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那种老式电话机特有的电流杂音,像有人在对面捏着一张锡纸反复揉。
“儿媳,你爸说你家的酒有问题,喝了头疼。”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指缝间夹着一只没冲干净的玻璃杯。晚上九点四十分,抽油烟机还嗡嗡转着,灶台上炖着明天要带的排骨,生抽放多了,颜色黑得发亮。我把杯子放下,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淌。
“头疼?怎么个疼法?”
“胀。太阳穴跳着疼,昨晚上一宿没睡好。”婆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她说话总这样,前半句抛出来,后半句得在嘴里滚两遍才肯松口,“他就喝了两小盅,平时三盅都没事。”
我“嗯”了一声,扯了张厨房纸擦手。纸屑粘在指缝里,揪不干净。
“那剩下的酒呢?”我问。
“剩什么剩,他一个人能喝一瓶?还剩小半瓶搁柜子里了,我说别喝了让他倒掉,他还舍不得,说兴许就是那天菜不对。”
我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老周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腿翘在茶几上,拖鞋半挂在脚尖,一晃一晃的。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上在放一个厨艺比赛,有人正把整条鱼扔进锅里,油花溅得老高。
“妈,那酒是我一个朋友送的,说是内部渠道拿的。”我语气放软,甚至带点不好意思,“回头我问问怎么回事。”
“问什么问,人家送你东西你还去质问人家?”婆婆的声调拔高了半截,又自己压回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往后别让他喝你柜子里的酒了,他上岁数了,肝也不好,你爸那个老慢支一到换季就咳得跟拉风箱似的——”
“知道了妈。”
“我不是怪你啊。”
“我知道。”
“你爸也是,我说别跟孩子说,他非让我打这个电话。他就是觉得你们年轻人买的东西洋气,喝了又不舒服,心里犯嘀咕。”
“没事,我回头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亮着,通话时长四分十几秒。水槽里还泡着三只碗两双筷子,排骨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油,我拿勺子撇了撇,油花聚到勺边又散开。
老周在客厅喊:“谁啊?”
“你妈。”
他脑袋从沙发靠背上探出来,下巴叠出两层:“说什么了?”
“说你爸喝了我柜子里的酒头疼。”
老周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种“哦,又是这种事”的撇法。他把腿从茶几上收下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拉开冰箱门拿了罐啤酒。
“你爸那个酒量,喝什么都头疼。”他说着要开罐。
“你妈让我以后别让你爸喝了。”
“那不挺好,省得他每回来都嚯嚯你那些酒。”老周干脆利落地把拉环扯开,泡沫从罐口涌出来,他赶紧低头嘬了一口。
我没接话。老周以为这事过去了,端着啤酒回沙发继续看他的无声厨艺比赛。
他不知道。过去八个月,我酒柜里那三瓶剑南春,每一个月来一次,来一次少一瓶,都是他爸拿走的。前两回我当没看见,第三回我特意在酒瓶底下压了张便利贴,写着“爸,这酒不便宜,您尝尝就行”。下回他来,酒还是没了,便利贴原样放在柜板上,背面多了一行字:“这酒够劲。”
那个“劲”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到柜板上去了。
第八个月,我把剩下的酒全换了。不是全换,是分批。先换一瓶,看他喝不喝得出来,喝了没事,第二瓶也换了。到第三瓶的时候,老周他爸每回来拿的那三瓶,全是我从建材市场后巷一个批发散酒的铺子里灌的。瓶子还是那瓶子,封口拿热缩膜重新烫的,赝品做得比真品还像那么回事。
我就是想看看,他是真喝得出来,还是舍不得那口“不花钱的劲”。
现在电话来了。喝了头疼。
老周在客厅笑了一声,大概是电视里那条鱼终于出锅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那层漂着油花的洗碗水,心里堵得跟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酒有问题。他知道有问题,还是喝了。喝了八个月。
02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碰见小何。小何坐我对面,把餐盘里那块红烧肉来回翻了三遍,肥的剔到盖子上,瘦的拿筷子夹着一点一点啃。
“姐,你这两天脸色不对。”她嘴里含着肉,说话含含糊糊的。
“没睡好。”
“你上次说那个事,就你公公拿你酒那个,后来怎么着了?”
小何是部门里唯一知道这事的人。去年部门团建,她喝多了抱着我胳膊哭,说她婆婆每回来都把她冰箱里车厘子全装袋拎走,一个不留。我当时笑了半天,顺嘴把我家那点酒事也说了。她听完拍桌子:“姐你太软了!你就不能把酒柜锁上?”
