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捏着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熟宣,指尖还沾着包装纸的硬纸壳屑,玄关处就传来赵梅咋咋呼呼的声音。
“嫂子!我跟你说个好事,我们家浩浩这学期转你们家附近的小学了,以后中午晚上都上你这吃,你反正退休了没事干,正好给孩子做口热的。”
赵梅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瘫,手里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没放稳,半杯棕褐色的液体顺着茶几边缘往下淌,洇湿了林慧放在桌边的国画入门教材。林慧下意识想去擦,手伸到一半,看着那叠还没拆封的熟宣,突然顿了顿。
这叠纸她攒了三个月的退休工资零头才舍得买,纸是上好的安徽泾县宣纸,本来打算等这周国画班开课,跟着老师画第一幅牡丹。
她刚办完退休手续那天,坐在卧室的小书桌前翻年轻时的画稿,翻到后半夜,咬咬牙报了那个惦记了三十年的国画班,连画毡、砚台、新的狼毫笔都一一备齐了。
没等她开口说话,赵军从厨房端着洗好的苹果出来,顺手就把最大的那个塞给赵梅,头也不抬地接话:“这有啥说的,都是一家人,你嫂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别说吃顿饭,以后辅导作业啥的,你嫂子文化高,正好帮你管着浩浩。”
林慧张了张嘴,那句“我这周要去国画班开课,怕是没时间”在喉咙里滚了两圈,看着赵梅喜笑颜开的脸,看着赵军理所当然的表情,又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默默咽了回去,转身去卫生间拿抹布擦茶几上的奶茶渍。
她这一辈子都是这样。小时候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她就把上学的名额让给了弟弟,自己早早进了纺织厂当工人;结婚后婆婆说“你是大嫂,要顾着小姑子”,她就把赵梅从高中到出嫁的衣服被褥全包了,连赵梅老公调工作的礼,都是她攒了半年的钱去送的;后来儿子上学,赵军说“男孩子要学土木赚钱”,她就把儿子填在志愿表上的计算机专业偷偷改了,哪怕儿子在家哭了三天,她也跟着掉眼泪,还是没敢说那志愿是她顺着赵军的意思改的。
所有人都夸她脾气好,懂事,顾大局,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顺着别人的意思说完“好”“没问题”“我可以”,夜里躺在床上,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就会大一点,风呼呼地往里面灌,凉得慌。
浩浩搬进来的第三天,就把她放在书房的砚台拿去装了玻璃弹珠,半瓶刚磨好的墨汁泼在墙上,印出一大片歪歪扭扭的黑印子。
她刚板起脸说了孩子两句,浩浩就扯着嗓子哭,赵梅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话里话外都是她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挂了电话没两分钟,手机弹出来一笔转账,二十块,附言是“嫂子你再买瓶墨,别生气哈”。
林慧看着那二十块钱的转账记录,坐了半天,起身去收拾被孩子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
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书页,一张压了塑封的旧照片从《芥子园画谱》里滑出来。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站在文化宫的牡丹画架前,手里举着一张刚画好的四尺三开牡丹,眼角眉梢都是亮的,照片背面是她二十岁那年写的钢笔字:要办自己的牡丹画展。
赵军端着茶杯从旁边过,瞥了一眼照片,嗤了一声。
“都一把年纪了,还留着这些老黄历干嘛?下午梅梅把浩浩的被褥送过来,你把向阳那间书房收拾出来给孩子住,你那些笔啊纸的,挪去阳台角落堆着就行,别占地方。”
林慧捏着照片的边缘,塑封膜被指尖捏得发响。她没应声,把照片夹回书里,转身真的开始收拾书房里的东西。收拾到抽屉最里面的时候,摸到那个藏蓝色的硬皮本,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
她随手翻了两页,上面是她这么多年断断续续记的字:1998年,美院成教班报名费给赵军买了摩托车,没去成考试;2005年,省书画展征稿,赶上梅梅坐月子,没赶上交稿;2012年,想买方老砚台,钱给小宇交了奥数班;2018年,老同事约着去看牡丹写生,赶上婆婆住院,没去成。
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留着当年洇开的泪痕。赵军之前看见过这个本子,说都是一家人,记这些鸡毛蒜皮的太生分,她那时候没解释,把本子塞回了抽屉最里面。
她不是要记谁的仇,只是每次把自己的事让出去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写下来,就好像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有个地方放。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林慧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浩浩上学,回来买菜收拾家,中午赶去学校接孩子,下午辅导作业,晚上等赵军、赵梅他们都吃完了,收拾完碗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
国画班开课那天她没去,老师发微信问她,她只说家里有事,等有空了再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偷偷把学费申请了退费。
那天接浩浩放学,她站在风里突然一阵头晕,扶着电线杆缓了半天,量血压的机子显示高压162,医生说她是累的,情绪也紧,让她多休息,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别什么事都往身上扛。
她攥着降压药的药盒往学校走,远远就看见小学门口站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手里拎着装毛笔的蓝布袋子,正笑着跟接孩子的家长打招呼。
