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老屋门前的三锄头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云南昭通金竹村的老槐树刚抽了嫩芽,段明远就扛着一把老锄头,站在了自家老屋的院坝里。
老屋是土坯墙,瓦片掉了大半,院坝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蒿草。镇上来了通知,说这一片要复垦,月底之前得把屋里的东西清空,该搬的搬,该扔的扔,推土机一进场,啥都不剩。
段明远五十四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金竹村后山的沟壑,纵横交错。他蹲在院坝角落,摸了摸脚下的泥地,手指头抠进土里,凉津津的。这块地,是他爹在世时夯实的,小时候他光着脚在上面跑,脚底板磨得跟石板一样硬。
十七年了。他离开这个院坝,整整十七年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山坡上的风带着点潮气,吹得老槐树哗哗响。他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这些年他抽的都是工地小卖部里最便宜的烟,呛嗓子,但能提神。
老邻居刘叔从隔壁院墙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喊他:明远,你站那儿发啥呆?东西收拾完没有?
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刘叔,我家那红薯坑,还在不?
刘叔愣了一下,扒着墙头往院坝西边瞅了瞅,说:哪个红薯坑?
就是零七年秋天,我和秀兰挖的那个,埋了一百五十斤红薯。段明远指了指院坝西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就在那树底下。
刘叔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说:哦,你说那个啊。那年你们走得急,后来也没人管。你娘在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嘴,说土塌了半边,后来长了一窝野草,再后来我也忘了。咋了?
段明远把烟屁股扔地上,用鞋底碾灭,说:我想挖开看看。
刘叔笑了,说:都十七年了,红薯还能剩下?早烂成泥了。
段明远没接话,转身走到石榴树下,抡起锄头,啪的一声,锄刃楔进了土里。
刘叔看他真挖,也不好多说,缩回头继续择韭菜去了。
段明远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土块翻起来,黑黢黢的,带着潮气。挖到一尺来深,锄头碰到了硬东西,发出闷响。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巴,看见一块发了黑的塑料布,已经烂得跟土混在一起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再往下挖了两锄,塑料布下面,露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口子,罐口用黄泥封着,泥巴裂了缝,但罐子还是囫囵的。
段明远的手有点抖。他把陶罐整个刨出来,搁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罐身上的泥。罐子不大,也就一尺来高,粗陶的,是金竹村人以前装酒糟的那种土罐子。他拿锄刃轻轻敲了敲罐口的黄泥,泥壳子碎开,里面还塞着一团油纸,油纸外面缠了好几圈红棉线,线已经褪色,但还系得死死的。
段明远把红棉线扯断,揭开油纸,一股酸腐气冲出来,呛得他偏了偏头。罐子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用塑料袋裹着的红薯,塑料袋早就脆了,一碰就碎,里面的红薯黑了、缩了,但形状还在,一个个跟拳头大小,硬邦邦的。他把红薯一个个掏出来,数了数,十二个。
罐底还压着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布包,蓝布,是秀兰以前缝围裙剩下的那种布头。他把布包掏出来,解开,里面有三张十块的票子,旧版人民币,绿莹莹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还有一张照片,两寸大,黑白,边角发黄,是他闺女晓月八岁那年照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门牙,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晓月八岁,妈妈想看你长大。
布包最底下,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纸已经发脆,折痕处快断了。段明远蹲在地上,把信纸慢慢展开,上面是秀兰的字,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明远,你要是挖到这个罐子,说明我走了好多年了。别骂我,我故意把红薯种和钱放这儿的。那十二个红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老品种,甜得很,你种下去,让晓月尝尝。钱是我偷偷攒的,不多,你给晓月买件新衣裳。你要是再找媳妇,我不怪你,但别让晓月受委屈。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闷,有啥事搁心里不说。以后有啥事,跟晓月说,别一个人扛。
秀兰。零七年九月初八。
段明远蹲在那儿,手捏着信纸,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又模糊成一片。他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憋回去了。他吸了吸鼻子,把信纸重新折好,跟照片、钱一起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那十二个干瘪的红薯,他找了块干净布包起来,搁在锄头把旁边。
刘叔又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半天没动,喊了一声:明远,挖着啥了?
段明远站起来,嗓子有点哑,说:挖着秀兰留的东西了。
刘叔哦了一声,沉默了半天,说:秀兰那个人啊,心里有数着呢。
段明远没再说话,扛起锄头,拎着那包红薯,往村东头他娘的老屋走。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金竹村的山影压过来,把半个村子罩在暗处。他走在田埂上,脚下踩的是刚返青的麦苗,软乎乎的。十七年前,他就是从这条田埂上走的,那时候背上背着蛇皮袋,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兜里揣着从亲戚那儿凑的八千块钱。秀兰坐在院坝的石墩上,脸色蜡黄,朝他摆了摆手,说:明远,你去吧,我没事。
他那时候不知道,秀兰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
第一章:二零零七年的红薯
二零零七年,段明远三十七岁,身子骨壮得跟牛一样,一百五十斤的谷子担在肩上,从山脚挑到半山腰的晒场,气都不带喘的。
那年风调雨顺,金竹村的庄稼长得旺。段明远家种了两亩红薯,一亩苞谷,半亩洋芋。秀兰手巧,红薯翻藤翻得勤,地里的红薯个大皮薄,一锄头下去能刨出五六个,个个都有大人的拳头大。晓月八岁,在村小读三年级,放学回来就挎个小竹篮,跟在秀兰屁股后头捡红薯,捡满一篮就喊:妈,满了!
秀兰蹲在地里,拿镰刀削红薯藤,头也不抬地说:满了就倒在地上,再捡。
晓月把篮子往地上一扣,红薯咕噜噜滚出来,她又挎着空篮子跑,两条羊角辫一甩一甩的。段明远挑着空箩筐从地头过,看见闺女在泥地里蹦跶,嘴里喊:晓月,别踩坏了红薯!
