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70年冬天,我七岁,我娘带着我,从泌阳往北走。
家里断粮断到第十一天,我爹把最后半瓢红薯面倒进锅里,搅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分了三碗。我哥十六,喝完他那碗,把碗沿舔了三遍,放下碗说“我不饿”。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了三回,磕不出一点烟灰。我娘把我哥那碗又分了一半给我,我没敢接。
第二天天不亮,我娘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往我怀里塞了一个包袱皮,里面是一件我哥穿小了的破棉袄和半块红薯面饼子。我爹送我们到村口,往我娘手里塞了五毛钱,是借了半个村子凑的。我娘没要,推回去,说“你在家把老大看好”。
我娘拉着我,往北走。她说北边地多,收成好,能讨上一口吃的。
走了三天。第三天擦黑,走到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子,我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蹲在路边起不来。我娘敲了村头第一户人家的门,门没开。第二户,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看我们娘俩,把门关上了。第三户,没人应。
第四户,院墙是土的,门是两扇木板拼的。我娘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跟我娘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站在门里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她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蹲在墙根底下的我。
“逃荒的?”
我娘点了点头。
那女人往院里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别走了。锅里还有红薯。”
第1章 断粮
1970年那个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从头到尾没下过一场大雪,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地里裂着口子,麦苗黄不拉几地趴着,一冬没长起来。
我们家在泌阳县北边一个叫小李庄的村子,生产队一百来户人家,人均耕地一亩出头。那几年收成不好,1969年秋天交完公粮,队里分的口粮只够吃到开春。到了1970年开春,家家户户就开始掺野菜了。榆钱儿、槐花、荠菜、灰灰菜,地里能吃的都薅光了。到了秋天,红薯下来了,算是接上了顿。但红薯不当饱,吃多了烧心吐酸水,可不吃又没别的。
我爹叫李老栓,生产队里赶大车的,算是个技术活,工分比一般劳力多两分。但工分再多也变不出粮食来。我哥李福来,十六了,在生产队跟着干活,算半个劳力,一天挣六分。我娘在家操持,喂了两只鸡,鸡蛋舍不得吃,攒着拿去供销社换盐换煤油。
那年入冬以后,家里的粮缸就见了底。先是红薯面掺野菜蒸窝窝头,后来野菜也挖不着了,就光红薯面,再后来红薯面也快没了。我娘把红薯干磨了又磨,磨得比面粉还细,掺水搅糊糊。那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肚子里咣当响,两泡尿就没了。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整天喊饿。我娘就把自己那碗分一半给我,说她吃过了。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我娘蹲在灶前,拿手指头刮锅底那层干了的糊糊痂往嘴里送。我站在门后头,没敢出声,尿完了悄悄爬回炕上。
断粮到第十一天,我爹把最后半瓢红薯面倒进锅里,搅了一锅糊糊,分了三碗。我哥喝完把他那碗舔了三遍,放下碗说“我不饿”。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了三回,磕不出一点烟灰。他那个烟荷包早就空了,里头装的是晒干的芝麻叶揉碎了当烟抽。
那天晚上我娘跟我爹在西屋说了半宿话。我躺在东屋炕上,隔着土墙听不太清,只听见我娘说“不能都耗死在家里”,我爹说“你带着娃往哪去”,我娘说“往北,北边地多”。后来我爹不说话了,光听见他磕烟锅子的声音,磕了一下又一下,磕了十几下。
第二天天不亮,我娘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炕上就一床被子,薄得跟纸似的,我一掀被子,冷气往骨头缝里钻。我娘往我怀里塞了个包袱皮,里头是我哥穿小了的一件破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还有半块红薯面饼子,巴掌大,硬邦邦的。
我爹送我们到村口。天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惨白惨白的。我爹从兜里摸出五毛钱,皱巴巴的,往我娘手里塞。我娘没要,推回去,说“你在家把老大看好,别让他出去瞎跑”。我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最后揣回兜里。他蹲下来看了我一眼,伸手在我脑袋上胡噜了一把。
