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车下了高速,拐上县道,又拐上乡道,最后拐上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戳在干裂的泥里,灰扑扑一片。远处有几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剩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谁随手扔上去的小灯笼。
赵长河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稻草烧过的焦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说:“到老家了。”
司机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副驾驶上的秘书周明回头问:“赵书记,直接进村还是先停一下?”
“直接进。”赵长河把车窗摇上去,“别搞那些虚的,我是回来给我爹过寿的,不是来视察的。”
车进村的时候,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扭头看。黑色轿车在这地方不常见,有人认出了车牌,小声嘀咕了一句。赵长河隔着车窗看见了一个熟人——他小学同学刘满仓,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他想让车停一下,犹豫了一秒,没开口。
车直接开到了他家老宅门口。院墙是土坯的,这些年刷过一层水泥,又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土。院门是铁的,锈了,上头贴着一副对联,去年的,边角卷起来了,字还看得清——“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赵长河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没回来了。
第一章 寿宴
赵长河他爹赵老栓今年七十三。
在农村,七十三是个坎,得好好过。赵长河提前一周给他爹打了电话,说回来给他过寿。赵老栓在电话那头说:“你忙就别回来了,工作要紧。”赵长河说:“爹,我回来。”赵老栓说:“那行吧,让你妈多炒俩菜。”
赵长河知道他爹嘴上不说,心里盼着。挂了电话他就让周明把周末的会推了,周五下午出发,赶在天黑前到家。
赵老栓嘴上说“多炒俩菜”,实际上还是摆了六桌。院子里的枣树下支了三张圆桌,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也支了三张,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摆着瓜子花生和散装白酒。来的人不少,都是本家的亲戚和村里的老邻居。赵长河的大哥赵长山在村里务农,二哥赵长江在镇上开小卖部,两家人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了一头猪,炖了一大锅。
赵长河下了车,进了院子,他爹正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比三年前又深了一层。赵长河走过去,蹲在他爹面前,喊了一声:“爹。”
赵老栓看了他半天,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瘦了。”
赵长河鼻子一酸,忍住了:“工作忙,顾不上吃。”
赵老栓“哼”了一声:“你小时候一顿吃三碗,现在倒吃不上了。”
赵长河嘿嘿笑,没接话。
赵长河他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油和面粉,看见赵长河,眼圈就红了:“长河,你咋又瘦了?”赵长河说:“妈,我没瘦。”他妈说:“还没瘦,脸都尖了。”赵长河说:“那是照相照的。”他妈说:“你少糊弄我。”
周明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子,一兜是给赵老栓买的两瓶酒,一兜是给他妈买的两盒点心。他把东西递给赵长河的大哥赵长山,说:“赵书记自己买的,让我转交。”
赵长山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说:“回来就回来,买啥东西。”周明笑了笑,没多说。
第二章 开席
寿宴十二点开席。
赵老栓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赵长河坐在他爹旁边,大哥赵长山在左,二哥赵长江在右。周明和司机小刘被安排在了旁边那桌,跟村里几个年轻人坐一起。
酒过三巡,赵长河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今天是我爹七十三大寿,我回来得少,这些年多亏了乡亲们帮衬,我替老爷子敬大家一杯。”
满院子的人举杯,有人喊“赵书记客气了”,有人喊“老栓叔有福气”。赵老栓坐在那儿,笑着摆摆手,说“都坐都坐”。
喝了几杯酒,赵长河坐下吃菜。旁边几个村里的长辈凑过来跟他说话,问他在外头咋样,赵长河一一答了。正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声,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笑劲儿。
“哟,这不是长河吗?赵大书记回来了?”
