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落泪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殡仪馆走廊里的景象。左边那个告别厅门口挂着奶奶的照片,92岁,慈眉善目,笑盈盈的像平常坐在炕头喊我小名。右边那个告别厅,门框上竟然挂着爸爸的照片,61岁,黑西装,嘴角微微抿着,那是他前年过年时硬被我拉着去照相馆拍的。我当时还说爸你看你多上相,他摆摆手说拍这玩意儿干啥,浪费钱。
亲戚们呼啦啦涌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两个厅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捧着一摞白花。五叔第一个冲到我面前,指着我鼻子骂:“你爸呢?李建国呢?老太太走了三天,他一个当儿子的连面都不露,还是人吗?”五叔是奶奶的侄子,在辽宁老家的镇上教了一辈子书,嗓门大,带着颤音。他身后的七八个亲戚也跟着嚷嚷,有个不知道哪房的表姑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建国哥你都不来给娘送终,你昧了良心啊!”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手里的白花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脑袋一阵发晕。三姐从旁边扶住我,红着眼睛对亲戚们说:“都别喊了,一会儿让奶奶听见,她老人家走不踏实。”五叔愣了一下,哼了一声,甩开袖子进了左边的告别厅。他跪在奶奶遗体前磕了三个头,又扭头瞪着跟进来的我们一家子:“你们李家人干得好事!老太太92岁喜丧,她亲儿子连个身影都没有,我看等会儿出殡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奶奶是前天夜里走的。92岁,在我们那里算喜丧,按老规矩得热热闹闹办,不能哭天抹泪。请了鼓乐队,吹唢呐的、敲锣的,院子里搭了棚,厨师支起大锅炖肉。头一天亲戚们还坐在院里吃席,有人夸老太太有福气,这么大岁数没受罪,儿孙满堂。可谁也不知道,那两天我兜里一直揣着一张死亡证明——我爸的。他早在奶奶咽气前三天就没了,心梗,在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
这件事我们瞒得死死的。我妈瘫在床上已经五年,脑血栓后遗症,话说不利索,只能淌眼泪。三姐说“咱妈不用瞒,瞒也瞒不住,可奶奶那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奶奶那时候还在医院里,插着氧气,神志一阵清醒一阵糊涂。她醒过来就拽着我的手问:“建国呢?我儿子呢?咋好几天没来?”我骗她说:“爸在医院楼下的急诊室输液呢,他也感冒了,怕传染您,不敢上来。”奶奶信了,嘟囔着:“这个傻小子,我都92了,他还当自己年轻呢,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她说着笑起来,缺了牙的嘴瘪瘪的,像个小孩子。我背过身去,眼泪掉在病房的地砖上,怕她看见,赶紧假装去倒水。
我爸是家里的独子。奶奶这辈子守寡早,爷爷49岁那年出车祸没了,奶奶一个人拉扯我爸长大。我爸年轻的时候在鞍钢当过工人,后来下岗了,在菜市场支了个摊子卖调料,风里来雨里去,供我和我姐念书。奶奶一直跟着我们住,住老房子那会儿,冬天屋里冷,我爸每天早起先去奶奶屋里把炉子烧旺,再骑车去进货。奶奶爱吃软糯的东西,我爸就隔三差五炖猪蹄、熬小米粥,自己啃硬邦邦的烧饼就咸菜。亲戚们都知道李建国是孝子,十里八村提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所以当五叔在灵堂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李建国就是个畜牲”的时候,我几乎站不住。我多想告诉他们,这个畜牲,三天前倒在奶奶的病房门口。那天傍晚我刚到医院换班,我爸已经连续陪护了七个晚上,说他有点头晕,让我扶着他在走廊里走走。我扶着他走到开水间旁边,他突然说“儿子我胸口闷”,然后整个人就往下出溜。我吓得大喊叫医生,走廊里的护士跑过来,他还有意识,攥着我的手死死不放,说——“别,别告诉你奶……”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抢救的时候我蹲在抢救室外面的地上,脑袋一片空白,等我醒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医生出来说抢救无效,急性大面积心梗,人走了。
我到现在都不敢回想那四个小时。我爸被推进抢救室以后,我姐哭着给家里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地哭。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头顶的白炽灯,脑子里一直循环着他倒下前说的那句话。他就那么走了,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因为奶奶还在楼上的病房里,隔着一层楼板,我怕她听见。