“听你娘话。”
我说嗯。
我爹站起来,转过身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步子走了,再没回头。我娘拉着我的手,往北走。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裂口,刮得我手背疼。
出了村口上了土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爹已经走远了,就剩一个黑影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第2章 三天的路
第一天走了大概四十里。从早上走到天黑,中间歇了四回。我娘走得不快,她脚小,裹过脚,后来放开了,但脚趾头挤得变了形,走路时间长了就疼。她不说,但我能看出来,她走路的步子越来越碎,越来越慢。
路上碰见几个也是往北走的人。有一个老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个老太太,车斗里搁着两床破被子。老头问我们去哪儿,我娘说“北边,找口吃的”。老头说“北边也难,俺们是从北边过来的,那边遭了旱,地里没收成”。我娘没说话,拉着我继续走。
中午歇脚的时候,我娘把那半块红薯面饼子掰成两半,给我一半,她自己没吃,说不饿。我说娘你吃。她说娘早上吃过了。我知道她没吃,早上家里就没生火。
下午走到一个镇上,路过一个国营食堂门口,里面有人吃饭,飘出来的味儿香得我走不动路。我蹲在食堂门口,我娘拉我,拉不动。食堂里有个穿蓝制服的男人出来,拿笤帚赶我们,说“去去去,别搁这儿蹲着”。我娘把我拽起来,说了声“对不住”,拉着我快步走了。
第二天走了三十多里。路上下了一层薄霜,麦地里白花花的,脚踩上去又湿又滑。我的鞋是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踩在霜上冰凉,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我娘把她包袱里那件破棉袄拿出来让我穿上。我哥的旧棉袄,大了好几圈,袖子长出一截,我娘帮我把袖口卷上去。
晚上没找着落脚的地方。路过一个村子,我娘敲了三家门,两家没人应,一家开了门看了一眼就把门关了。我们在村头一个碾棚里蹲了一宿,碾棚三面透风,地上铺着碎稻草,我娘把我搂在怀里,拿那件破棉袄裹着我。我半夜冻醒了,听见我娘在抽鼻子。我说娘你哭了。她说没哭,冻的。
第三天我走不动了。两条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脚上的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袜子和伤口黏在一起,一走路就钻心疼。我娘背了我一段路,她自己也走不动了,背了半里地就蹲下来喘气。我说娘我自己走,下来走了十几步,一屁股坐地上了。
走到第三天擦黑,到了那个村子。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村子叫赵庄,在泌阳北边大概一百里地,属于方城县地界。我蹲在路边起不来,我娘说“你坐着,娘去敲门”。
她敲了村头第一户人家的门,门没开。第二户,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看我们娘俩,把门关上了。我蹲在墙根底下,看见我娘站在那扇关了的门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敲第三户。第三户没人应。
第四户,院墙是土坯的,不高,门是两扇木板拼的,门缝里透出一线黄黄的光。我娘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跟我娘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站在门里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像是正在做饭。她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蹲在墙根底下的我。
“逃荒的?”
我娘点了点头。她嘴张了张,大概想说来借宿、来讨口吃的,但话没说出来,嗓子哑了。
那女人往院里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的裤腿挽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条肿得发亮的腿,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
“别走了。锅里还有红薯。”
第3章 那锅红薯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红薯。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铁锅掀开,热气扑了一脸。锅底躺着七八块红薯,红皮的,个头不大,有的表皮被煮裂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女人拿筷子夹了三块搁在我碗里,又舀了一勺煮红薯的水,说“先吃,不够锅里还有”。