赵长河抬头,看见一个女的从院门口走进来。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穿一件红色羊毛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个黑包,脸上的粉擦得挺白,眉毛画得挺黑。她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穿过院子,走到赵长河面前。
“长河,不认识我了?”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心里翻了一下,想起来了。是李巧云,他高中同学,当年处过一段对象,处了不到一年就散了。散的原因很简单,李巧云她妈嫌赵长河家穷,说他爹是个种地的,他娘是个喂猪的,赵长河本人也就是个泥腿子,没啥出息。李巧云那时候听她妈的,跟赵长河提了分手。赵长河当时也没死缠烂打,说行,分就分吧。
后来赵长河考上了大学,一步步走到今天。李巧云嫁给了邻村一个包工头,前些年听说挣了点钱,在镇上买了房,后来又听说包工头在城里找了小的,俩人闹离婚,闹了好几年。这些事赵长河都是听他妈说的,没往心里去过。
“巧云。”赵长河点了点头,没站起来,“你也来了。”
“咋的,不欢迎啊?”李巧云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搁,翘起二郎腿,“我听说赵大书记回来给你爹过寿,特意过来看看。咋说咱俩当年也是处过一段的,你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赵长河说:“我回来给我爹过寿,没想惊动谁。”
“没想惊动谁?”李巧云笑了一声,声音挺大,旁边几桌的人都扭头看,“赵书记这话说得,好像俺们村里人都是来攀高枝的。你当了大官了,回来一趟不容易,俺们来看看你,咋就成了攀高枝了?”
赵长河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巧云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更好听了一点,但话里的味儿更浓了:“长河,你说当年咱俩要是没散,我现在是不是也当上书记夫人了?你说这人啊,命这东西真说不准。我当年要不是听我妈的,现在也不用跟着那个没良心的包工头受罪。你说是不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长河没说话,他大哥赵长山脸色有点不好看,想开口,被赵长河用眼色止住了。
李巧云像是没看见,又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长河你也不容易。你说你当这么大官,回来了就开个破轿车,也没带个警卫员啥的。我在电视上看那些当官的,下来视察,前呼后拥的,你咋就带俩人?是不是混得不行啊?”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桌有人笑了一声,但笑得很干,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尴尬。
赵长河放下茶杯,看着李巧云,没恼,语气挺平:“巧云,我混得行不行,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今天来给我爹过寿,我谢谢你。你要是来聊天的,坐下吃菜。你要是来扯别的,那咱改天再说。”
李巧云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哎哟,赵书记生气了?我就开个玩笑,你咋还当真了?”
第三章 秘书开口
周明坐在旁边那桌,一直没说话。
他跟着赵长河四年了,从副县长干到县委书记,又从县委书记干到市委书记。他见过赵长河拍桌子,见过赵长河跟人吵,也见过赵长河喝多了在车里跟他聊一宿。但周明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替赵长河说过话,因为赵长河不让。
有一回在县里,一个老板当着面挤兑赵长河,说赵书记这块地要是给批了,我给您磕头。赵长河没恼,笑着说磕头就免了,你把环保设备上了就行。后来周明问赵长河,那老板那么说话,您咋不收拾他。赵长河说,我收拾他干啥,他脑子里的东西不是一天长出来的,你拍桌子他也不会改。
周明记住了这句话。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赵长河回的是老家,给他爹过寿。李巧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赵长河当年跟她处对象的事翻出来,又说赵长河“混得不行”,这话已经不是开玩笑了,是往人脸上踩。
周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巧云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这位大姐。”
李巧云扭头看他:“你谁啊?”
周明说:“我是赵书记的秘书,姓周。”
“秘书?”李巧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秘书咋了?秘书不让人说话?”
周明没接她这句,自顾自往下说:“大姐,我跟赵书记四年了。这四年里头,赵书记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没回家过过一次春节。去年他娘住院做手术,他在省里开会,会开完赶回来的时候,他娘已经出了手术室。前年他爹给他打电话说想他了,他说忙,回不去,让他爹坐火车去城里看他。他爹没去,说坐不惯火车。”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周明接着说:“赵书记这次回来给他爹过寿,推了三个会。其中一个会是省里的,点名要他参加,他说他爹七十三,这个寿他必须回来过。省里那边把会给他挪了时间,下周一补。他今天回来,明天下午就得往回赶。”
李巧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周明看着她,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大姐,你说赵书记混得不行。我不知道你说的‘行’是啥标准。你要是说前呼后拥叫行,那赵书记确实不行。他下去调研,从来不让警车开道,也不让人列队欢迎。但赵书记在任上修了四十多公里的县道,把两个乡镇的饮水问题解决了,去年还给县里引进来一个农产品加工厂,解决了几百号人的就业。这些事,不知道算不算‘行’?”
