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家手机的晚上十点半以后是不响的,充电的地方从枕头边挪到了厨房碗柜旁,常年静音。要说这个习惯怎么来的,得从今年春天那个乱糟糟的凌晨说起。
我叫苏禾,三十六岁,在小区门口开一家早餐店,招牌俩字,禾记。白天卖包子豆浆茶叶蛋,前年起店里又兼了个团购提货点,老魏是给我们这片供货的批发商,群里买东西的都是前前后后几栋楼的邻居。
店面月租四千,苗苗上二年级,陈砚在物流公司做仓管,一个月总有几天倒班。店里的活、群里的消息、苗苗的接送,七七八八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那阵子我的一天是这样排的:五点起,六点开门,卖到上午十点;下午收钱对账;晚上回团购消息、分货、做售后,哄苗苗睡了再刷会儿手机,只有那点时间是自己的,我舍不得睡。
群里凌晨也响,我就凌晨也回,每天合眼五个钟头,下午全靠浓茶吊着。有回老主顾说我脸色比蒸笼还黄,我还嘴硬,说这是干事业的色。
我那时候信一句话,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觉得少睡是本事,熬得住才算能干。
出事那晚,九点多,苗苗趴在门框上跟我说:妈妈,明天我们班故事分享,九点半,老师说家长可以来听。我头也没抬,应了三声好。
然后群里响个不停,供应商到货、有人问价、有人要退一桶油,我一样样处理完,又刷了会儿短视频,躺下已经两点,闹钟定的五点。
五点闹钟响,我按掉,想眯五分钟。再睁眼,八点五十。手机上三个未接都是陈砚的,还有班主任的消息,她联系不上我,打给了陈砚。
那天禾记头一回六点没开门,有老主顾在门口打了两个电话。我抓了件外套往学校跑,到校门口是十点二十,活动刚散。
陈砚从公司赶过来的,牵着苗苗站在门房边上。苗苗看见我,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我张嘴想解释,出口的却是一句火:我一天睡五个钟头,我不是铁打的!
陈砚盯了我两秒:没人让你睡五个钟头。又补了一句:你答应过她三回了。他送苗苗回教室,自己走了。我站在校门口,脸上发烫。
那晚苗苗没吃我盛的饭。我心里明白,这回没法再把熬夜说成是为了这个家了。
坏事是一串来的。没过几天,下午分货,我迷迷糊糊把两箱要冷藏的酸奶放到了常温货架最里头。第二天顾客取走,晚上群里炸了,说打开是温的,味道都变了。
我一单一单退款道歉,赔了六百多,等于白干一天,还有两户当场说要退团。陈砚没骂我,只说你眼底下乌青得跟画上去似的。我把这话当耳旁风,觉得他不懂做小生意的难。
就在退货那晚,凌晨一点,老魏发来消息:平台周五上冻品专场,两百份,虾滑鸡翅丸子,货凌晨三点到,五点前分拣装筐,五点半配送车来拉。
做完这单,金牌团长稳住,季度返点不降,加上单场提成,小一万。我下个季度的房租是一万二,这笔钱顶大半。他让我天亮前给话。
陈砚起夜,看见我坐在店堂小桌前对着账本发呆,问明白了,脸就沉下来:你接了这单,苗苗下回也不会再信你。我翻着账本跟他算:就这一次,房租不会等我睡够。他站在那儿半天,进屋去了。我给老魏回了俩字:接了。
接完我想了个两全的法子:周四晚上十点半把群设成自动回复,先睡到两点,起来对单,三点冻品到货正好接上。十点半我真把手机静了音。
十一点差一刻,王姐在群里艾特我:小苏,售后没人管啦?跟着老魏的私信也来了:群都瘫了?你不做,外头有的是人排着队接。我盯着那两行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回完这条就睡,结果一条接一条,回到了凌晨四点。
冻品专场那晚我熬了个通宵,五点半看着配送车走远,才敢在收银台后头合眼。白天硬撑着卖完早饭,下午半梦半醒地回消息,把鸡蛋六块九一份发成了六块九三份,十几个人下单。
周六一早陈砚带苗苗去奶奶家过周末,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忙吧。苗苗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周六下午我睡了仨钟头,惊醒一看手机,那十几单的差价得认,两百多,还得挨个道歉。
我一个人面对一屋子纸箱,想给陈砚发微信,打了一串字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苗苗作业在书包第二层。