我顾不上烫,拿手抓着往嘴里塞。红薯瓤烫得我直吸溜,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暖得我眼泪都下来了。我娘坐在旁边,没动筷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女人又拿了个碗,夹了两块红薯,递给我娘。
“你也吃。光给孩子吃,你倒下了,孩子咋办。”
我娘接过碗,说了声“大嫂子”,嗓子哑得没说出来后面的话。
女人摆摆手:“别叫大嫂子,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
那顿饭吃完,周婶从灶上又端下来一盆热水,让我娘给我泡脚。我脚上磨了三个水泡,破了两个,袜子黏在伤口上,我娘拿热水一点点浸湿了才揭下来。我疼得直抽气,周婶蹲在旁边看,皱了皱眉,起身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小瓶紫药水和一卷白布条。
“我家老二脚也爱打泡,年年秋天割豆子都磨一腿,备着这东西。”
她蹲下来,拿棉花蘸了紫药水,往我脚上抹。紫药水凉丝丝的,抹上去不那么疼了。她给我上了药,拿布条裹好。我疼得龇牙,她拍了拍我的脚背,说“明儿就好了”。
那晚上,周婶把我和我娘安排在西屋。屋子不大,一张土炕,炕上铺着干草和一张旧苇席,炕梢堆着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周婶抱了一床被子进来,被面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将就一宿。明天天亮再走。”
我娘拉着周婶的手,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周姐,你救了我娃的命”。
周婶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别说这话。谁还没个难处。我娘家那边,民国三十一年逃荒,我奶奶带着我爹走到信阳,也是敲了一路门,没人开。最后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把我奶奶和我爹领回家,喝了两碗热豆浆。我奶奶活到八十三,临死前还念叨那个卖豆腐的,说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这辈子没还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锅里还留了两块红薯,明早热热吃了再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土炕上,被子上有皂角的味道,炕烧得温温的,脚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我娘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跟我说:“福生,你记住这个周婶。咱家欠人家的,以后要还。”
我说嗯。
外头刮着北风,院里的柿子树枝桠刮得吱吱响。我听着风声,闻着被子上皂角的味道,慢慢睡着了。那是我离家以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4章 周婶家
第二天我们没走成。
我夜里发了烧,浑身滚烫,说胡话。我娘急得直哭,周婶听见动静披着棉袄过来,伸手在我额头上一摸,转身就去灶上烧水,拿毛巾浸了凉水敷在我脑门上。又翻出一小包东西,拿擀面杖在案板上碾碎了,拿开水冲了半碗,黑乎乎的,一股苦味。
“柴胡。我家老大前年发烧,公社卫生员给的,没吃完。灌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我娘把我扶起来,一勺一勺往我嘴里灌。苦得我直摇头,周婶按着我的肩膀说“喝了就好了,喝了婶子给你拿红薯干”。
那碗柴胡灌下去,我出了一身透汗,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但腿还是软的,下不了炕。周婶说“再住一天,养养再走”。
这一住,住了五天。
周婶家四口人。她男人姓赵,叫赵老栓,在公社砖瓦窑上干活,早出晚归,话不多,见了我娘就点个头,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吃完把碗一推就去院里劈柴。老大赵金柱,十五了,在生产队挣半劳力工分,黑瘦黑瘦的,不爱说话,但每回下工回来,兜里揣着一把炒黄豆,往我手里一塞,扭头就走。老二赵金梁,跟我一般大,圆脸,爱笑,带着我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拿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跳着玩。
周婶家也不宽裕。她家四口人,两个劳力挣工分,赵叔在砖瓦窑上能多挣一点,但也不够吃。家里主食就是红薯,煮红薯、红薯面窝窝头、红薯干稀饭,周婶变着花样做。我住了五天,没见她家吃过一顿白面。
但每顿饭,她都给我和我娘盛满。我娘抢着去灶上帮忙,周婶不让,说“你是客,坐着”。我娘就帮着烧火、择菜、扫院子。周婶拦了两回没拦住,也就不拦了。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我娘说了家里情况,说了我爹赶大车,说了我哥十六了在生产队挣工分。周婶听了叹气,说“都不容易”。
第三天下午,赵叔从砖瓦窑回来得早,坐在院里拿麻绳补一双胶鞋。我蹲在旁边看,他忽然问我:“娃,你念过书没有?”
