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莫长庚,今年六十八,广西桂林人,村里人叫我老莫。我这一辈子,种地、看山、跑了三十多年乡邮路,跑遍了周围十几个村。我要写的,是这两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个事:我们这一片的农村,六十五到七十五岁之间走的,男的多,女的多活过八十。
这不是统计数据,是我跑乡邮那些年,加上这几年当村医帮手的经历,一年一年数出来的。
先摆事实。我们村和我跑邮路穿过的三个邻村,近十年,六十五到七十五这个年龄段走的,男的十九个,女的四个。
更扎心的是那几个女的老人的日子:我们村的五婶,八十六,每天早上还去园里摘菜;邻村的黄阿婆,八十九,自己做饭,还喂两口水缸里的鱼;三姐的婆婆九十一,耳背,可人清醒,逢集还让重孙用电动车载她去赶集,回来跟人讲集上的价。
而走的那些男的呢?我掰指头能数出来的:老覃,六十八,脑溢血,倒在自家蔗地里;老梁,七十一,也是脑溢血,倒在麻将桌边;老黄,六十九,酒精致的心脏问题,倒在酒桌上;还有我的老伙计老周,七十二,也是心口疼了半个月不吭声,查出胃癌走的,从查出到走,五个月。
四条路,清一色脑、心、癌、酒。女的呢?女的走的多是“老掉了”,八九十岁,睡一觉,走了,安详。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为什么?我带着这个问题,去问了我们镇卫生院的老潘院长。老潘在乡镇卫生院干了三十多年,见惯了生死。我把他讲的,加上我自己在村里见的一件件具体的事,写出来。他说农村老年男人扎堆在六十五到七十五岁走,原因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拧在一起,我一样一样讲。
第一条:烟酒这两根柱子,压了四十年,账在六十五往后集中收。
老潘院长说,这一代农村男人,现在六七十岁的这批,年轻时正赶上承包到户后手里第一次有钱,烟酒从“奢侈品”变成“日用品”。我们村的老男人们,哪个不是从二十来岁就开始,一天两包烟起步?老周、老覃、老梁,个个是四十年的老烟枪。老黄更不必说,自酿米酒、集市上的散装白酒,一天三顿,顿顿有。
他说:农村男人抽烟喝酒的年头长、量大,烟酒对血管、心脏、肝的损伤,是四十年攒下的,不是一朝一夕。账不是不收,是延后收,集中收。六十五往后,血管内皮熬不住了,肝熬不住了,前头四十年怎么欠的,后头这几年怎么还。
第二条:重体力劳动的旧账,加上劳动不“退休”。
城里人六十五岁,退休十年了,跳广场舞、参加老年大学。我们村里的男人,六十五岁还在干什么?老覃走的时候,六十八岁,还在种十几亩甘蔗,农忙雇人,平时自己管,砍收的时候,六七十岁的人,顶着太阳砍甘蔗、捆扎、装车。老梁七十一,还在种水稻,插秧那几天,弯在水田里,一弯一整天。
老潘院长说:重体力农活,对血管和关节的消耗,城里人想象不到。更麻烦的是,这些人年轻时候的劳动强度更大——这代人是扛水泥、挑谷子上山、修建水渠的时候攒下的底子,年轻时身体是攒了些“家底”,可旧伤、劳损、磨损下来的血管,到了六十五往后,家底耗光,利息来了。**农村男人没有“退休”一说,只要还能动,就还在干重活,账单在六十五到七十五岁之间,集中到期。**
第三条:不体检,不看小病,硬扛。
这一条,老潘院长说,是城乡差距里最隐蔽、最要命的一条。
他说他在乡镇卫生院干了几十年,来查体的老农,十个有九个是被老伴或儿女押着来的。自己主动来的?几乎没有。为什么?一个是观念,我们这代农村男人,一辈子“不求人”惯了,看小病等于承认自己“不行了”,面子上过不去。二是钱,虽然现在有新农合,报销比例不低,起付线也不高,报销后自付部分不算大负担,但老农心里那本账,还是“能省则省”:胸口疼,忍忍就过去了;胃不舒服,吃点胃药顶一顶。
老周就是最典型的。心口疼了半个月,他跟老伴说“没事,老胃病”。等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医院,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他心口疼的第一天就去查,结果完全可能不同。
