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那场畜牧展会返程,大巴上了高速,我手机先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说本月贷款二十五号扣,卡里余额不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是刚返青的麦地。
我叫老周,五十三,在豫东老家养了二十多年猪。猪场不大,四十多头母猪,自繁自养,存栏常年四百来头。前年翻修两栋舍,贷了三十八万,现在还欠二十八万,月供六千八。
儿子周启在省城读的畜牧兽医,毕业后在一家做养殖软件的公司跑业务;闺女在读高二。这些年家里就靠猪场,猪价好的时候攒一点,猪价差的时候硬扛。
展会三天,我在展馆里转得脚底板疼。人是真多,可仔细一看,多是穿工装发资料的参展商,真正像我这样自己养猪、自己来看设备的,比往年少了一大截。
我在几个熟悉的饲料企业展位前站了站,心里发凉——过去那几家做商品饲料的老面孔,这回只来了两三家本地企业,剩下都是做设备的、做方案的、做直播的。
最热闹的是智能化那一片。什么环境监测、自动饲喂、AI看猪,手机上就能看猪舍温度湿度,围了一圈人。我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没太听懂,只觉得那些东西离我远。
全产业链的几家公司倒是气派,从猪苗、饲料、屠宰到冷鲜肉柜台,一路摆下来。当时我还跟同去的邻村老韩说,人家这是把咱碗里的饭全端走了。老韩说,端走就端走,咱也端不动。
服务区停车,我下车给老赵打电话。老赵在镇上开饲料店,做了十几年,我家的料一直从他那儿拉,赊账也是常事。他接起来先说,老周,那批教槽料你还要不要?
库里还剩二十多包,这两天没人来拉。我问咋了。他说,你还不知道?东头老刘上个月把母猪全卖了,西头小亮也不养了,说去南方进厂。我这店里,这两年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拉料的客户一个月少一个。
我挂了电话,周启的微信又进来,是他截的展会直播图,说一家食品公司在招代养户,保底回收,问我要不要了解。我当时回了他一句:你懂什么,猪在自己手里才叫猪。
话是这么说,大巴重新开起来,我翻出随身带的账本,一页一页算,越算心里越沉。料钱、药钱、人工、电费、贷款,全在那儿摆着,猪价只要再落两毛,我这个月就得从别处挪。
到家是傍晚。媳妇秀兰把饭端上来,看脸色就知道银行也给她发了短信。她没绕弯子,说,老周,咱不能再借了。我说没借。她说,没借你拿什么还月供?
儿子在边上插话,说爸,我这次不是让你去打工,我是说家里那栋空舍可以试试公司代养,稳当。秀兰立刻接话:稳当,人家要你全交出去,你干了一辈子的猪,最后给人家当长工?
饭没吃安生。第二天上午,老赵骑着电动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两袋料。他坐下先叹气,说店里撑不住了。上游要现款,下游还是赊,他手里压着一批玉米和豆粕,问我能不能一块儿把原料款担了,他把店改成小代加工点,专给周边几十头母猪的小户配散料,再帮着送。他说,老周,你猪场还在,你做示范户,我这边配料、送货,咱俩捆着还能活。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把半条命递到我手上,也是把一半风险递过来。那批原料款摊到我头上,得八万多。秀兰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出来就说,家里就剩八万块应急钱,闺女下半年学费还没着落,你把这钱填进去,再借,拿什么还?老赵脸上挂不住,坐了会儿走了。
第三天我去了沃源食品在县城的办事处。区域经理小邓三十来岁,说话客气,把合同摊开给我看。他说公司做的是全产业链,猪苗、饲料、兽药、回收、屠宰、卖肉,一条线。
代养户只管把猪养好,公司给保底代养费,一头一百六,一批五百头,一年两批。猪苗、料、药都是公司的,统一送,统一收。猪价涨了跌了,跟我没关系。
我问,那猪还是我的吗?小邓笑,说猪是公司的,你挣的是代养费。我又问改造。他说,一栋舍得按公司标准改,环控、料线、消毒通道,改造费八万多,公司补五万多,剩下的自付。合同三年,中途管理不达标,公司可以终止,之前投的改造费不退。
我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条一条问他。猪价涨了怎么办,他说代养费是固定的。那我自己的母猪呢,他说全托管的话,自繁自养那部分最好也停掉,不然防疫不好管。
我坐在那儿,手心出汗。稳定是真稳定,可我把猪交出去,把定价权交出去,三年以后我还会不会养猪?小邓没催我,只说,周哥,你回去想想,这个月名额还有两个。
回家路上,我绕到镇上的兽药店,碰见老韩。他也在看代养的事。他说他打算签全托管,五十多岁的人了,不想再操心猪价。我问他舍得?他说舍不得,可贷款不等人。我回家没跟秀兰说这些,只说合同拿回来了。
那几天我睡不着,半夜起来去猪舍转。周启这次回来没急着走,他拿自己攒的钱买了一套环境监测的小设备,说先在一栋舍试。
我嘴上说乱花钱,还是让他装。探头挂在离地一米多的墙上,手机能看温度、湿度、氨气。头两天我看着那个数字跳,觉得还不如我进去闻一鼻子。
第三天夜里,手机响了,是系统报警,说二号舍温度异常。我披上衣服跑过去,先看探头,探头旁边窗户开了一条缝,是白天通风忘了关。
我骂了一句,正要关窗,听见最里头那栏有猪在咳。我蹲下去看,有两头猪精神不对,第二天一早请兽医来看,说是早期呼吸道,赶紧投药,没起来。