是陈砚秋,她二十岁在文化宫学画时的启蒙老师。老人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慧?我前两年还跟你老同学打听你呢,说你退休了,怎么这么多年也不来画室看看?你那时候画的牡丹,比我不少学了十年的徒弟都好。这周六我们去郊县的牡丹园写生,你要是有空,一起来啊。”
她张了张嘴,刚要答应,浩浩从校门冲出来,拽着她的袖子喊要吃校门口的炸鸡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说有空就去。
看着陈老师走远的背影,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降压药,药盒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军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看见她回来,头也没抬就说:“对了,我妈下周要过来住段时间,你把阳台那堆画画的破烂再挪挪,给我妈把折叠床支上?不对,阳台风大,吹着老人不好,让我妈住你那放画具的小隔间吧,你晚上在客厅沙发凑活凑活,反正你觉少。”
林慧刚把手里的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手机又响了,是儿子赵小宇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妈,我跟倩倩商量好了,明年结婚,倩倩妈说要把咱们现在住的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加倩倩名字。我爸说没问题,反正你以后就跟着我们过,等我们有了孩子,你正好帮我们带带,你那些画画啊写字的爱好,等以后孙子大了再玩也不迟。”
电话那头儿子还在絮絮叨叨说婚礼要办多少桌,彩礼要给多少,林慧站在厨房的灶台前,看着锅里早上剩的粥,旁边放着被浩浩涂得乱七八糟的半叠熟宣,砚台里的墨早就干得裂了缝,还有那本被她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蓝皮本子,就放在菜篮子旁边,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得纸页哗哗响。
她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她站在文化宫的牡丹画架前,陈老师摸着她的画说,林慧啊,你是个好苗子,以后肯定能画出名堂。那时候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宣纸上刚晕开的牡丹,艳得很,宽得很,有好多好多可以选的路。
怎么走着走着,她的人生就成了一张被人随便涂画的废纸了?所有人都在给她安排位置,让她当嫂子,当老婆,当妈,当奶奶,当免费的保姆,就没人问过她,林慧你想当什么?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军在客厅喊她,让她赶紧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化了,明天赵梅带着老公过来吃饭。她应了一声,伸手把灶台上的火关了,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开水喝了一口。
“我不同意。”
她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盖过了电视里球赛的解说声。赵军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你说啥?”
“我说,我不同意。”林慧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抬眼看着赵军,“书房是我的,画具我不挪,浩浩要在这吃饭可以,每个月两千块伙食费,接送我不管,让赵梅自己想办法,我退休了不是来给他们家当免费保姆的。妈要来住可以,住咱们的卧室,你去客厅睡,我那间小隔间谁也不能动,妈的生活费医药费,你和赵梅还有你弟弟三个人平摊,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还有房子,是我和你婚后共同攒钱买的,要过户给小宇可以,但是必须留着我的小隔间当画室,我不会搬去小宇家当保姆带孩子,孩子是他们自己的,要带自己带,我有空可以帮忙,但是别想把所有事都扔给我。”
赵军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随即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声响大得震得玻璃杯都晃:“林慧你是不是疯了?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都是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干嘛?”
赵梅本来是过来拿浩浩的作业本,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立刻推开门进来,叉着腰就喊:“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不是你妈啊?我侄子不是你亲侄子啊?你帮我带带孩子怎么了?你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你帮衬点还错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语气里带着点不高兴:“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结婚是人生大事,你怎么就想着你那点破爱好?画画能当饭吃吗?”
林慧没像以前那样,一被人指责就慌着道歉,就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自私了。她伸手把那个蓝皮本子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推到赵军和赵梅面前。
“我没疯。我算给你们看。1998年,我攒了半年的钱准备考美院成教班,你说你要买摩托车跑业务,我把钱给你了,试没去考;2005年赵梅坐月子,我在你家伺候了整整一个月,我自己那年评先进的材料没交,名额让给了别人;2010年你弟弟买房,我把攒了十年的五万块积蓄拿出来了,到现在也没还;2015年赵梅你老公调工作,我提着东西跑了老同事家八趟,欠的人情到现在我都没还完;浩浩从出生到现在,奶粉衣服玩具,哪年我不花个大几千?