周日下午,周姨来买东西。她是我楼上邻居,退休前在纺织厂,儿子在外地,平时常来买包子。她进门看见我趴在收银台后头睡着了,拍醒我,替我看了半个钟头店,临走留下一句:你不睡,货也不会自己分好。
下午我去书包里翻苗苗的作业,想拍照发给陈砚,却在书桌上看见一张字条,铅笔写的:希望妈妈明天来接我。纸压在桌角,不知道放了几天。
我想起来,上个月陈砚出差,说好我去接苗苗,结果我在店里分货忘了,她在传达室等到五点半,自己顺着墙根走回来。那天她没哭没闹,进门就说,妈妈我回来了。
就在那屋子纸箱中间,我把刷到过无数遍的一句话想起来了:你只要有时间,就去睡觉,一天多睡一小时,一年就比别人多睡四十八天。
以前刷到这种视频我一划就过,心想不上班的人才说得出。可那天下午,对着那张字条,我头一回把这话听了进去。四十八天怎么算出来的我不知道,兴许人家算法跟我不一样,可意思我懂了:多出来的那一小时不是假期,是余地,是少发一次火、少贴错一单、少失约一次的本钱。我这半年缺的哪是觉,是这点本钱。
我给老魏打了电话,说周五那种凌晨专场,往后不接了;提货固定早七点半开始,晚上十点半以后的消息第二天回。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老魏嗓门就上来了:苏禾,两百份的单子多少人抢着要!
你不做,我马上给隔壁小区,金牌下个月就是别人的,返点给你降一档。我攥着手机,心跳得突突的,还是说了:那就降吧,这笔账我算过了,早睡觉比啥都强。老魏嘟囔了句想不明白,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厨房碗柜旁充电。那是头一回,天黑以后我没再点开群。代价来得很快:新规矩一发,三个人退团,说隔条街的团长随到随取;冻品专场老魏给了别人,月底金牌团长换到了别的小区,返点降一档,一个季度下来少两三千。
开门时间从六点挪到六点半,有个老爷子嘀咕了两天。我请周姨每天早上来帮两个钟头,一个月一千,她嫌多,我说该的。包子挪到头天晚上包好,早上直接上屉,豆浆机定了时,五点五十起,中午店里空当趴半个钟头,晚上十一点前躺下,七凑八凑,一天能有七个钟头觉。
人睡够了,有些事真不一样。有回一个老主顾来退包子,说皮硬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搁以前我得顶回去,我家包子从来不隔夜卖。
那天我听他说完,给他换了俩,回头把蒸屉布换了,上架量减了两屉,他后来反倒天天来。脑子里那层雾退了,对账不看岔行了,下午不用浓茶吊着了,跟陈砚说话,也不知道从哪天起不呛着说了。
周日傍晚陈砚带苗苗回来,进门看见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我坐在小桌前对账。他站了一会儿,问:你真不接老魏的单了?我说:少赚点,先不疯了。
他没接话,进厨房烧水去了。苗苗跑过来,我把那张字条递给她,她拿去用磁铁压在了冰箱上。
这中间也不是没反复。有一晚苗苗写作业磨蹭,我心里那股火腾就上来了,话到嘴边,看见冰箱上那张字条,硬是咽了回去,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把最后一行写完了。要搁半年前,这一晚上又得鸡飞狗跳。
两周后,班主任在群里说,给上回没讲完的孩子补一场故事分享,苗苗报了名。头天晚上她小声问我:妈妈,你这次真的来吗?我说:真的,店交给周姨,写在黑板上了。
那天上午我提早把店交出去,和陈砚一块儿送苗苗去学校,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椅子上,从头听到尾,一个哈欠没打。
苗苗讲的是《我妈妈开店》,中间有一句:我妈妈以前总看手机,现在她把手机放在厨房充电,晚上十点半就不响了。底下家长都笑了,我也笑了,眼睛有点热。
回家路上三个人并排走。陈砚说:下礼拜三我加班,苗苗你接。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是再忘,我是真生气。我说:我尽量先把觉睡够,接人的日子写在店里小黑板上。
他嗯了一声。苗苗在中间,一只手牵我一个。我没说我以后再也不熬夜了,这话我自己都不敢打包票。我只知道那晚到家,闹钟调在五点五十,手机照旧搁在厨房充电。十点半以后,它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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