老潘说:农村老年男性,是一群“被沉默的病人”。他们不说话,不抱怨,但身体在悄悄地塌。**沉默的硬扛,让他们错过最佳干预期,走到六十五往后,身体给了答案,人没了,欠下的早诊早治的账,最后用命还。**
第四条:男人老了以后“缩”得快,缩回家里,缩回壳里。
这一条是我自己观察的,老潘认同。
女的老了,日子反而“张”着:赶集、拜神、带孙、串门、村里谁家红白事都到。女的老人是村里的“情报网”,人活在关系里,话多,心事散得快。
男的呢?我们家那位,走得早,但他活着的时候,是村里多数老头的模板:下了地回家,抽烟喝茶,吃饭看手机,一天说不了二十句话。儿女在外,老伴在世时,屋里还有个说话的。老伴走了以后,最惨的独居老头,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心思全憋着,酒喝得更多,烟抽得更凶,日子围着“熬”转。
我说:潘院长,这跟寿命长短有什么关系?
他说:大有关系。**独居、不社交、无倾诉的老年男人,身体垮的速度,是同龄女人的两倍不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作为村里一天说得上话、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前乡邮员,是不用他催就信的,因为我见过。
第五条:新农合没有的“那一样”,医保救得了病,救不了“熬”。
老潘院长最后说了一条,最让我心寒,也最让我服气。他说:现在的农村医疗保障,比十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倍,能报销的多了,报销比例高了,能报大病,能办慢病卡,处处是进步。可这代老年男人身上,有两样东西,医保报不了——烟酒四十年,医保报不了;硬扛不看病的习惯,医保报ансы 不能报。**医保救得了病,救不了习惯。** 两样卡在身体里,集中在六十五到七 化验5岁之间清账,结果就是我看到的,男的走在前头。
写到这儿,条条是账,条条是刻在我们村碑上的名字。写到这儿,我写不动了,心口那个地方,隐隐地疼。
写到这儿,我写不动了。老周走的前两天,我去医院看他。他老伴跟我同岁,走在他前头两年,他独居。他跟我说:长庚,我这辈子,对得住山,对得住地,对得住儿孙。就一样,对不住我自己。
这句话,是他这个“被沉默的病人”这一辈子说过的最响的一句话。
老周走后,我把老潘院长的五条,讲给了我们村现在的老弟兄们听,讲给儿子他们那一代听:烟酒一根一根少抽少喝,农活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千万别硬撑,身上哪里不对,第一周就去卫生院查,别攒成“老胃病”,每个月村子组织的免费查血压血糖,月月去,别嫌麻烦。老弟兄们听了,有人说:长庚,你说的我们都懂,做起来难哦。
我说:做起来难,也得做。老周说过,对不住自己。你们别学他,对得住自己。
现在,我们村老头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了。老弟兄们不再天天围着麻将桌转,天一暖和就往山边走,走不动远的,就在村口大榕树下摆开棋摊,手环一震(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个会震的手环,一小时起来走两分钟),一桌人集体起立,成了村里的新风景。天冷了,转战到村委会的老年活动室,屋里点着炉子,棋摊照摆。**村里六十五往上的老男人,今年一个都没走。今年一个都没走。**
老周的本子,那些“老周们”不说话的账,都清了。都清了。**你今天肯为身体回头,身体才肯为你回头。**
你现在看到的这篇文章,是我们村那些不再沉默的账本。
你现在看到的这篇文章,结尾写的其实是我自己:一个六十八岁的农村老头,把同代人的命换来的道理,写下来,传下去。