晓月朝他做个鬼脸,接着跑。
那年红薯丰收,挖了足足两千多斤。段明远和秀兰商量,留三百斤现吃,剩下的磨红薯粉、晒红薯干,再卖一部分。秀兰算了算,说:粉条能卖两百多块,干红薯片能卖一百多,留一百五十斤鲜红薯,冬天煮猪食,人也吃,够了。
段明远说:行,听你的。
挖回来的红薯堆在堂屋里,跟小山似的。秀兰带着晓月挑拣,好的放一堆,有虫眼的放一堆,破皮的放一堆。晓月蹲在旁边,拿小刀削红薯皮,削一个啃一个,啃得满嘴白浆,秀兰骂她:死丫头,生红薯也吃,回头肚子疼!晓月嘿嘿笑,说:甜!
段明远把一百五十斤好红薯装进两个箩筐,一筐七十五斤,准备埋到院坝西角的土坑里。金竹村人存红薯有讲究,不能搁屋里,搁屋里容易烂,得挖个地窖,底下垫稻草,红薯码进去,上面再盖一层稻草,最后覆土,土上还得留几个通气孔。这样存到过年,红薯拿出来还是新鲜的。
秀兰说:今年红薯好,多存点,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能当粮。
段明远在石榴树下挖坑,挖了三尺深,两尺宽。秀兰在旁边递稻草,一捆一捆地码在坑底。晓月蹲在坑边看蚯蚓,拿小棍戳着玩。坑挖好了,秀兰把红薯一层一层码进去,码一层红薯,盖一层稻草,码到离坑口一尺的地方,不码了。段明远说:咋不码满?
秀兰说:留点空,让红薯喘气。
她把最后一层稻草盖好,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个蓝布包,塞在稻草缝隙里。段明远问:啥东西?
秀兰说:没啥,几颗红薯种,我娘家带来的老品种,明年开春种。
段明远哦了一声,没多问。秀兰那人,干啥事都有主意,他一般不插嘴。
覆土的时候,晓月也来帮忙,拿个小铲子铲土往坑里扔,扔得满头大汗。秀兰说:晓月,你搁那儿别动,别把土扬我脸上。晓月不听,接着扔,一铲子土扬起来,落了秀兰一头。秀兰作势要打,晓月撒腿就跑,绕着石榴树转圈,母女俩笑成一团。
段明远蹲在坑边,拿脚把土踩实,嘴里念叨:别闹了别闹了,踩实了好存。
那天傍晚,夕阳从石榴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坝上,碎金一样。秀兰拍着身上的土,说:明远,晚上擀面条吃,多搁点油辣子。
段明远说:行。
那是二零零七年九月初六。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两天之后,秀兰就倒下了。
金竹村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山坡上的云影子,半天挪不动一步。可回头一看,十年二十年又像一眨眼。段明远后来在工地上跟人聊天,常说一句话,日子这东西,你在里头过的时候觉得长,出来了才知道短。工友笑他说话文绉绉的,他说不是文绉绉,是秀兰以前爱这么说。秀兰没读过几年书,但说话有嚼头。她曾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存红薯,你埋下去的时候觉得满满一坑,过些年挖出来,剩多少看运气,但根上的东西不能丢。
段明远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懂了。
第二章:秀兰说的给未来的礼物
九月初八那天,秀兰在地里挖最后一垄红薯,挖着挖着,突然腰直不起来了。她扶着锄头把蹲下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段明远正在旁边装箩筐,扭头看见,赶紧跑过去:咋了?
秀兰摆摆手,说:没事,岔气了,歇会儿就好。
段明远把她扶到田埂上坐着,秀兰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冷汗,嘴唇发紫。段明远说:不行,得去卫生院。
秀兰说:真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
但段明远犟起来,谁也拦不住。他把秀兰扶上家里的三轮车,突突突开到镇卫生院。卫生院的老医生姓陈,摸了几下肚子,脸色变了,说:赶紧去县医院,别耽误。
段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问:啥病?
陈医生没直说,只催他走。
县医院的走廊里全是人,消毒水味呛鼻子。秀兰躺在担架床上,段明远跑上跑下交费、拿单子。做B超的时候,医生探头在秀兰肚子上滑来滑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家属进来一下。
段明远进去,医生说:胰腺上有个东西,不太好,建议去省城大医院再看看。
段明远问:啥叫不太好?
医生说:高度怀疑是恶性的,但还得进一步检查。
段明远脑子嗡的一声。他出了B超室,秀兰躺在床上问:咋说?
段明远扯了个谎,说:没啥大事,就是囊肿,得去昆明做个手术。
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明远,你跟我说实话。
段明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秀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金竹村,直接搭了辆顺风车去昆明。晓月托给了隔壁刘叔家。段明远兜里揣着三千块钱,是准备买化肥的,全带上了。秀兰靠在车后座上,疼得咬着牙,但一声没吭。段明远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在昆明的大医院里,折腾了一个星期,确诊了: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医生把段明远叫到办公室,说:最多三个月,做化疗能拖一拖,但意义不大。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段明远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风一吹,骨碌碌滚到马路牙子底下。他想起秀兰嫁给他那年,二十二岁,梳两条大辫子,穿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里,最值钱的就是一麻袋红薯种。秀兰她爹是种红薯的好手,说闺女嫁过去,啥都能断,这红薯种不能断。
秀兰把红薯种当宝贝,年年种,年年留种,种出来的红薯又甜又面,金竹村人都来讨种。秀兰从来不吝啬,谁来要都给,还教人家咋翻藤咋施肥。
段明远掐灭最后一根烟,回病房跟秀兰说:咱回家。
秀兰问:不治了?