李巧云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挤出一句:“你这秘书嘴还挺厉害。”
周明说:“我嘴不厉害。我就是替赵书记说两句。他这个人,不爱跟人掰扯,能忍就忍了。但我这当秘书的,看在眼里,不说两句心里不痛快。大姐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批评我,我听着。”
李巧云没再说话,拎着包站起来,挤出人群走了。高跟鞋踩在院子里的砖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第四章 赵长河的话
李巧云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就热闹起来了。
赵长河看了周明一眼,没说啥,就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赵老栓坐在主位上,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了一句:“长河,你这个秘书,行。”
赵长河说:“爹,你少夸他,他脸皮薄。”
赵老栓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在外头当官,身边得有个敢说话的人。这个秘书,敢替你说话,说明他没把自己当外人。”
赵长河没接话,端起酒杯跟他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寿宴散了以后,赵长河坐在院子里跟他爹聊天。他爹抽着旱烟,赵长河在旁边喝茶,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赵老栓说:“今天那个巧云,你别往心里去。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心里憋着气,见谁都想撒。”
赵长河说:“我没往心里去。”
赵老栓说:“你嘴上说没往心里去,心里还是不得劲。我养的你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那样,别人说你不好,你嘴上不说,心里翻来覆去琢磨。”
赵长河笑了一下:“爹,你咋啥都知道。”
赵老栓说:“我是你爹。”
爷俩沉默了一会儿。赵老栓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长河,今天你那个秘书说你在外头忙,顾不上家。你以后要是忙,就别回来了。你爹我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你把工作干好,比啥都强。”
赵长河说:“爹,我以后每年回来一趟。”
赵老栓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赵长河说:“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赵老栓“哼”了一声:“你这话,我记着了。”
第五章 回程
第二天下午,赵长河准备往回赶了。
他妈给他装了一兜子东西,有自家腌的咸菜,有院子里枣树上打的枣,还有两只杀好的鸡,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怕漏了。赵长河说:“妈,别装了,装不下。”他妈说:“塞后备箱,咋装不下。”赵长河说:“后备箱里还有周明的包。”他妈说:“让他抱着。”周明在旁边说:“阿姨,没事,我抱着。”
赵长河上车前,站在院门口,跟他爹告了个别。赵老栓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赵长河说:“爹,我走了。下回回来给你带条烟。”
赵老栓说:“别带烟,带烟我抽了咳嗽。你带点茶叶就行。”
赵长河说:“行,带茶叶。”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赵长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爹还站在院门口,没动。他大哥赵长山站在旁边,冲车摆了摆手。
赵长河把车窗摇下来,也摆了摆手。
车上了乡道,周明坐在副驾驶上,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回头递给赵长河:“赵书记,这是下周一的会议材料,您在路上看看。”
赵长河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说:“周明,今天在寿宴上,你那话说得有点过了。”
周明愣了一下,说:“赵书记,我……”
赵长河摆了摆手:“我没怪你。你说得对,我心里痛快。就是以后这种场合,你少说两句。我这个人,不想因为这点事闹得满城风雨。”
周明说:“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赵长河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不过你夸我修县道那几句,夸得不错。以后可以多夸几句。”
周明笑了:“赵书记,您这要求前后矛盾。”
赵长河说:“矛盾啥,该夸的时候夸,该收的时候收。你慢慢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明听见后座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长河靠着座椅睡着了,材料摊在膝盖上,翻到第三页,没再翻过去。
周明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转过头,示意司机小刘开稳点。
第六章 李巧云
寿宴之后的第三天,李巧云托人给赵长河带了句话。
带话的是她嫂子,在镇上开小卖部,正好跟赵长江的铺子挨着。她嫂子跟赵长江说:“你弟那个事,巧云回去哭了一宿。她说她那天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让你弟别往心里去。”
赵长江把这话在电话里跟赵长河学了。赵长河听完,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她说,我没往心里去。让她也别往心里去。日子还长,好好过。”
赵长江说:“就这?”