我说没念过。
他拿锥子扎了个眼,穿了根麻绳进去,边穿边说:“庄上小学堂缺个烧水的,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给一块钱。你要是不走,我跟大队说说,让你娘去干。”
我跑去告诉我娘。我娘听了,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然后进灶房找周婶,说“周姐,赵大哥说的那个活儿——”
周婶正在刷锅,头也没回:“老赵跟你说了?那你就干着。烧水不累,就是得起早,学堂六点半上课,你六点把水烧开就行。福生放我家,跟金梁一块儿玩。”
我娘的眼圈红了。她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周婶把刷锅水泼到院里,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别这怎么好那怎么好的。你家福生跟我家金梁玩得上来,俩娃有个伴。再说了,学堂烧水那个活儿,本来是我干的,我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让给你正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烧水的活儿是周婶自己让出来的。她在学堂烧了两年水,一天两顿饭,一个月一块钱。她跟大队上说“我腰不行了,让老李家媳妇干吧,她带着娃逃荒过来的,不容易”。大队会计问她老李家媳妇是谁,她说“就住我家的那个,人勤快,靠得住”。
那天晚上我娘跟我爹托人捎了个口信,说我们在赵庄落了脚,让他别惦记。捎信的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我娘把身上最后两毛钱给了他。货郎说“你这两毛钱留着给娃买糖吧,捎句话的事”。我娘说“你拿着,不拿我不放心”。
第5章 学堂烧水的日子
我娘在赵庄小学堂烧了一个冬天的水。
学堂不大,三间土坯房,两个老师,四十来个学生,一到五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上课。我娘每天五点半天不亮就起来,去学堂把灶烧上,一大锅水烧开了灌到暖壶里,剩下的留在锅里给学生喝。烧完水打扫教室,扫完地回周婶家吃早饭,然后帮着周婶干活。
我娘干活不惜力,学堂老师跟大队夸了好几回,说“那个逃荒来的媳妇干活实在”。大队会计年底多给了五毛钱,我娘拿这五毛钱买了一斤盐、半斤煤油,剩下的攒着,说等开春了给我爹捎回去。
我住在周婶家,跟赵金梁一个炕。金梁比我大一岁,个子比我高半头,鬼点子多,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都是他带着我。有一回他带我去村东头王老三家偷枣,被王老三撵了半条街,我俩跑散了,我躲进一个柴火垛里蹲到天黑。周婶满村找我,嗓子都喊哑了。找着之后把我从柴火垛里薅出来,拿笤帚疙瘩照我屁股上抽了三下,抽完了又把我搂怀里,说“你这娃,吓死我了”。
金梁被他娘抽了五下,因为是他带的头。他挨完揍龇牙冲我乐,说“我娘手劲大,我习惯了”。
周婶家粮食也紧。多了我一张嘴,她得算计着吃。有一回我看见她往锅里多抓了一把红薯干,又犹豫了一下,放回去半把。她回头看见我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半把红薯干又放回锅里,嘴上说“今儿多吃点,明儿再说”。
后来我娘每天从学堂回来,路过地里就薅一把野菜,灰灰菜、马齿苋、荠菜,拿开水焯了拌拌当菜吃。周婶说“你娘这个人,眼里有活,心里有数”。我娘说“周姐你别夸了,再夸我该不好意思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麦地里白茫茫一片,学堂放了假,我娘不用去烧水了。周婶说“正好,过年了,咱包顿红薯面饺子”。所谓的饺子,是红薯面擀的皮,里头包的萝卜丝和一点点猪油渣。周婶把猪油渣剁碎了拌在萝卜丝里,香味飘了半个村子。金梁趴在灶台边上看,被他娘撵了三回。
那顿饺子我吃了十八个。周婶说我“肚皮跟鼓似的”。我娘在旁边笑,笑着笑着拿手背蹭眼睛。
除夕夜,赵叔从砖瓦窑回来,带了二两散酒,拿红薯干跟窑上的工友换的。他跟周婶、我娘坐一块儿喝了两口,说了几句话,大概就是“明年收成好了就好了”之类的。我坐在炕上跟金梁拿杏核抓子儿玩,外头有人放了一个二踢脚,咣当一声响,金梁吓得一哆嗦,我哈哈笑他。
那是我离家以后过的第一个年。
第6章 开春
开春以后,周婶跟大队说了,借了村东头一间空房给我们娘俩住。房子是土改时候分给一个孤寡老头的,老头去年走了,房子归了大队。周婶找大队长磨了两回,大队长说“行吧,让老李家媳妇住着,给队里喂两头猪,顶房租”。
我娘高兴坏了。搬进去那天,她把屋子扫了三遍,拿周婶给的石灰水刷了墙,又把炕重新盘了一遍。周婶从家里搬了半袋子红薯干、一口旧铁锅、两把凳子过来,说“先凑合着用,往后一点点添”。
我爹是三月里来的。他赶着生产队的大车,拉了一车红薯干,走了两天走到赵庄。我娘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鞭杆子,身上的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人瘦了一圈。我娘嘴一瘪,眼泪下来了。