上次你说要给浩浩报乐高班,钱不够,我刚发的退休工资给你转了三千,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她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喊,就像在说别人的事。赵军和赵梅盯着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以前总觉得林慧脾气软,不说话,就是不介意,就是忘了,没想到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她全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这一辈子,从二十岁嫁到你们赵家,就没为自己活过。你们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顾着所有人的情面,顾着所有人的感受,谁顾过我?”
林慧把本子合起来,看着赵军,“我知道你们觉得我闹脾气,觉得我过两天就好了。这次不会了。我报的国画班,我要去上,我的画室,谁也不能占。你们要是觉得我自私,觉得我不顾家,那随便。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咱们就离婚,房子存款一人一半,我自己搬去老城区那间老房子住,那边离文化宫近,我画画方便。”
说完这话,她没管愣在原地的赵军和赵梅,起身去卧室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把自己的画笔、砚台、那叠没拆封的熟宣装进去,开门就走了。
赵军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下楼的时候,脚步比过去三十年任何时候都轻。
她去了老城区的那间老房子,是她父母以前留下的,一室一厅,朝南的窗户对着院子里的牡丹花,以前一直租给别人,上个月刚收回来。
她把房子简单打扫了一下,把画案支在窗户底下,给国画班的老师发了微信,说之前家里有事耽误了,明天就去上课,顺便把之前的退费申请撤了,重新交了学费。
第一节课去的时候,她握着毛笔的手都在抖,三十年没拿笔,一开始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旁边一起学画的老阿姨笑着给她递了张新的宣纸,说没事,我刚来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现在都能画整幅的牡丹了。
陈老师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画的第一片花瓣,点了点头说,功底还在,慢慢来。
她坐在画室里,闻着墨汁和宣纸的味道,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画纸上,突然就掉了眼泪。这味道她记了三十年,终于又找回来了。
最开始的半个月,赵军天天给她打电话,一开始是硬气地让她别闹了赶紧回家,后来语气软下来,说家里没人做饭,衣服堆成山,浩浩每天在托管班吃不好,妈来了之后天天念叨她。
赵梅也给她发过微信,话里话外说她太绝情,为了点爱好家都不要了。儿子也来劝过她,说倩倩知道了这事,说她做得对,本来就不该把所有事都压在她身上,房子也不用急着过户了,他们俩先租房子住,慢慢攒钱,等以后有能力了自己买。
林慧没急着回去,每天上午去画室学三个小时画,下午在家练字,周末跟着陈老师他们去郊外写生,有时候跟画室的老姐妹一起去逛公园,看牡丹,日子过得比过去三十年都踏实。
她的血压慢慢稳了,不用天天吃降压药,脸上的笑也多了,画的牡丹越来越有神采,陈老师说再过半年,市里办老年书画展,让她准备一幅作品去参展。
赵军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找到老房子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慧坐在窗户底下的画案前画画,阳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她手里拿着笔,嘴角带着笑,跟他记忆里二十岁那年在文化宫看见的姑娘,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找了好多地方才买到的一方老砚台,还有一刀上好的熟宣,是之前林慧念叨了好久舍不得买的。
“我把家里的阳台收拾出来了,给你装了个大画案,光线比这好。”赵军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你什么都能迁就,什么都不在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梅梅也说了,以后浩浩她自己接送,每个月按时给伙食费,不随便往咱们家塞东西了。妈也说了,不占你的小隔间,她住客房就行,平时还能帮着摘摘菜。小宇带着倩倩在家做饭呢,说等你回去吃。”
林慧没立刻答应,手里的笔蘸了点曙红色,在宣纸上点了最后一片牡丹花瓣。花瓣的颜色艳得很,像她二十岁那年穿的红裙子。
她想起这一个月以来,身边有人说她太作,都一把年纪了还闹什么分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也有人说她做得对,人活一辈子,不能总为别人活。
那些话她听着,没往心里去。以前她总怕别人说她不好,怕别人不高兴,现在她不怕了,边界是自己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都不如自己手里握着笔,画自己想画的画来得踏实。
她把画好的牡丹轻轻吹了吹,放在一边晾着,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风一吹,香得很。赵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也不催她,就安安静静等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老师发的消息,说下周去洛阳看牡丹写生,让她提前准备好画具。她回了个好,伸手把笔洗干净,放在笔架上。
至于回不回家,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又回到以前那样,家里人会不会又得寸进尺,她能不能真的办上自己的小画展,这些事她现在都不着急想。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画是一笔一笔画的,她已经把偏离了三十年的方向掰回来了,剩下的,慢慢走就好。
她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看着赵军笑了笑。楼道里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牡丹香,拂过她的衣角,像二十岁那年,文化宫的风,第一次吹过她刚画好的牡丹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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