“锁什么锁,锁了他不就知道我介意了?”
“那你就让他拿?”
“我换酒了。”
小何当时瞪大了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跟看恐怖片似的。“你真狠。”
我狠吗?我就是想买一个明白。剑南春不便宜,三瓶下来够交一个月物业费的。可我要是直接说“爸您别拿了”,这话我说不出口,老周也说不出口。老周这人,对外人客气得像酒店大堂经理,对家里人反倒把嘴缝上了。有一回他爸把阳台上我养了两年的一盆绿萝连根拔了,说要带回去栽自家院子里,老周就说了句“爸你拿吧,小苏回头再买”。我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个空盆,盆底的土还是湿的,根须断了几根,白生生地翘着。
小何问:“那你公公没发现?”
“没。”
“那你婆婆怎么突然打电话?”
“说他喝了头疼。”
小何嚼肉的动作停了,抬头看我:“头疼?你那假酒有问题?”
“散酒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便宜酒。”我扒了口米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可能是杂醇油高,有点上头。”
“那你这不害人吗?”小何声音大了一点,旁边桌的同事往这看了一眼。
“我哪知道八个月了他才疼。而且他就喝两小盅。”
小何把筷子放下,压低了嗓子:“姐,你听我说,你赶紧把酒换回来。万一老头喝出毛病,这事你十个嘴也说不清。”
我其实已经换回去了。上个月,最后一瓶假酒还没等到他来拿,我自己又给倒进水池了——酒液顺着下水道流下去的时候,那股冲鼻子的酒精味在厨房里飘了一晚上。我洗了三遍碗,开窗通风到后半夜。
但我没跟小何说这个。我只是说:“我知道。”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边那杯枸杞水凉透了。老公公八个月拿了我三瓶酒,这事往小了说是老人贪小便宜,往大了说——我不想往大了说。老周他爸为什么拿?图什么?家里不缺他酒钱,老周每个月往他卡上打的数,买一箱剑南春都够。可他偏偏不买,就等着来我家的时候,趁我做饭、趁老周在阳台抽烟,他自己踱到酒柜前,打开玻璃门,拿一瓶,揣包里,拉链拉上,再踱回来坐沙发上等饭吃。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多半是趁我不注意练过好几回。
我翻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你爸那酒的事,你问了吗?
等了四十分钟他才回:问了,他说可能是酒过期了。
过期。白酒哪来过期一说。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跟他说那酒什么情况了?
老周回:说了,他说以后不拿了。
就这么一句。连个“也别喝”都没有。我把手机扣桌上了。
03
周六早上我开车去婆婆家送膏药。婆婆上个月膝盖扭了,医院给贴的膏药我用医保卡在药店买的,比医院便宜些。本来老周要送,我说我去吧,你在家看着孩子写作业。
婆婆家住城北老家属区,楼底下那家卤鸭店换了招牌,红底黄字,写着“老谢卤味”——谢老板我认识,以前就在推车上卖,现在租了门面。我停车的工夫,他已经剁好半只鸭在等客人了。我没买,拎着膏药上楼。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我正要敲,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小苏那个酒,你下回别拿了。”婆婆的声音,带着风箱似的喘气声,她肺不好,说长句子中间总得停一下。
“我没拿。”公公声音粗,瓮瓮的,像从一口缸底下发出来的。
“你还没拿?人家柜子里原来三瓶,现在一瓶都没了。”
“那不叫拿。我拿之前都看了,那个柜子带锁,人家锁都没锁,搁那儿就是给喝的。”
我手停在门板上,没敲。
“给喝的你就整瓶揣走?你问过人家了吗?”
“问了。头一回拿的时候我跟儿媳妇说,这酒不错,回头再来一瓶。她说行。”
我在门外愣住了。
他说的是真话。第一次他来家里吃饭,我去厨房端菜,他在客厅跟我搭话,原话是:“小苏,这酒不错,我下回再来一瓶啊。”
我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说了句“爸您随意”。他说“行”,我听见了,也看见他把杯子里的酒一仰脖子干了。
我那句“随意”,在他看来就是“行”。我以为的客套,他当成了许可。
“你就是欺负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驳你。”婆婆把话接过去,“那酒多贵你知道吗?我上回在超市看见,一瓶要卖这个数——”她大概比了个手势,公公没吭声。
“小周一个月给咱们打那些钱,你拿去买啊。”
“我买的跟他家柜子里搁的是一个味吗?”公公嗓门抬高了,“你懂什么,那是人家专门挑过的,我喝了就是顺。我自己去超市买回来的,喝着辣嗓子。”
“怪了,一样的酒还能两个味?”