段明远说:治,但咱回家治,我去镇上抓中药,咱慢慢调。
秀兰看了他一眼,说:明远,你不用骗我。我自己的病,我心里有数。
段明远眼眶一热,说:秀兰,你别瞎想。
秀兰说:行,不瞎想。咱回家。
回金竹村那天是九月十五。秀兰走不动路了,段明远背着她从村口走到院坝,歇了三回。秀兰趴在他背上,说:明远,你后背硌人。
段明远说:那是骨头。
秀兰笑了,说:你以前背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硌。
段明远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秀兰崴了脚,他背着她去赶集,走了十里山路,秀兰在他背上唱歌,唱的是《小河淌水》。那时候他二十五,肩膀头子是圆的,秀兰趴上去软乎乎的。
现在秀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他背上跟一捆干柴似的,但他不敢说。
到家第二天,秀兰精神头好了点,非要下床。段明远扶着她走到院坝西角,石榴树底下。秀兰蹲在红薯坑边上,拿手摸了摸上面的土,说:明远,这坑里我搁了东西。
段明远问:啥东西?
秀兰说:等晓月长大了,你带她挖出来,就知道了。
段明远说:你现在说,我记着。
秀兰摇头,说:现在不说。你记性不好,跟你说你回头忘了。挖的时候自然就看见了。
段明远说:行,我不问。
秀兰又摸了摸土,说:明远,我要是走了,你别在村里待着。出去找个活干,把晓月养大。这村子太苦了,你别让晓月一辈子吃苦。
段明远说:你别瞎说,你能好。
秀兰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年的红薯,肯定甜。
第三章:昆明医院里的日日夜夜
在昆明的那些天,段明远把医院当成了家。白天他在走廊里蹲着,晚上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歪着。秀兰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去找护士,护士给打一针,秀兰能睡两个小时。他就趁这两个小时,跑到医院门口的小摊上吃一碗米线,五块钱一碗,他舍不得加肉,只加一勺酸菜。
秀兰问他:你吃啥了?
段明远说:米线,加了两勺肉。
秀兰说:你骗人,你身上一股酸菜味。
段明远就不说话了。
同病房有个大姐,姓赵,五十多岁,也是胰腺上的毛病。赵大姐的丈夫老周天天来送饭,用保温桶装着,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赵大姐喝一口,说:老周,你也喝。老周说不饿。赵大姐就骂他:你不喝我也不喝。老周就乖乖喝一口。
段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给秀兰买点好的,但兜里的钱得留着交住院费。他跑到医院外面的菜市场,转了半天,买了两斤排骨,找个小饭馆加工了一下,花了十块钱加工费。端到病房,秀兰问:哪来的?
段明远说:买的。
秀兰说:花那钱干啥。
但她喝了两碗汤,脸色好看了点。段明远看着,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赵大姐后来跟秀兰聊天,说:你男人话不多,但心细。
秀兰说:就是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赵大姐笑,说:闷点好,闷点实在。
秀兰说:实在倒是实在,就是啥事都搁心里,不往外说。我这一病,他肯定又躲着哭。
段明远在走廊里听见了,赶紧走远了。
后来赵大姐先出院了,临走前跟段明远说:大兄弟,你媳妇这病,你心里得有数。该吃吃该喝喝,别太亏着自己。人活着,日子还得过。
段明远点点头,说:谢谢大姐。
赵大姐走了以后,秀兰跟段明远说:赵大姐说得对,你别太亏着自己。
段明远说:我不亏。
秀兰说:你鞋底都快磨穿了,还不亏?
段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胶鞋,脚后跟确实快透了。他嘿嘿笑了一声,说:回去换。
秀兰叹了口气,说:明远,我要是走了,你得学会给自己买鞋。
段明远说:你别老说走不走的。
秀兰说:行,不说了。
但秀兰还是说了很多。她知道日子不多了,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她跟段明远说,晓月的学费别省,该交就交。她跟段明远说,老屋的房梁有一根朽了,下雨天别在底下站。她跟段明远说,她娘家妈年纪大了,逢年过节替她去看看。她跟段明远说,红薯种别丢了,那是她爹留给她的,她留给晓月的。
段明远一句一句听着,一句一句应着。
第四章:回家的路
回金竹村那天是九月十五。秀兰走不动路了,段明远背着她从村口走到院坝,歇了三回。秀兰趴在他背上,说:明远,你后背硌人。
段明远说:那是骨头。
秀兰笑了,说:你以前背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硌。
段明远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秀兰崴了脚,他背着她去赶集,走了十里山路,秀兰在他背上唱歌,唱的是《小河淌水》。那时候他二十五,肩膀头子是圆的,秀兰趴上去软乎乎的。
现在秀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他背上跟一捆干柴似的,但他不敢说。
到家第二天,秀兰精神头好了点,非要下床。段明远扶着她走到院坝西角,石榴树底下。秀兰蹲在红薯坑边上,拿手摸了摸上面的土,说:明远,这坑里我搁了东西。
段明远问:啥东西?
秀兰说:等晓月长大了,你带她挖出来,就知道了。
段明远说:你现在说,我记着。
秀兰摇头,说:现在不说。你记性不好,跟你说你回头忘了。挖的时候自然就看见了。
段明远说:行,我不问。
秀兰又摸了摸土,说:明远,我要是走了,你别在村里待着。出去找个活干,把晓月养大。这村子太苦了,你别让晓月一辈子吃苦。
段明远说:你别瞎说,你能好。
秀兰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年的红薯,肯定甜。
秀兰回家以后,村里的婶子大娘们轮流来看她。张婶提了一篮子鸡蛋,李婶拿了两把挂面,王婶端了一碗猪油。秀兰靠在床头,跟她们说话,说着说着就笑,好像病不在她身上。等她们走了,秀兰就闭着眼睛喘气,额头上冒虚汗。
段明远她娘从村东头搬过来住,照顾秀兰。老太太六十多了,腰也不好,但每天给秀兰擦身子、熬药、做饭。秀兰跟婆婆说:妈,你别忙了,歇会儿。
老太太说:我不累。
秀兰说:妈,明远以后要是找了人,你别拦着。他一个人带晓月,太难了。
老太太抹眼泪,说:秀兰,你别想这些。
秀兰说:我得想,不想就来不及了。
段明远在门外听见了,蹲在墙根底下,拿拳头捶自己的腿。
第五章:秀兰走了
秀兰到底没熬过三个月。
九月十五回家,十月初八,她就走了。中间二十三天,段明远把她娘家妈接来照顾她,自己跑镇上抓中药,一天三碗,秀兰喝得直吐,吐完了又喝。她知道喝下去没啥用,但不想让段明远觉得她不想活。
临走那天晚上,秀兰把段明远叫到床前,说:明远,你把手给我。
段明远把手伸过去,秀兰握住,手凉得跟井水一样。秀兰说:你听我说,晓月还小,你别光顾着难受。我走了以后,你去昆明打工,让晓月跟她奶奶过。你每月寄钱回来,别喝酒,别赌钱。等晓月考上高中,你就回来。
段明远点头,说:我记着了。
秀兰又说:红薯坑里,我搁了三百块钱,还有晓月的照片,你挖出来,别乱扔。
段明远说:我肯定好好收着。
秀兰说:还有,那十二个红薯种,是我娘家带来的,甜得很。你要是种出来,让晓月尝尝。
段明远说:行,我种。
秀兰笑了笑,说:明远,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闷了。以后有啥事,别一个人扛。
段明远说:嗯。
秀兰闭上眼睛,说:我累了,睡会儿。
段明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等她的手慢慢变硬。
秀兰走的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很大,刮得石榴树叶子哗哗往下掉。段明远没哭,他忙着张罗后事,村里人来帮忙,他给人递烟倒茶,说话办事都稳当。直到秀兰下了葬,坟头土堆起来,他才蹲在新坟前,拿拳头捶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被刘叔一把拽起来,骂他:你干啥?秀兰看见你这样,走得也不安生!