我叫莫长庚。长庚,是启明星。**人在黄昏,也当是启明星。**我叫莫长庚,今年六十八,广西桂林人,村里人叫我老莫。我这一辈子,种地、看山、跑了三十多年乡邮路,跑遍了周围十几个村。我要写的,是这两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个事:我们这一带的农村,六十五到七十五岁之间走的,男的多,女的多活过八十。
这不是统计数据,是我跑乡邮那些年,加上这几年帮村医登记慢病档案,一年一年数出来的。
先摆事实。我们村和我跑邮路穿过的三个邻村,近十年,六十五到七十五这个年龄段走的,男的十九个,女的四个。
更扎心的是那几个女的老人的日子:我们村的五婶,八十六,每天早上还去园里摘菜;邻村的黄阿婆,八十九,自己做饭,还喂着两口缸里的鱼;三姐的婆婆九十一,耳背,可人清醒,逢集还让重孙用电动车载她去赶集,回来跟人讲集上的物价。
而走的那些男的呢?我掰指头能数出来的:老覃,六十八,脑溢血,倒在自家蔗地里;老梁,七十一,也是脑溢血,倒在麻将桌边;老黄,六十九,酒精致的心脏问题,倒在酒桌上;还有我的老伙计老周,七十二,心口疼了半个月不吭声,查出胃癌,从查出到走,五个月。
四条路,清一色脑、心、癌、酒。女的呢?女的走的多是“老掉了”,八九十岁,睡一觉,走了,安详。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为什么?我带着这个问题,去问了我们镇卫生院的老潘院长。老潘在乡镇卫生院干了三十多年,见惯了生死。我把他讲的,加上我自己在村里见的一件件具体的事,写出来。他说农村老年男人扎堆在六十五到七十五岁走,原因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拧在一起,我一样一样讲。
第一条:烟酒这两根柱子,压了四十年,账在六十五往后集中收。
老潘院长说,这一代农村男人,现在六七十岁的这批,年轻时正赶上承包到户后手里头一次有钱,烟酒从“奢侈品”变成“日用品”。我们村的老男人们,哪个不是从二十来岁就开始,一天两包烟起步?老周、老覃、老梁,个个是四十年的老烟枪。老黄更不必说,自酿米酒、集市上的散装白酒,一天三顿,顿顿有。
他说:农村男人抽烟喝酒的年头长、量大,烟酒对血管、心脏、肝的损伤,是四十年攒下的。账不是不收,是延后收,集中收。六十五往后,血管熬不住了,肝熬不住了,前头四十年怎么欠的,后头这几年怎么还。
第二条:重体力劳动的旧账,加上劳动不“退休”。
城里人六十五岁,退休十年了,跳广场舞、上老年大学。我们村里的男人,六十五岁还在干什么?老覃走的时候六十八,还在种十几亩甘蔗,砍收的时候,六七十岁的人,顶着太阳砍、捆、装车。老梁七十一,还在种水稻,插秧那几天,弯在水田里,一弯一整天。
老潘院长说:重体力农活,对血管和关节的消耗,城里人想象不到。更麻烦的是,这些人年轻时候的劳动强度更大——这代人是扛水泥、挑谷子上山、修水渠的时候攒下的底子。年轻时身体攒了点“家底”,可旧伤、劳损、磨下来的血管,到六十五往后,家底耗光,利息来了。农村男人没有“退休”一说,只要还能动,就还在干重活,账单就集中在六十五到七十五之间到期。
第三条:不体检,不看小病,硬扛。
这一条,老潘说,是城乡差距里最隐蔽、最要命的一条。
他说他在乡镇卫生院干了几十年,来查体的老农,十个有九个是被老伴或儿女押着来的。自己主动来的,几乎没有。为什么?一个是观念:我们这代农村男人,一辈子“不求人”惯了,看小病等于承认自己“不行了”,面子上过不去。二是心里那本账:胸口疼,忍忍就过去了;胃不舒服,吃点胃药顶一顶。
老周就是最典型的。心口疼了半个月,他跟老伴说“没事,老胃病”。等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医院,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他心口疼的第一天就去查,结果完全可能不同。
