生看了,祷告做了,都没有用。
她死的时候,吴畴在身边吗?志文没写。但志文写了吴畴扶柩回乡,写了吴畴亲自选墓,写了吴畴在墓前站了很久。
一个男人,在国破家亡的前夜,把妻子运回老家,埋进祖坟。他大概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两年后,临安陷落。又过了三年,崖山之战,南宋灭亡。
吴畴后来怎么样了,史书没有记载。德安的吴氏族谱里,可能有他的名字,也可能没有。他只是一个通判,一个在亡国前夜埋葬妻子的普通官员。
但周氏的墓留了下来。
七百年后,砖瓦厂的工人一锹挖开它,考古队一件一件记录它。
那些衣裳、鞋袜、缠足布、粽子、桃枝,都是周氏生活过的证据。她穿过那件素罗袍,系过那条罗带,吃过用箬叶包的粽子,手里握过桃枝。
她是一个具体的女人,不是一个符号。
考古队在记录这些的时候,用的是一把卷尺、一支钢笔、一台相机。他们量尺寸,写编号,画线图,拍照片。他们不抒情,不感慨,不猜测。
他们只是记录。
但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七百年,多少朝代更替,多少城池兴废,多少人的名字被风吹散。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因为一口棺材、几件衣裳、一块墓志,被后人记住了。
记住她的,不是史书,是考古队。
考古队撤走那天,杨桥村的土坡上,树已经种下了。树是樟树,江西常见的树,长得慢,活得长。
七百年后,这些樟树会长成什么样子,没人知道。
但周氏的墓志上,那行字还在:
“有宋安人周氏圹志”。
安人周氏,隆兴府武宁县人,嫁德安吴畴,卒于咸淳十年,葬于杨桥村。
她的衣裳被叠好,她的鞋袜被摆正,她的脚被缠过,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桃枝。
她叫周氏。
七百年后,有人蹲在泥水里,一件一件地,把她的衣裳记了下来。
参考资料:
《德安南宋周氏墓》,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德安县博物馆编,文物出版社1990年出版:该书为德安南宋周氏墓的正式考古报告,记录了墓葬形制、棺内丝织品及服饰的编号、尺寸、材质、保存状况,女尸的保存情况与缠足实物,以及墓志全文,是本文墓葬细节、服饰记录方法和周氏身份的主要依据。
《宋史·舆服志》,中华书局点校本:该志记载宋代服饰制度,包括命妇服饰的等级规定、民间服饰的材质与样式,为本文理解周氏随葬服饰的规格与南宋服饰风气提供了制度背景。
德安县博物馆藏周氏墓志,青石质,志盖篆书“有宋安人周氏圹志”,志文楷书:志文记载周氏籍贯、家世、婚配、品行、卒年及归葬经过,是本文周氏生平、吴畴官职及下葬时间的事实来源。
《中国考古学年鉴》相关年份条目,文物出版社:该年鉴收录德安南宋周氏墓的发掘经过与初步收获,为本文发掘时间、参与机构及现场清理过程提供了公开记录。
《江西文物》相关简报,江西省文化厅主办:该刊曾刊布德安宋墓的清理简讯,记录了墓葬发现经过、墓室结构与主要随葬品,可与正式考古报告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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