“就是两个味。”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膏药换到左手拎着,右手摸出手机给婆婆发了条消息:妈,我到楼下了。
然后我退到楼梯拐角,咳嗽了一声,重新上楼敲门。
门开了。婆婆拄着拐来迎,脸上的皱纹都堆着笑:“来啦来啦,我就说你别跑一趟,老周非得折腾你。”
公公坐在客厅茶几前头喝茶,看见我进来,点了个头,没说话。茶几上有半碟花生米,皮儿剥了一桌,碎红皮铺在白瓷盘边上,像谁打翻了一小盒印泥。
我把膏药递给婆婆,顺手把茶几上的花生皮拢了拢,倒进垃圾篓。公公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爸,上回那个酒——”我开口。
“不喝了不喝了。”他摆手,手背上好几个老年斑,“你妈说我了,我下回不拿了。”
婆婆在旁边戳他胳膊肘:“你说清楚,是你不拿了,还是人家不让你喝了?”
“一回事。”公公把茶杯往桌上一蹾,茶叶沫子晃出来几片。
我没再往下接。婆婆拉着我去厨房看她腌的酸萝卜,萝卜切成细丝泡在玻璃罐里,白醋和糖的比例婆婆记得门儿清,说放三勺糖正好,多一勺就压了萝卜的脆劲。
“你爸就那德行。”婆婆背对着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抽油烟机盖过去,“家里什么东西都往他兄弟姐妹家搬,年轻时就这样。那会儿我们厂里发的劳保手套,他一发十二双,自己留两双,剩下全给他二弟送去。我说你二弟有手有脚不会自己领?他说他弟在车间费手套。费手套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他厂长。”
婆婆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嘴角扯上去又掉下来:“后来我懒得说了。说了三十年,没改。”
她把萝卜丝捞出来沥水,水珠子滴滴答答落在搪瓷盆里。
“所以你来我家拿酒,我也不吃惊。”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你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
婆婆没转身,肩膀塌了塌,那只崴了的腿撑在灶台边上。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你要心里不痛快,下回他来你直接把柜子锁上,就说钥匙丢了。”
“锁了他就知道我介意了。”
婆婆转过身,拿围裙擦手,看着我:“他早就知道了。”
“什么?”
“你以为他喝了八个月喝不出来?他喝第一口就咂摸出不对了。”
04
我从婆婆家出来直接回了家。进门鞋都没换,先奔酒柜。
酒柜是结婚那年老周找人打的,松木的,刷了层清漆,用了快十年,柜门合页有点松,每次开关都吱呀一声。我拉开柜门,弯腰看最底下一层——三瓶剑南春,两瓶是真的,一瓶是上周新买的,还没拆封。散酒全倒干净了,瓶子让我扔楼下垃圾桶了,特意套了两层黑色垃圾袋,怕捡废品的翻出来喝。
老周从卧室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你回来这么早?我妈那边怎么样?”
“膏药送到了。”
“我爸没说什么吧?”
“说了。他说他早就知道我换酒了。”
老周站在走廊口,脚上那双棉布拖鞋左脚踩右脚,半天没动。“……他说的?”
“妈说的。说他头一口就喝出来了。”
老周脸上浮上来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他小时候干了坏事被叫家长,结果发现家长早就知道了。“那他怎么不吭声?”
“我也想不明白。”
老周在餐桌旁坐下,手指头抠着桌布边上的线头,那是一块蓝白格的桌布,团购凑单买的,线头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越抠越长。“他就是那种人。你给他面儿,他就接着,你不给,他也不讨。”老周顿了顿,“你把他酒换了这事,他要是当场揭穿你,你也下不来台。”
我没说话。
“他喝八个月,估计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换回来。你要是换了,他就当没事。你要是一直不换……”
“一直不换怎么着?”