我爸的遗体不能留在医院,会被奶奶发现。我和三姐连夜联系了殡仪馆,把车开了过去。殡仪馆的人说这几天火化炉排满了,最早也要三天后。三姐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那就三天后,正好,奶奶那边万一……就一起办。”我当时觉得她说这话太不吉利,可谁也想不到,真的一语成谶。
奶奶好像有感应似的。第二天,她本来病情稳定了,突然开始发烧,呼吸急促。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守在她床边,她昏昏沉沉地躺着,嘴里含含糊糊喊“建国”。我一遍一遍跟她说奶奶我爸挺好的,他工作忙,明天就来看您。可奶奶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两行泪来。她声音极小,跟蚊子似的:“别骗我了……我知道,他没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是死咬着不认。奶奶叹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那只枯瘦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凉下去。第三天凌晨,她走了。医生说得的是多器官衰竭,岁数太大了,就像蜡烛燃尽了。
我们没敢告诉奶奶遗体告别仪式的亲友,只说老太太高寿,日子定在后天出殡。那三天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边操持奶奶的丧事,一边每天去殡仪馆给我爸的灵前烧一炷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两个厅可以一起订,费用还能打折。我苦笑——这辈子俩亲人,头一回“一起打折”竟然是这个。
亲戚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老太太走的那天下午,灵棚里摆着供果,鼓乐队吹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大锅菜炖得满院飘香,可老太太的亲儿子始终没出现。头天晚上守灵,几个本家长辈坐在灵堂里抽烟,越说越气。二奶奶拄着拐棍骂:“建国这兔崽子,以前看着挺孝顺,怎么到了节骨眼上躲了?是不是怕花钱?还是有了后老婆忘了娘?”我爸跟我妈离婚是我念初中那会儿的事,后来我爸一直没再娶,这些亲戚都知道,可气话照样往狠里说。我跪在灵前烧纸,纸灰扑了我一脸,我一张嘴,灰进了嗓子眼,呛得直咳嗽。大姑从旁边塞给一个苹果,小声说:“好孩子,别跟他们怄气,你爸肯定有难处。”她是我爸的亲妹妹,嫁到外地,这一次是连夜坐火车赶回来的。她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重重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心里明白,大姑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敢说,我也不忍说。
出殡那天早上,天阴得厉害。我们按照老规矩,抬着奶奶的棺材上了灵车。鼓乐队在前面吹得震天响,五叔在后面扶灵,嘴里念叨着“老太太这一辈子不容易,92岁,儿孙满堂,走也走得风光”。他念叨完又哼了一声,扭头对抬棺材的人说:“就缺那个最该来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我走在灵车侧边,低着头,白色孝帽压得我眉毛都看不见了。三姐在我身后,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灵车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工作人员把奶奶的遗体从棺材里抬出来,往告别厅送。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将奶奶的推车推进左边那个门,然后又一辆推车从停尸房的方向推了过来——那是我爸。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夹克,脸白得没有血色,安安静静躺着。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雨水里。三姐哭着扶住我。这时候五叔从大厅里出来,看见那辆推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掀开白布,一眼看到我爸的脸,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这不是建国吗?”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抖得不成样子。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我哑着嗓子说:“五叔,我爸早在奶奶走的前三天就没了……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让告诉奶奶。”五叔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看看我,看看推车上的我爸,又回头看看告别厅里奶奶的照片,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胸口:“建国啊建国,你这个傻子啊!你连你妈最后一眼都没看上,你图啥啊!我、我这个当叔的,还在这里骂了你三天……”