段明远就不捶了。
秀兰埋在村后山坡上,坟头朝东,能看见金竹村全貌。下葬那天,晓月还不懂啥叫死,问她奶奶:我妈啥时候回来?
她奶奶抹着泪说:你妈出远门了,不回来了。
晓月撇了撇嘴,没哭,说:那我妈啥时候给我带好吃的?
段明远在旁边听见,心里跟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晓月睡着以后,段明远坐在堂屋里,把秀兰的遗物翻了一遍。秀兰的衣裳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就装完了。箱子底下压着一双没做完的布鞋,鞋底纳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鞋样是晓月的尺码。段明远把布鞋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他把箱子盖好,搬到堂屋角落,用一块塑料布蒙上。
他跟自己说,等晓月长大了,再打开。
第六章:离开金竹村
秀兰三七过了,段明远把晓月托给爹娘,自己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揣着从亲戚那儿凑的八千块钱,准备去昆明。
临走那天早上,他走到院坝西角的石榴树下,蹲下来,拿手拍了拍红薯坑上面的土。土已经踩实了,硬邦邦的。他想挖开看看,秀兰到底搁了啥,但转念一想,秀兰说了,等晓月长大再挖。晓月现在才八岁,等她长大,还得好几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拎起蛇皮袋,锁了堂屋门,把钥匙交给刘叔,说:刘叔,帮我看着点屋,我出去打工。
刘叔说:你放心去,屋里我帮你盯着。
段明远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金竹村窝在山坳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灰白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晓月站在奶奶家门口,朝他摆手,喊:爸,你早点回来!
段明远摆摆手,说:晓月听话,爸过年回来给你买新衣裳!
晓月喊:我要红棉袄!
段明远说:买!
他转过身,再没回头。
到了昆明,段明远在工地上找了份活,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啥累干啥。工头姓马,看他干活实在,让他当了小组长,一天多给十块钱。段明远不舍得租房,就住在工地上的活动板房里,跟七八个工友挤上下铺,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样,但他不吭声,闷头干活。
每月发了工资,他留两百块钱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秀兰说过,让他别喝酒别赌钱,他记着。工友们下了班去喝酒打牌,他不去,一个人坐在板房门口抽闷烟。工友笑他:老段,你咋跟个苦行僧一样?
段明远说:我答应我媳妇了。
工友说:你媳妇不是在老家吗?
段明远说:在。
他没说秀兰已经死了。
头两年,段明远过年都回金竹村,给秀兰上坟,看晓月。晓月一年比一年高,从缺门牙的小丫头长成了梳马尾辫的初中生。段明远每次回去都给她买新衣裳,红的、粉的、花的,晓月穿上在院坝里转圈,说:爸,好看不?
段明远蹲在门槛上,说:好看。
晓月上初中那年,段明远的爹走了。段明远赶回去办丧事,把晓月托给她奶奶。他爹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明远,秀兰那个红薯坑,你别忘了挖。
段明远说:记着呢。
但他一直没挖。一是忙,二是他心里有点怵。秀兰搁在里面的东西,他猜得到大概,无非是些钱啊照片啊之类的,但他不敢挖,挖出来,秀兰就真的走了,连个念想都没了。
他想着,等晓月再大点,考上高中,他就回去挖。
晓月考上县一中那年,段明远回去了一趟,给她交了学费,买了新书包。晓月说:爸,我妈红薯坑里到底埋了啥?
段明远说:等你考上大学,咱一起挖。
晓月说:那说好了,我考上大学,你回来挖。
段明远说:说好了。
后来晓月考上了昆明的大学,学的是会计。段明远在工地上听到消息,高兴得请工友们吃了一顿米线,花了八十块钱,心疼得他直嘬牙花子。他给晓月打了电话,说:闺女,你妈那个红薯坑,爸回头挖。
晓月在电话里笑,说:爸,我都不着急,你急啥。
段明远说:你妈搁的东西,得让你看看。
但他还是没挖。晓月上大学要花钱,他得接着干活。工地上的活一年比一年紧,他从小工干到了带班,挣得多了,但人也老了,腰不行了,扛不动钢筋了,只能拿个图纸指指点点。
一晃十七年。
第七章:工地上的十七年
段明远在昆明的工地上干了十七年。十七年里,他换过十几个工地,从南边干到北边,从盖住宅楼干到修地铁站。他住过的活动板房能排成一条街,吃过的工地食堂能凑成一本书。他这人闷,不爱说话,但干活踏实,工头们都愿意用他。
马工头是第一个把他从小工提成带班的。马工头是四川人,说话嗓门大,爱开玩笑。有一回马工头问他:老段,你一年到头不回家,媳妇不骂你?