老周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到最后也没跟你翻脸。”
这话说得,好像我得谢谢他似的。
下午我把孩子送去上美术课,回来路上拐进超市。酒水区货架前头蹲着个老头,正拿手机对着瓶身上的码扫。我推着车从他边上过,瞟了一眼,货架上摆着剑南春,标牌上那串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老头扫完价,把酒放回货架,推着空车走了。
我站在货架前头,突然想起来我公公那瓶酒——他拿回去那一瓶,喝了八个月才喝了半瓶。他一个人按说喝酒不慢,以前来我家吃饭,一顿饭三盅白的打底。半瓶酒搁柜子里搁八个月,瓶口的封膜都没撕利索,说明他喝得少。为什么喝得少?我婆婆说他肝不好,老慢支一犯就整宿咳。一个肝不好的人,拿到一瓶来路不明、喝着不对味的酒,正常反应是倒掉。他不倒,还接着喝,一个月来拿一瓶新的,旧的半瓶搁家里攒着。
我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手机响了。小何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头:“姐,我想起来个事。你上回说你公公拿酒,那个酒柜是不是在老周书房那个小客厅里?就上次我去你家看见的那个?”
我打字回她:是。怎么了?
她秒回:那你公公拿酒的时候,老周是不是都在家?
我站在收银队伍里,前面那个顾客的购物车里堆了一堆纸巾和洗衣液,收银员扫一件报一个价。我盯着小何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老周当然在家。他爸每回来都是周末,周六中午来吃顿饭,下午打会儿牌,晚饭前走。老周全程都在。
那他怎么会不知道?
我拎着东西出了超市,站在停车场给老周拨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我问你个事,你别跟我绕。”
“你说。”
“你爸每回拿酒,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声音,还有孩子练琴的动静,断断续续的《小星星》。
“第一回看见了。”老周的声音有点发干,“后来他学精了,趁你下楼倒垃圾的时候拿。我看见了没吭声。”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不想吵架的退缩感,“那是我爸。一瓶酒的事,我开口拦他,他脸往哪搁?”
“所以你让他拿了八个月。”
“我以为你不在乎。你每次回来也没说酒少了——”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爸第一次拿完,我第二天就跟你说了,我说‘你爸好像挺喜欢那酒’。你怎么回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琴声也停了,孩子大概练完了。
“……我说‘那你多买两瓶’。”
“对。你说多买两瓶。”
老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我脑子没转那个弯。你说我爸喜欢,我以为你乐意给他。我要是知道你心里别扭,我早说了。”
“你爸自己都知道我别扭。”
“他那是猜的,他又没有证据。”
“他喝头一口就知道了。你连头一口都没有。”
老周那边不说话了。我站在超市门口,风把购物袋吹得哗啦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给他打个电话,当面说清楚。”
“说什么?”
“说那酒是假的,别让他再惦记了。”
“你知道他惦记的是假酒?”
“他惦记什么不重要。他惦记的东西不对,我就得告诉他不对。”
05
老周到底没打那个电话。他说打了他爸也不会认,老头一辈子嘴硬,你越说他越拧。他自己回去了一趟,拎了两瓶酒,同一个牌子,超市买的,小票揣兜里没扔。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说的?”我给他倒了杯水。
“没怎么说。我把酒搁桌上了,说爸,以后别去我家拿酒了,想喝我给你买。他说行。就这个字。”
“没别的?”
老周坐下来,两腿伸直,脚后跟磕着地板。“有。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媳妇在建材市场后头那个铺子买的酒吧?那家老板姓冯,以前是你王叔的下属。’”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脱手。
建材市场后巷那家散酒铺子,老板确实姓冯,五十来岁,圆脸,脖子上挂个老花镜,给我灌酒的时候一直念叨“这酒不上头,我自己天天喝”。铺子没招牌,就门口摆两只酒坛子,一坛贴红纸一坛贴白纸。我以为这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
老周看着我:“我爸以前在厂里管后勤,建材市场那片他认识的人比我认识的饭馆还多。你头一回买酒,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了,还接着喝?”
“他说他想看看你到底能换几回。”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说你第一回换完,他拿回去开了喝,一口就喝出不是那个味。他本来想第二天就找你说,后来琢磨了一晚上,觉得你可乐——你换酒这事干得跟做贼似的,他反倒不好意思戳穿。”
“他觉得可乐?”
“原话,‘这丫头有意思,跟我年轻时一个路数’。”
我坐在餐椅上,后背抵着硬邦邦的靠背,脑子里把过去八个月的事倒带重放。我换第一瓶酒的时候蹲在酒柜前头鼓捣了快二十分钟,热缩膜用吹风机吹了三遍才服帖。第二回换的时候我特意挑了老周加班的晚上,酒瓶碰着酒瓶叮当响,我吓得手直抖。第三回我连手套都戴上了,跟做化学实验似的。
我以为天衣无缝。
结果人家头一口就尝出来了,还觉得“有意思”。
“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他等着你什么时候来找他。你要是一辈子不来找,他就一辈子不说。”老周搓了搓脸,“我问他那你干嘛打电话让我妈跟你说头疼。他说——头疼是真的,那个散酒杂醇多,他喝了确实上头,但没打算拿这个说事。他就是那天多喝了两盅,第二天难受,我妈问起来他顺嘴说了。我妈一听就急了,抢过电话打给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抿住嘴。
“合着是我婆婆自作主张?”