其他亲戚也都围了上来,白布下的遗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先前骂得最凶的那个表姑,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淌。二奶奶在别人搀扶下颤巍巍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爸的脸,冰凉,她尖叫一声,哭喊道:“我的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这让孩子瞒得多苦啊!”人群里哭声一片。那些骂过我爸的亲戚,一个个红着眼睛上来抱我,有人给我道歉,有人边哭边念叨:“这孩子,也不早点说,我们这、这还误会着……”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我爸不让我说,奶奶要走,他怕奶奶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宁愿自己硬扛。现在奶奶也走了,他们娘俩应该在天上碰面了。
两个告别厅同时举行告别仪式。左边,奶奶躺在花丛里,旁边放着她的遗像。右边,我爸躺在那张冰冷的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有他一个人。亲戚们分成两拨,先去奶奶厅里鞠躬,然后过来我爸这边鞠躬。五叔在我爸灵前站了很久,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他站起来的时候额头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滴。他说:“建国,叔错怪你了。你是咱老李家的好儿孙,你比你妈还孝顺。你跟我那嫂子,下辈子还当母子吧。”
火化的时候,两具遗体从不同的门推进了两个火化间。我站在中间的过道里,看着两个烟囱同时冒出淡淡的青烟。有人跟我说喜丧的规矩,家里老人92岁走是喜事,不能哭。可我的眼泪止不住。我哭奶奶,也哭爸爸。我爸比奶奶年轻31岁,他原本还能再活二三十年,可他拼了命地照顾奶奶,把自己熬干了。他累死在医院的走廊上,临终前想的不是自己,是别让住在上楼的九十岁老妈难过。你说他傻不傻?可天下的孝子,哪个不是这么傻呢。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奶奶家吃饭。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我爸把鸡腿全夹到奶奶碗里,奶奶又夹回给我。我爸说:“妈你吃,我不爱吃鸡腿。”奶奶笑骂:“胡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鸡腿,每回都跟你哥抢。”我爸挠着脑袋嘿嘿笑。那时候我觉得我爸在奶奶面前就像个孩子。如今我爸比我奶奶先走一步,到了那边,他大概又能吃到奶奶做的鸡腿了。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后来,五叔他们帮着把骨灰盒放到同一个墓园里。奶奶的墓和我爸的墓挨着,隔了一条小道。下葬那天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崭新的墓碑上,爸的照片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我摸着他的照片,小声说:“爸,你跟我奶好好团聚吧。你放心,妈有我照顾,我们家有我撑着呢。”风挺大,吹得墓前的菊花直晃,像是在应我。
回到家,院子里还留着办喜丧的棚子没有拆。大锅里剩下的炖菜还在灶上,厨师说要么扔了要么分给邻居。三姐把菜盛出来,给各家端了一碗。邻居老太太接过菜,问:“建国妈走得挺好吧?”三姐红着眼点头,没有多说。老太太又叹口气:“建国这孩子,自己也得保重啊,都61了,还当自己小伙子……”三姐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端着空碗逃也似的回了屋。邻居老太太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爸已经和我奶奶同一天化作了烟。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我爸的房间里,他床头还放着一瓶高血压药,已经吃了一半。抽屉里有一本翻烂了的《家常菜谱》,其中一页折了角,是“清炖排骨汤”的做法。最后那句话字迹模糊,纸都毛边了,不知道他翻了多少遍。我翻开另一页,居然在全书的最后发现了一张老照片,是我爸小时候和奶奶在我家老院子门口拍的。奶奶那时还年轻,穿着碎花布衫,我爸小胳膊小腿的,抱着一只大黄猫,两人都咧着嘴笑。照片背面有一行我爸的字迹,钢笔写的,歪歪扭扭:“给俺妈养老,直到送走她。”日期是三十年前的。