段明远说:我媳妇不骂人。
马工头说:那你媳妇挺好。
段明远说:是挺好。
后来马工头知道了秀兰的事,是刘叔来昆明看病,顺道到工地上找段明远,说漏了嘴。马工头把段明远叫到办公室,说:老段,你咋不早说?
段明远说:有啥好说的。
马工头说:你一个人带闺女,不容易。以后工地上的活,你挑轻省的干。
段明远说:不用,我干得动。
马工头拿他没办法,逢年过节多给他发两百块钱,说是奖金。段明远知道是马工头照顾他,也不说破,干活更卖力了。
工地上的工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个小年轻,姓杨,二十出头,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段明远带着他干。小杨嘴甜,一口一个段叔,段明远挺喜欢他。有一回小杨问他:段叔,你为啥不找个伴儿?
段明远说:我有伴儿。
小杨说:你不是说你媳妇没了吗?
段明远说:没了也是伴儿。
小杨听不懂,挠挠头走了。段明远坐在板房门口,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秀兰以前说的,月亮圆的时候,人就想家。他那时候在昆明,家在金竹村,中间隔着几百里山路,但月亮是同一个。
段明远每年清明回去给秀兰上坟,过年回去看晓月和娘。晓月高中三年,他回去得少,因为工地上过年加班给三倍工资。他跟晓月说:爸今年不回去了,多挣点钱,你好好读书。
晓月在电话里说:爸,你别太累了。
段明远说:不累。
其实累。腰疼起来的时候,他得扶着墙走。但他不说,跟谁都不说。
晓月考上大学那年,段明远回去了一趟。晓月长成大姑娘了,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跟她妈年轻时一个样。段明远看着她,想起秀兰二十二岁嫁过来那天,也是这么精神。
晓月说:爸,你头发白了。
段明远说:老了。
晓月说:你才五十出头,老啥老。
段明远嘿嘿笑。
晓月上大学以后,段明远寄钱的负担轻了些,但他还是省。他想着,晓月以后要结婚、要买房,他得多攒点。他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能攒。十七年下来,他存了十二万块钱,都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密码是秀兰的生日。
他没跟晓月说。他想等晓月结婚的时候,把卡给她,说是她妈留的。秀兰留了三百块,他给添成了十二万,也算对得起秀兰了。
第八章:复垦通知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号,段明远接到金竹村村主任的电话,说老屋那一片要复垦,月底之前必须清空,让他赶紧回来收拾东西。
段明远那时候在昆明北边一个楼盘工地上看仓库,活儿不累,就是熬人。他跟老板请了三天假,坐大巴回昭通,又从昭通搭了辆面包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走路回金竹村。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到村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金竹村变了不少,好些人家搬走了,房子塌了没人修,院墙倒了一半,野草长得比人高。段明远家的老屋更破,土坯墙裂了缝,堂屋的门板歪了,锁头锈成了一个铁疙瘩。他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开,最后还是拿石头砸开的。
屋里一股霉味,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桌子椅子都朽了腿,秀兰当年陪嫁过来的那个樟木箱子还在,箱子盖塌了半边,里面空荡荡的,就剩几件破衣裳。段明远翻了翻,翻出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是秀兰结婚那天穿的,领口磨破了,但颜色还在。他把褂子叠好,搁在一边,准备带走。
晚上在刘叔家吃饭,刘叔给他倒了杯苞谷酒,说:明远,你那个红薯坑,到底挖不挖?不挖的话,推土机一来就推平了。
段明远端酒杯的手顿了顿,说:挖。
刘叔说:明天我帮你。
段明远说:不用,我自己挖。
刘叔说:你这人,犟了一辈子。
段明远说:秀兰搁的东西,我自己挖。
刘叔没再劝,给他夹了一筷子腊肉。
那天晚上,段明远睡在刘叔家的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蛐蛐叫,叫得他心里发慌。他想起十七年前离开金竹村那天,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个天气,风里带着潮气,石榴树刚冒芽。他那时候想着,等晓月长大,他就回来挖红薯坑。没想到一拖就是十七年。
他摸出手机,给晓月发了条微信:晓月,爸明天挖你妈那个红薯坑。
晓月很快回了一条:爸,挖出来拍照片给我看。
段明远说:好。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秀兰蹲在石榴树底下摸土的样子。
第九章:挖出陶罐
第二天一早,段明远扛着刘叔家的锄头,站在了石榴树下。石榴树十七年没人修剪,枝丫乱长,把院坝西角遮得严严实实。他拿镰刀把树底下的乱枝砍了,露出底下的土。土面上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抡起锄头,第一锄下去,土硬得跟石头一样,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锄下去,土块翻起来,里头夹着几根烂草根。第三锄下去,他听见了那个闷响。
然后他挖出了陶罐。
段明远把陶罐抱回刘叔家,搁在堂屋的方桌上。刘叔凑过来看,问:里头啥东西?
段明远把罐口朝下倒了倒,十二个干瘪的红薯咕噜噜滚出来,还有那个蓝布包。他把布包打开,一张一张地看,先看钱,三张十块的,旧得发软。再看照片,晓月缺着门牙笑。最后看信。
刘叔不识字,问:秀兰写的啥?
段明远把信纸递给他,说:你自己看。
刘叔摆手,说:你念给我听。
段明远就念,念到一半,嗓子就哑了。刘叔在旁边吸溜鼻子,说:秀兰这个人啊,心里啥都装着,就是不往外说。
段明远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说:刘叔,这十二个红薯,还能种不?
刘叔拿起来看了看,说:都干成柴火棍了,种不活了吧。
段明远说:秀兰信里说,让我种下去。
刘叔想了想,说:红薯这东西,皮实。你把那个没烂透的挑出来,搁水里泡泡,看能不能发芽。我那块菜园子空着,你种那儿试试。
段明远把十二个红薯一个个检查了一遍,有五个彻底干了,硬得跟石头一样,掰开里头全是丝。剩下七个,虽然皮皱了,但捏着还有弹性,其中一个尾巴上冒了一点点白芽,细得跟针尖一样。
段明远把那七个红薯搁在搪瓷盆里,倒了半盆水,泡上了。
当天下午,他给晓月打了电话。晓月在昆明上班,接起电话问:爸,老屋收拾完了?
