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2年前的九月十二,河南宝丰,城破了。
我翻道光十七年《宝丰县志》翻到这页,愣了一下。城破那天的事,县志记得碎,可碎得让人心里堵。
先说孙传庭这人。
他不是无名之辈。崇祯九年在子午谷逮住了上一任“闯王”高迎祥,送北京砍了。崇祯十一年在潼关南原把李自成打得只剩十八骑跑路。明末那堆将领里,他是少数真能打的。
《明史》里有句话流传很广:“传庭死,而明亡矣。”
就是这么个人。然后你再看他在宝丰干了什么。
城破那天,明军冲进去,火把照得跟白天一样。
孙传庭进城前放过话:杀老百姓的,斩。
可县志接下来记的是另一回事——“军士憾民为贼固守,遂多屠戮矣”。士兵恨老百姓帮贼守城,杀红了眼,砍了不少人。
孙传庭立的规矩,没管住他手底下的兵。是兵不听令,还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志没写。只写了六个字:多屠戮矣。
守城的老百姓,先被“贼”裹挟着上墙,又被官军当成“贼”砍。两头不是人。
一
知县朱由椷死了。《明史》有,名字留下了。
同一天死的还有个典史,姓程。典史搁现在,差不多县里管治安看监狱的小股长,最末流。也死了。
名字没留。
道光年间修县志的人写到这儿,写了四个字:“殊可怅惜。”
我读到这儿心里堵了一下。隔两百年,修志的人还在替他不值。一个连名字都没混上的小吏,死在1643年的城头上,连句“某年某月某日,程某死之”都没捞着。
历史记住的永远是拿印把子的。拿命填坑的,风一吹就没了。
二
九月十二,寅时到巳时,炮没停。城上“瓦屋皆碎”。撑不住。
城上喊降,城下停了。守将陈可新想降,姜鲤不干。官军以为诈降,接着轰。再喊,再停。耗了一整天。
夜里二更,东城鹿卢湾那段墙轰成了斜坡。二百八十八个人顺斜坡溜下去。
不是贼。守城的百姓,被裹挟的民壮。城要破了,不走等死?
这288人溜到孙传庭营前。孙传庭挑了两个年纪大的,让指认:谁是贼。
“不能名者十余人,疑为贼,斩之。”
叫不出名字的,杀了。
剩下遣散回城。城都破了,火光照得跟白天一样,兵往里冲。回城?回哪门子城?
我写这段老在想那十来个被砍的。刀架脖子上那会儿,他们会不会想:我到底算哪头的?
守城是死。跳墙是死。说不出名字,还是死。
最后
382年前的九月十二,宝丰城破。
288个顺墙溜下去的,十来个说不出名字被砍的,连名儿没留的程典史。
县志里还记着另一层——城破了,官军杀,流贼裹挟,西山里那帮本地土贼趁乱下山,“烹人而食之,以盐渍载之去”。老百姓夹在中间,官军、流贼、土贼,哪把刀落下来都是死。
县志修于道光十七年,离城破快两百年。修志的人写到程典史,四个字:“殊可怅惜。”
又过快两百年,我翻到这页。你要是碰巧刷到,在心里替那个没留名字的典史补一句:
程典史,宝丰人记得你。
官军、流贼、土贼,三把刀架脖子上。哪把最让老百姓胆寒?
——史料出自道光十七年《宝丰县志》抄本。“典史程殉难而其名未著”“夜二鼓自湾而降者二百八十八人”“不能名者十余人疑为贼斩之”“烹人而食之,以盐渍载之去”,均出原书。
![]()
AI 创作插画,依据道光十七年《宝丰县志》记载绘制,非古画原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