我看到这三个字,再也绷不住了,把脸埋进那张菜谱里哭了个痛快。这么多年,我爸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漂亮话,他只会每天早起烧火,炖肉,量血压,扶奶奶走路,半夜起来给奶奶掖被子。他这一生,就守着这一句话,守到最后连自己的寿命都搭了进去。他做到了。
我不知道奶奶临终前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她那天淌着泪说她知道“他没了”,我想也许母子连心,她冥冥之中已经感觉到了。可她没有戳破我,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了。她大概也想追上她的儿子,怕他在那边一个人走丢了,找不到她。92岁的老人,和61岁的儿子,同一天在这个小城的殡仪馆化作两缕轻烟。亲戚们从怒骂到读懂,只用了几秒钟,可这几秒钟里包含的,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笨拙、最滚烫的孝心。他们读懂的时候,看到了墓碑上那个永远沉默的男人的一生——那些在菜市场寒风中守摊的日子,那些清晨给奶奶烧好的暖炉,那些被他咽下去的病痛和委屈,还有临终前死死攥着的那句嘱托。这些年来我总以为是我在照顾我爸,到头来才明白,他一直用他的方式给我们撑着天,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想在塌下来之前,先把他92岁的老娘安稳地送到云彩上边去。
如今我偶尔还会去殡仪馆旁边的路口站一会儿。那个地方不再是伤心地,反而成了我心里的一片净土。我总觉得那个拐角能看见我爸扶着奶奶慢慢走的影子。我爸个子不算高,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一只手扶着奶奶的胳膊,另一只手给她举着伞。奶奶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喘一喘,他就在旁边等着,也不催,偶尔低头用袖子给奶奶擦擦嘴角。他们的步子慢极了,像一部慢放的老电影,和我记忆里他们一起在胡同里散步的样子一模一样。只要还能看到那个影子,我就觉得他们还没有离开,只是在另一个地方,还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五叔后来喝醉了一次,红着脸对我说:“你们李家真是出孝子。可孝子都不长命啊,你得记住,咱别学你爸,活着的时候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才算对得起他在天有灵。”他说完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他还在愧疚那天的怒骂。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了。换作是我,看到一个孝子突然缺席老娘的葬礼,我也得骂。人心都是肉长的,只是有时候真相藏在最深的土里,得等雨把土浇透了,才露出来。
再过两天就是清明了。我买了两束白菊,一瓶散装白酒,还有一兜奶奶爱吃的绿豆糕。我打算在墓园里坐一整个下午,跟他们讲讲我最近的事。我会告诉他们,我学会了炖排骨汤,照着那本菜谱上的步骤,虽然还是赶不上我爸炖的香。我会告诉他们,我妈最近能扶着墙走几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我爸的名字。我也会告诉他们,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张三十年前的老照片,照片背面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还会告诉他们,我现在每天都量血压,按时吃药,再也不敢熬夜了,因为我知道,我爸没有做完的事,我得替他好好做下去。活着的人把这日子过下去,把那些藏在骨头里的爱一代一代传下去,才不算辜负那些拼了命去爱的人。那天下午的阳光应该很好,照在两块墓碑上,一块写着“慈母李王氏之墓”,旁边一块写着“孝子李建国之墓”。我趴在我爸的碑上,贴着那冰凉的石面,轻声喊了一句:“爸,下辈子你还当我爸,行吗?”
没有回答。风从墓园边上吹过来,吹得白菊的花瓣轻轻打转。我仿佛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厨房里剁排骨,锅里的水咕嘟咕嘟作响。有人用大嗓门喊:“妈,汤好了,趁热喝!”有人回了一声:“哎!”声音又脆又亮,像几十年前那个黄昏,夕阳把老院子的墙头染成金红色,一个小小的男孩蹬蹬蹬跑进屋,把一碗滚烫的排骨汤端到桌边,碗沿烫得他直甩手,却笑得露出一口豁牙。那碗汤的热气,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一直飘到现在,暖得我浑身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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