段明远说:晓月,我把你妈那个红薯坑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晓月问:挖出啥了?
段明远说:你妈搁了个陶罐,里头有三百块钱,你八岁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晓月没说话,段明远听见电话那头有吸鼻子的声音。
段明远说:信上写,让你别受委屈。
晓月哇的一声哭了。
段明远握着手机,站在刘叔家院坝里,头顶上是云南蓝汪汪的天,远处是金竹村的山影子,他听着闺女在电话里哭,自己也憋不住了,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说:晓月,别哭了,爸回头把照片给你寄过去。
晓月哭着说:我不要寄的,我周末回来。
段明远说:行,回来,爸给你做饭。
晓月说:你做啥饭?你会做饭?
段明远说:我会煮面条。
晓月又哭又笑,说:行,就吃面条。
第十章:信里的秀兰
那天晚上,段明远在刘叔家的灯下,把秀兰的信又看了一遍。刘叔家的灯泡瓦数小,黄黄的光,照得信纸上的字模模糊糊。段明远把信纸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秀兰坐在他对面,一句一句地说。
秀兰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比如她把“攒”写成了“赞”,把“委屈”写成了“曲屈”。段明远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完了又想哭。秀兰小学没毕业,能写这么多字不容易。她以前给晓月检查作业,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查半天查不着,就喊段明远:明远,这个字念啥?
段明远念过初中,认字比她多。他凑过去看,说:念“穗”,稻穗的穗。
秀兰就记住了,下回再写就不会错了。
段明远把信纸折好,夹在手机壳后面。他想着,以后每天都能看见。
第二天,刘叔问他:明远,秀兰那信上还写啥了?
段明远说:让我别闷着,有啥事跟晓月说。
刘叔说:秀兰说得对,你就是太闷了。这十七年,你在外面咋过的,晓月知道不?
段明远说:她知道我打工。
刘叔说:她知道你腰疼不?知道你住板房不?知道你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不?
段明远不说话了。
刘叔说:你呀,跟秀兰一个样,啥都自己扛。秀兰扛着病,你扛着日子。你们俩谁也没跟谁说。
段明远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烟,说:刘叔,你说我现在跟晓月说,晚不晚?
刘叔说:晚啥晚,你才五十多,晓月才二十多,日子长着呢。
段明远把烟掐了,说:那我试试。
第十一章:晓月回村
周末,晓月从昆明坐高铁到昭通,又从昭通打车到镇上,段明远骑刘叔家的三轮车去镇上接她。晓月二十五了,在昆明一家公司做会计,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跟小时候那个缺门牙的丫头判若两人。
段明远远远看见她站在镇口超市门口,喊了一声:晓月!
晓月扭头,看见她爸骑个破三轮,车斗里还搁着一把锄头,笑得前仰后合,说:爸,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段明远说:别贫了,上车。
晓月跳上车斗,坐在锄头旁边,说:爸,我妈那信呢?
段明远从兜里掏出那个蓝布包,递给她。晓月接过去,坐在车斗里,一张一张看,看完照片看信,看完信看那三张旧票子,说:这钱还能花不?
段明远说:留作纪念,别花。
晓月把东西收好,说:爸,我妈那红薯种呢?
段明远说:泡着呢,刘叔说能发芽。
到了刘叔家,晓月去看那个搪瓷盆,七个红薯泡在水里,那个冒白芽的,芽已经长了一截,白生生的,弯弯扭扭的。晓月说:真能活啊?
刘叔蹲在旁边,说:红薯皮实,只要有一点芽,就能活。
晓月说:那赶紧种啊。
刘叔说:等芽再长长,先搁太阳底下晒两天,把水气晒掉,再种到地里。
段明远就每天把搪瓷盆端到太阳底下晒,晚上再端回屋里。晒了三天,七个红薯有五个都冒了芽,白芽变绿芽,绿芽又长了叶子,紫红紫红的,跟小蝴蝶一样。
晓月周末回来看了两趟,第三趟回来的时候,段明远已经把五个发芽的红薯种到了刘叔家的菜园里。刘叔的菜园子就在他家屋后,一垄一垄的,种着白菜、萝卜、葱。段明远把红薯种在最边上那一垄,挖了五个坑,每个坑搁一个红薯,覆上土,浇了水。
晓月蹲在地头,说:爸,这能结红薯不?
段明远说:你妈说能,就能。
晓月说:我妈又不是神仙。
段明远说:你妈种红薯比你爸强。
第十二章:泡红薯种
泡红薯种那几天,段明远比伺候庄稼还上心。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搪瓷盆端到院坝里晒太阳。中午太阳毒了,他又怕晒坏了,端到石榴树底下阴着。晚上再端回屋,搁在床头,生怕耗子啃了。
刘叔看见他这样,说:明远,你伺候红薯比伺候你娘还上心。
段明远说:这是我媳妇留的种。
刘叔说:我知道,但你也不用半夜起来看吧?
段明远嘿嘿笑,说:我睡不着。
其实他是怕。怕这七个红薯也活不了,怕秀兰留的最后一点念想断在他手里。秀兰信里说,种下去,让晓月尝尝。他要是种不活,晓月就尝不着她妈留的红薯了。
第五天,那个最早冒芽的红薯,芽已经长到两寸长了,绿叶子也展开了。段明远拿手轻轻碰了碰,叶子滑溜溜的,跟秀兰以前种的红薯叶子一个样。他蹲在搪瓷盆旁边,看了半天,跟刘叔说:刘叔,活了。
刘叔说:我说了吧,红薯皮实。
段明远说:秀兰也皮实。
刘叔愣了一下,说:秀兰要是皮实,就不会走那么早。
段明远不说话了。
种到地里那天,段明远挖了五个坑,每个坑里先搁一把草木灰,再把红薯种放进去,芽朝上,覆土,浇水。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五个小土堆,说:秀兰,种下去了。
刘叔在旁边说:你跟谁说话?