“我妈一直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比谁都不待见我爸往家划拉东西,但她自己不说,她撺掇别人说。撺掇我爸,我爸不听;撺掇我,我不接茬;最后她撺掇了你。”
“她也没撺掇我啊。”
“她打那个电话就是撺掇。她明知道你会去问,你一问,这事就摆到台面上了。”
我想起那天电话里婆婆说的那句“我不是怪你啊”,说得分外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撇清。她一辈子跟公公这种“往家划拉东西”的毛病较劲,正面说不动,迂回说不动,最后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她大概早就猜到我换了酒,就等着我自己露馅。
这老太太。
06
那两瓶新酒老周送过去之后,公公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婆婆打电话来说,你爸现在可讲究了,每回喝酒之前先看标签,拿手搓搓封口,搓不掉才开。我说那挺正常,怕假酒嘛。婆婆在那头哼了一声:“他怕什么假酒,他是怕你再去那家姓冯的铺子。”
“我早不去了。”
“你跟他说去。他天天在家念叨,说小苏那丫头精得很,保不齐下回换什么。我说你还惦记呢?他说惦记什么,我就是想喝她买的那酒,她买的那酒有股子劲儿,说不清。”
我挂了电话,把阳台上晾了三天的衬衫收下来。老周的,领子没搓干净,还有一圈浅浅的汗渍。我重新扔进洗衣篓,翻出来一件自己的套上。下午要去趟建材市场,不是买酒,是买纱窗的压条,厨房纱窗边上的胶条老化开裂了,进蚊子。
路过那个后巷,冯老板的铺子还开着,两只酒坛子照旧摆门口,红纸白纸都晒褪色了。我没停,径直往五金店走。买完压条出来,正好撞见冯老板在门口泼水,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来了?这回灌什么?”
“不灌了,戒了。”我晃了晃手里的压条。
“戒了好。”他往地上泼完最后一瓢水,撂下桶,“上回你婆婆来找我,我就跟她说了,以后别让孩子来灌这个,喝多了不好。”
我脚步一停。“我婆婆?她什么时候来的?”
“早啦,得有两三个月了。她拄个拐棍来的,问是不是我这儿卖散酒给你。我说是。她说以后别卖了,孩子不懂事。我说行,我本来也就不常卖这种。她就走了。”
我拎着压条往家走。两三个月前——那正是婆婆打电话说她膝盖扭了的那个月。她什么时候跑建材市场来的?她那膝盖走路都费劲,坐公交得倒两趟,从城北到城南,就为了跟一个卖散酒的说不卖了。
她跟公公过了大半辈子,管不住他往家划拉东西,到最后拐了个弯,管到卖东西的人头上去了。
回到家我把纱窗换了,压条摁进槽里,拿小锤子轻轻敲,胶条服服帖帖卡进去,一点缝没留。老周进门看见我在擦窗框,问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
“那我去买点卤味?就楼下老谢那家。”
“行。”
他换了鞋又出门了。我把工具收进抽屉,顺手拉开酒柜看了看。两瓶剑南春,一瓶开了封喝了一半,一瓶还没动。玻璃瓶身上映出厨房的灯,明晃晃一道光。
手机响了,婆婆发来一张图片,没配文字。点开看,是公公坐在餐桌前头喝酒,桌上摆着那两瓶新酒,他手里举着个小盅,对着镜头笑,牙缺了一颗,笑得有点漏风。婆婆在图片底下跟了一句:他说这回的酒有劲。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
厨房台面上还摊着拆下来的旧纱窗胶条,灰扑扑的,我一把卷起来塞进垃圾袋。
老周买卤味回来了,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上一道红印。他往桌上一搁:“老谢说咱家最近怎么老吃卤味,我说省事。”
“让他少放盐。”
“说了。他还送了一小袋花生米。”
我打开袋子,把卤鸭斩件装盘,花生米倒出来。老周他爸吃花生爱把皮剥得满桌都是,下回来得给他多搁个碟子。
跟老周说下回你爸来,让他把上回剩那半瓶带走——搁咱家柜子里占地方。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