赵长河说:“就这。你还想让我说啥?”
赵长江说:“我还以为你得骂她两句。”
赵长河说:“我骂她干啥。她那天那些话,有一半是冲自己说的。她当年听她妈的跟我散了,后来嫁了个包工头,没过好。她心里憋着气,不是冲我,是冲她自己。我要是骂她,我倒成了小心眼了。”
赵长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人,心真大。”
赵长河说:“不是心大,是没意思。我有那工夫,不如琢磨琢磨下周的会。”
第七章 村里人怎么说
赵长河走了以后,村里人议论了半个月。
有人说赵长河这个秘书真厉害,几句话就把李巧云怼得下不来台。有人说赵长河有涵养,换别人早翻脸了。也有人说李巧云自己作的,当年嫌人家穷,现在人家出息了,又跑来酸两句,活该。
赵长河他妈在电话里把这些话学给他听,赵长河听完笑了一声:“妈,你们别瞎传了,传出去不好听。”
他妈说:“有啥不好听的,你秘书替你说话,俺们听着高兴。”
赵长河说:“高兴归高兴,别到处说。人家李巧云还得在村里过日子呢。”
他妈说:“行行行,我不说了。你啥时候再回来?”
赵长河说:“过年吧。今年过年我一定回来。”
他妈说:“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赵长河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说:“妈,我记着了。”
结尾
那年冬天,赵长河果然回来了。腊月二十九到的家,带着周明,还带了两盒茶叶。
李巧云没再来。听说她过完年就去南方打工了,跟那个包工头正式离了婚,走之前把镇上的房子卖了,给她妈留了点钱,剩下的自己带走了。赵长河他妈在电话里说起这事,叹了口气:“巧云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赵长河说:“她苦不苦我不知道。她要是能把日子过明白了,就不苦了。”
他妈说:“你这话说得跟个老头似的。”
赵长河说:“我本来就是个老头了。”
那年赵老栓七十四。赵长河回来那天,赵老栓坐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新棉袄,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赵长河进门的时候,赵老栓正端着碗吃面,看见他,把碗放下,说了一句:“今年回来得早。”
赵长河说:“说了过年回来,就过年回来。”
赵老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端起碗接着吃面。
周明站在院门口,把茶叶搁在桌上,跟赵老栓打了个招呼。赵老栓冲他点了点头,说:“小周,坐。”
周明坐下了。
赵老栓吃了两口面,忽然抬头跟周明说了一句:“上回你替长河说话那事,我还没谢你。”
周明愣了一下:“大爷,那都是应该的。”
赵老栓说:“应该不应该的,反正我听着心里舒坦。长河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跟人争,受了气也不吭声。你能替他说两句,我谢谢你。”
周明看了赵长河一眼,赵长河正低头喝茶,没抬头。
赵老栓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老替他说话。他自己有嘴,你让他自己说。”
周明点头:“大爷,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赵长河跟他爹坐在院子里喝茶。赵老栓抽着旱烟,赵长河喝着茶,爷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赵长河忽然说:“爹,我明年想调个岗位,离家近一点。”
赵老栓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烟锅磕了磕:“调不调是你的事。你别为了我,耽误了你自己。”
赵长河说:“我琢磨过了,不耽误。”
赵老栓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赵长河说:“行。”
爷俩又沉默了。
月亮升高了一点,枣树的影子短了一些。
【故事纯属虚构】
【作者:听阿珠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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