段明远说:跟红薯。
刘叔摇摇头,走了。
第十三章:父女之间的生疏
晓月每个周末都回来。她坐高铁到昭通,再打车到镇上,段明远骑三轮车接她。来回折腾四个小时,但晓月不嫌烦。她说:爸,我小时候你带我赶集,也骑三轮车。
段明远说:那时候是脚蹬的,现在这个是电动的,省劲儿。
晓月说:但你骑得还是那么慢。
段明远说:安全第一。
有一回,晓月坐在车斗里,突然说:爸,我小时候你出去打工,我天天盼你回来。后来你回来了,我又觉得你跟我不亲。
段明远握着车把,没回头,说:爸嘴笨,不会说话。
晓月说:我妈信里也说你闷。
段明远说:你妈啥都知道。
晓月说:我上初中那会儿,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去,就我奶奶去。我奶奶耳朵背,老师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回来还问我老师夸我没有。
段明远说:爸那会儿在工地上,请不了假。
晓月说:我知道。但我那时候就想,你要是在就好了。
段明远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回过头看着晓月,说:晓月,爸对不起你。
晓月愣了一下,说:爸,我没怪你。
段明远说:爸知道你没怪,但爸自己怪自己。
晓月从车斗里站起来,拍了拍段明远的肩膀,说:行了爸,都过去了。我妈说了,你不容易。
段明远说:你妈啥都说。
晓月笑了,说:我妈啥都知道。
那天晚上,晓月跟段明远坐在刘叔家的院坝里,剥苞谷。晓月说:爸,你以后别在工地上看仓库了,回来种红薯吧。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段明远说:我自己能挣。
晓月说:你挣那点钱,够干啥的。你回来种红薯,我帮你卖。现在网上卖农产品可好卖了,我给你开个网店,就叫秀兰红薯。
段明远想了想,说:那你得教我用手机。
晓月说:我教你。
段明远说:我笨。
晓月说:你是我爸,笨我也教。
第十四章:红薯藤长起来
红薯种下去半个月,藤蔓就爬出来了,紫红色的藤,心形的叶子,长得飞快。段明远把老屋收拾了收拾,能用的家具搬到刘叔家厢房里,不能用的劈了当柴火。推土机还没来,他每天去菜园子看红薯,浇浇水,拔拔草。
村主任又来催了一回,说:明远,月底之前必须搬完,推土机等不及了。
段明远说:我老屋不拆行不行?
村主任说:这是政策,复垦以后种庄稼,不能留房子。
段明远说:那我翻修一下,不住人,当个仓房行不行?
村主任说:你翻修得花钱,划不来。
段明远说:我媳妇的坟在村里,我得回来上坟。老屋留着,有个落脚的地方。
村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去镇上问问,看能不能申请保留。你这情况特殊,应该能通融。
段明远就跑镇上,跑了两趟,填了一堆表,最后批下来了:老屋可以保留,但得翻修,不能是危房。段明远算了算,翻修得花三万块钱。他咬了咬牙,取了三万,请了村里的匠人,把土坯墙换了砖墙,瓦片换了新的,院坝重新铺了石板。
石榴树留着,树底下那个红薯坑填平了,上面搁了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三个字:秀兰坑。晓月说这名不好听,段明远说:你妈就搁这儿留的东西,就叫这名。
晓月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红薯藤爬满整垄地的时候,刘叔说:可以挖了,再挖晚了,红薯该让地蚕啃了。
段明远挑了个周末,晓月也回来了。父女俩扛着锄头去菜园子,刘叔在旁边看热闹,说:我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有人把十七年前的红薯种活。
段明远说:这是我媳妇留的种。
刘叔说:秀兰要是知道,得高兴成啥样。
段明远没说话,抡起锄头,一锄头下去,土翻起来,底下红皮红薯露出来,个头不大,也就比鸡蛋大一圈,但一个个圆滚滚的,皮光滑溜的,一点虫眼都没有。
晓月蹲下去捡,捡一个喊一声:爸,这个红!
段明远说:你妈娘家带来的品种,就叫红皮甜。
晓月说:我尝尝。
她拿指甲抠开一个,咬了一口,说:真甜!
段明远也抠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丝丝的,跟十七年前秀兰种的一个味儿。他蹲在地里,嚼着红薯,想起秀兰蹲在地头削红薯皮的样子,想起她骂晓月生红薯也吃的样子,想起她把红薯种往陶罐里塞的样子。
晓月说:爸,你咋了?
段明远说:没事,红薯甜。
第十五章:秀兰红薯网店
晓月说干就干。她拿手机拍了照片,拍了红薯地,拍了石榴树,拍了那块刻着秀兰坑的石头,还拍了那封信用手挡着关键内容的半页。她在网上注册了个小店,名字就叫秀兰红薯。
介绍是晓月写的:我妈十七年前埋在红薯坑里的红薯种,我爸种出来了。我妈走的时候我八岁,现在我二十五。我爸闷了十七年,红薯替他说话。
段明远看了介绍,说:你写这干啥,人家买红薯就买红薯,看这些干啥。
晓月说:爸,你不懂,现在城里人就吃这一套。
段明远说:哪一套?
晓月说:故事。
段明远说:咱这也不是故事,是真事。
晓月说:真事才动人。
头一个月,卖了三百斤。买过的人都说甜。有个昆明的大姐留言说:跟我小时候吃的红薯一个味儿。
段明远看着手机上的留言,跟晓月说: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骂我,说我把她红薯种卖那么便宜。
晓月说:那我提提价。
段明远说:提。
第二个月,涨了价,一斤卖三块,比镇上贵五毛。有人嫌贵,留言说:不就是红薯吗,凭啥卖这么贵?