周启跟我说,爸,探头位置是不对,我调。可要是没那个报警,你今夜不会进二号舍,那两头猪再过两天就不好治了。我没吭声。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让他把手机上的记录留着,别删。秀兰看我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老赵来了第二趟,脸色比上回还差。他说店里这个月再不开代加工,就得关门,上游已经停了他的料。他这回没让我担八万,改成先担四万,剩下他拿房子抵押。
我夜里把账本摊在桌上算:签全托管,月供有着落,可猪不是我的了,三年后年纪更大,再想自己养,连母猪都没了;跟老赵合伙,风险大,可自养还在,周边小户还在,我还能做自己的主。
秀兰坐在对面,说,你想干我不拦,可你别再拿房子去押。我说不押房子,猪舍那栋旧的我先不翻,钱分两半,一半给老赵进原料,一半留着还月供和闺女学费。她问,那月供接不上怎么办?我说,那就先接一栋舍的代养,不全托。
我又去找小邓,跟他说,三年全托管我不签。小邓问为什么。我说,我这猪场达不到你们三年的标准,硬签也是死;我签一栋舍,试一年,改造费我自付那三万,猪苗、料、药按你们的来,猪你们回收,代养费按你们的价,但另外几栋我自己养,我儿子负责记录数据,防疫我按你们的标准隔开。
小邓起先不同意,说公司没有一年一栋的先例。我说,你先别急着回我,你去看我的猪场,看完你再说。第二天他真来了,站在我那栋最旧的舍前看了半天,又看了周启装的那套监测和我手写的巡栏本。
他说,周哥,我得回去请示。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说可以试运行一年,但环控和消毒必须达标,公司随时来查。
我签了字。同一天下午,我和老赵签了个小协议:他那边做代加工和配送,我先出四万进原料,他拿店面和设备做抵,我给周边小户做示范,料按成本加一点点。
周启把电脑搬回了家,帮老赵做了个简单的记账表,又把我那栋代养舍的数据接进手机。他没说要在家里长干,只说先把这一年做完。
改造花了一个多月。新料线、风机、消毒间,一样样装起来。我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怕他们糊弄。小邓来了三回,每回都拿着单子对。
公司送来的猪苗进场那天,我站在舍门口,看着那些小白猪一笼一笼往里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猪是别人的,可养还是我养。
试运行头一个月,出了两回岔子。一回是料线堵了,报警没响,周启查了半天,发现是感应口沾了料粉;一回是夜里氨气高,风机没按设定开,我起来看,是控制箱里一根线松了。
小邓那边按合同扣了两百块管理分。我心疼,可也知道,这不是人家故意为难。
老赵那边倒是慢慢有了点活气。周边几个没退养的小户开始来拉散料,量不大,一天两三吨,胜在现钱。他把店面隔出一间做加工,墙上挂了块手写的价目牌。
有一回我拉料过去,看见他给一个养二十头母猪的老太太算配方,算了半天,只多要了二十块加工费。老太太走的时候说,老赵,你这店可别关。
三个月下来,我算过一笔账。代养舍这一栏猪还有两个月才出,公司的料和药不用我垫,月供我靠自养那几栏和给老赵供料的差价接上了。
贷款还是二十八万,一分没少,可这个月六千八,我没再挪东墙补西墙。秀兰的脸色也缓过来些,闺女的学费留出来了。
周启每天早晚把数据导出来,跟我说哪栏采食量掉了,哪栏夜里温度低。我还是习惯天亮先去巡栏,用手摸猪耳朵,看粪便,闻味道。
只是巡完,我会站在舍门口掏出手机,把周启标红的那几条看一遍。有几回他标的对,有几回是我先看出问题。我们俩现在会争,争完各干各的。
老韩那边签了全托管,前阵子碰见我,说省心是省心,就是心里空。他说公司的人来查,说他这不对那不对,他也不敢顶。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自己养,是没得选。我也不是比他强,我只是还留着一部分猪,还欠着钱,还得天天起早。
前几天小邓来查舍,看完说,周哥,你这数据记得比有些大户都细。我说是我儿子弄的。他问我明年还签不签,我说猪先养好,明年的事明年说。
他笑,没再逼我。合同上写得明白,一年到期,公司和我都可以不续。这个我知道。
老赵的店没关。上个月他把欠我的四万还了一万,说剩下的慢慢来。我没催。他问我后不后悔没签全托管,我说,签了全托管我晚上能睡着,不签我晚上得起夜。他说那你图啥。我说,图猪还在自己手里一半,图我儿子还愿意待在家。
现在我还是五点多起床,先绕到代养舍看一圈,再去自养那几栏。手机里的数据我不全信,可也不全不信。贷款没还清,猪价还会落,代养费也不是年年这个数。
旧路确实窄了,窄得让我这种只会养猪的人站不下整只脚。可这一栋舍、这几栏猪、老赵那个小加工间、周启电脑里的账,凑起来还能让我往前走一段。
昨天银行扣月供的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二号舍里。秀兰在院里喊我,我说扣了就扣了。周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栏采食量有点低。我先把猪看完,出来才接过来。数据在手机里,猪在栏里,两样都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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