老潘说:农村老年男人,是一群“被沉默的病人”。他们不说话,不抱怨,可身体在悄悄地塌。沉默的硬扛,让他们错过了最佳干预期,欠下的早诊早治的账,最后是用命还的。
第四条:男人老了以后“缩”得快,缩回家里,缩回壳里。
这一条是我自己观察的,老潘认同。
女的老了,日子反而“张”着:赶集、拜庙、带孙、串门,村里谁家红白事都到。女的老人是村里的“情报网”,人活在关系里,话多,心事散得快。
男的呢?老周活着的时候,就是村里多数老头的模板:下了地回家,抽烟喝茶,吃饭看手机,一天说不上二十句话。儿女在外,老伴在世时,屋里还有个说话的。老伴走了以后,最惨的独居老头,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心思全憋着,酒喝得更多,烟抽得更凶,日子围着“熬”转。
我问:潘院长,这跟寿命有什么关系?
他说:大有关系。独居、不社交、无人倾诉的老年男人,身体垮的速度,比同龄女人快得多。这个话,作为村里一天到晚看人、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前乡邮员,我不用他催就信,因为我见过。
第五条:医保救得了病,救不了习惯。
老潘最后说了一条,最让我心寒,也最让我服气。他说:现在的农村医疗保障,比十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倍,能报销的多了,比例高了,能报大病,能办慢病卡,处处是进步。可这代老年男人身上有两样东西,医保报不了——烟酒四十年,报不了;硬扛不看病的习惯,报不了。医保救得了病,救不了习惯。两样卡在身体里,集中在六十五到七十五之间清账,结果就是我看到的:男的走在前头。
写到这儿,条条是账,条条刻在我们村后山的碑上。
老周走的前两天,我去县医院看他。他老伴走在他前头两年,他独居。他跟我说:长庚,我这辈子,对得住山,对得住地,对得住儿孙。就一样——对不住我自己。
这句话,是这个“被沉默的病人”这一辈子,说过的最响的一句话。
老周走后,我把老潘的五条,讲给我们村现在的老弟兄们听,也讲给儿子他们那一代听:烟酒一根一根地减;农活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千万别硬撑,雇人,儿孙出钱就让他们出;身上哪里不对,第一周就去卫生院查,别攒成“老胃病”;村里组织的免费查血压血糖,月月去,别嫌麻烦。
老弟兄们听了,有人说:长庚,你说的我们都懂,做起来难哦。
我说:做起来难,也得做。老周说了,对不住自己。你们别学他,要对得住自己。
现在,我们村老头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变了。烟桌上的酒,换成了茶;麻将桌从下午两点收摊,改成中午就散;天一暖和,老弟兄们往山边走,走不动远的,就在村口大榕树下摆棋。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个会震的手环,一小时震一回,震了就起来走两分钟,到点一桌子老头集体起立,成了村里一景。村医那边,我们这一茬人的血压血糖本子,从没人记,变成了月月齐。
今年到现在,我们村六十五往上的老男人,一个都没走。
一个都没走。这句话,我写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老潘院长听说了,在电话里跟我说:长庚,你们村这个事,比我这三十年的门诊,都值钱。
我不知道值不值钱。我只知道,老周的本子——那些“老周们”不说话的账——不该白记。
你今天肯为身体回头,身体才肯为你回头。
这篇东西写完,我在末尾署上我的名字。长庚,是我爹取的,启明星的意思。
人在黄昏,也当是启明星。
(文中为个人观察与乡镇医生口述,各地情况有差异。老年男性如有长期烟酒史、胸口疼、胃部不适、排尿异常等症状,请尽早就医;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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