晓月回复:这是十七年前的红薯种,我爸一颗一颗种出来的,贵五毛是给我爸的工钱。
那人没再说话,过了几天又下了一单,留言说:吃着确实不一样。
段明远看着这些留言,心里热乎乎的。他以前在工地上,没人跟他聊这些。工友们聊的是工钱、天气、老家的事。他插不上嘴,就听着。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事,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人下单。
晓月教他用手机拍照,教他打字。他学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戳半天戳出一句话:红薯今天浇水了。晓月看见了,回他一个笑脸。
第十六章:网店里的风浪
网店开了三个月,出了一档子事。
有个买家留言,说:你们这故事编得挺好,红薯就是普通红薯,我老家遍地都是。
段明远看见这条留言,气得手抖。他拿手机戳了半天,戳出一句话:不是编的。我媳妇真埋了红薯。我闺女真八岁没妈。
那人回:谁知道真假,网上卖惨的多了。
段明远不会吵,坐在门槛上生闷气。晓月打电话来,说:爸,你别理他,我处理。
晓月在网店上发了一段视频,拍的是那个陶罐,拍的是秀兰的信,信上的字清清楚楚。她说:这是我家的事,信不信由你,但红薯是真甜。
视频发出去,看的人多了,有人留言说:我信,我妈也这样,啥事都自己扛。
还有人说:我买十斤,不用发货,给我地址我自己去挖。
段明远看了,说:这人咋这样。
晓月说:爸,人家是支持你。
那个说故事编得挺好的买家,后来也下了一单,留言说:我道歉,我不该那么说。
段明远说:没事,红薯甜就行。
第十七章:老屋翻修
老屋翻修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帮忙。刘叔搬砖,张婶做饭,李婶烧水。段明远站在院坝里,看着土坯墙一块一块拆下来,心里有点空。这墙是他爹夯的,他小时候在上面刻过字,刻的是秀兰的名字。后来秀兰嫁过来,看见墙上的字,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小时候就惦记我?
段明远说:那时候不懂事。
秀兰说:不懂事还刻我名字?
段明远说:刻着玩。
墙拆到一半,段明远喊停。他走过去,在土坯上找,找着了那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得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他拿手机拍了照,说:行了,拆吧。
新墙砌起来,红砖白缝,亮堂堂的。段明远在堂屋正墙上挂了一张秀兰的照片,是晓月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秀兰二十多岁,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
晓月说:爸,我妈真好看。
段明远说:你妈一直好看。
第十八章:清明上坟
二零二五年清明,段明远带着晓月去给秀兰上坟。坟头草长得旺,段明远拿镰刀割了,晓月摆上供品,除了水果点心,还搁了两个红皮红薯。
晓月蹲在坟前,说:妈,你留的红薯种,我爸种出来了,可甜了。你放心,我盯着我爸,不让他闷着,有啥事我跟他吵。
段明远在旁边听见,说:你跟你妈一个样,话多。
晓月说:我妈说了,你太闷,得有人治你。
段明远蹲下来,把坟头的土培了培,说:秀兰,闺女长大了,跟你一样能说。红薯我种下去了,年年种。你在那边,别操心。
山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笑了一声。
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晓月说:走,回家挖红薯去。
晓月挎上竹篮,跟在他后头,说:爸,今年能挖多少?
段明远说:两千斤打底。
晓月说:那能卖不少钱。
段明远说:卖啥卖,留着自己吃。
晓月说:爸,你咋又抠了?
段明远说:你妈说的,红薯不卖,留着给晓月吃。
晓月笑了,说:那我吃不完。
段明远说:吃不完冻冰箱里,慢慢吃。
第十九章:红薯地里的传承
那年秋天,段明远把菜园子扩了半亩,全种上了秀兰娘家带来的红皮甜。村里人看他种得好,都来讨种。段明远不吝啬,谁来要都给,还教人家咋翻藤咋施肥。他说话还是不多,但有人问,他就答,一句一句地答,不藏私。
张婶说:明远,你这红薯种卖不卖?
段明远说:种不卖,红薯卖。
张婶说:那你给我留二十斤。
段明远说:行。
刘叔说:明远,你干脆成立个合作社,带着大伙一起种。
段明远说:我不会弄那个。
刘叔说:让晓月弄。
段明远就给晓月打电话。晓月说:行啊爸,我帮你弄。
合作社注册下来,名字叫金竹红皮甜。段明远当社长,刘叔当副社长,村里十几户人家入了社。晓月帮他们设计包装,统一卖。第一年,合作社卖了五千斤红薯,每家分了千把块钱。
段明远把钱揣在兜里,去镇上给秀兰买了一束花。秀兰活着的时候没收到过花,段明远觉得亏欠她。他把花搁在坟前,说:秀兰,红薯卖钱了,给你买的花。
第二十章:日子还长
段明远现在住在翻修好的老屋里。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菜园子转一圈,看看红薯藤长了没有,有没有虫。然后回来煮一碗面条,搁点油辣子,坐在院坝里吃。石榴树还在,树底下的秀兰坑石头上,有时候会搁一碗新挖的红薯,搁三天,收回去自己吃。
晓月每个周末回来,有时候带同事,有时候带朋友。同事问:你爸一个人住村里,你不担心?
晓月说:不担心,他有红薯陪着。
段明远听见了,说:我有闺女陪着。
晓月说:爸,你啥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段明远说:跟你妈学的。
晓月说:我妈可不这么说。
段明远说:你妈说得比我好。
二零二五年冬天,段明远挖红薯的时候,挖出一个特别大的,有三斤多,圆滚滚的,红皮锃亮。他拍了照片发给晓月,说:这个给你留着。
晓月说:爸,你吃吧。
段明远说:你妈说的,留给晓月。
晓月说:那我周末回来吃。
段明远说:行。
他把那个大红薯搁在堂屋的桌子上,跟秀兰的照片摆在一起。照片里的秀兰笑着,红薯红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段明远有时候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院坝西角的石榴树。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秀兰坑三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他想着,秀兰要是还在,看见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她会说:明远,红薯种得不错。他会说:是你留的种好。
日子还长,红薯年年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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