我爹在赵庄住了两天。他给周婶家挑了两缸水,劈了一堆柴,还去学堂帮着修了修课桌。周婶说“你这个人实在”,我爹蹲在地上拿锤子钉钉子,头也没抬,说“周姐,你救了我娃的命,我挑两缸水算啥”。
我爹走的时候,我娘给他装了一兜子红薯面窝窝头。我爹说“留着给娃吃”,我娘说“娃够吃,你回去给老大带几个”。我爹接过来揣怀里,蹲下来看了我半天。
“福生,听你娘话。爹秋后还来。”
他赶着大车走了。我追到村口,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看着大车越走越远,车轱辘碾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我爹没回头。
那年秋天,我爹真来了。他拉了半车红薯,是队里分的口粮。他跟我娘商量,说“要不你们回去吧,队里今年收成还行”。我娘说“回去也行,但得把周姐家的粮还上”。我爹说“还,砸锅卖铁也还”。
周婶听说我们要走,没说什么。走那天早上,她从灶房里拎出来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半袋子红薯干。
“路上吃。别推,推就是看不起我。”
我娘接过来,背在肩上。周婶又往我兜里塞了两块红薯面饼子,拍了拍我的脑袋。
“娃,以后长大了,路过这儿进来坐坐。”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娘拉着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周婶站在门口,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朝我们摆了摆手。
“路上慢点。”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婶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太阳。
第7章 那半袋子红薯干
回家的路上,我娘一句话没说。
走到第三天下午,能看见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娘忽然蹲下来,把肩上的布袋放在地上,抱着我哭了一场。
“娃,你记住周婶。咱家欠人家的,不是半袋子红薯干。是命。”
我七岁,不太懂“命”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住了周婶,记住了那锅红薯,记住了她站在门口摆手的模样。
回到家,我爹看见我们回来了,愣了一下。我娘把布袋往桌上一放,说“路上遇到好人了”。我爹问“哪个村的”,我娘说“赵庄,方城地界,姓周,男人姓赵,在砖瓦窑上干活”。我爹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去找大队会计打听。会计翻了半天本子,说方城那边姓赵的村子有好几个,姓周的妇女更是不知道多少,没法查。我爹托人去问过两回,没打听着。
那半袋子红薯干,我娘没舍得全吃完,留了一把,拿布包了,搁在柜子最里头。每年翻柜子找东西看见,就念叨一句“不知道周姐家咋样了”。
我哥李福来那时候已经在公社拖拉机站当了学徒,听了这事,说“等我以后挣钱了,我去找”。我爹说“你先把你自己的嘴顾上”。
1975年,我十二岁,我哥二十一,在拖拉机站转正了,一个月挣十八块。他攒了半年,攒了十块钱,跟我爹说“爹,我骑车去方城找找”。他骑着拖拉机站那辆破自行车,往北骑了一天半,到了大概的位置,找着赵庄了,问姓赵的人家,人家说“赵老栓家啊,搬走了,前年搬的,说是跟儿子去县城了”。
我哥回来垂头丧气的,说“没找着”。我娘说“没找着就没找着,心意到了就行”。
1978年,我考上县里的高中,离家那天,我娘往我包里塞了两块钱,说“好好念书,念出来有出息了,自己去找周婶”。1981年,我考上省城的学校,临走前我娘又提了一回。1985年我毕业分配到南阳,第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我寄了二十回家,剩下二十二,我揣着去了北边。
我骑着自行车从南阳往方城骑,骑了大半天,找着赵庄。村子还在,土墙变成了砖墙,路修了,村口那棵槐树老了很多。我敲开第四户的门,开门的已经换了一户人家。新住户说,赵老栓家八十年代初就搬走了,老大赵金柱在县机械厂上班,老二赵金梁当兵去了,老两口跟着老大去了县城。
我又去县机械厂找,人家说赵金柱早就调走了,好像是去了湖北。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站在县机械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风一吹,纸条折了一道印子。
没找到。
第8章 柜子最里头那把红薯干
1993年,我娘病重。
我从南阳赶回泌阳,在炕头守了她三天。她清醒的时候不多,有一回睁开眼,看着房梁,忽然说了一句“那半袋子红薯干”。我爹在旁边抹眼泪。
我从柜子最里头把那个布包找出来。二十三年了,红薯干硬得跟石头一样,黑黢黢的,但一块没少。我娘看了一眼,说“留着”。
她走那天是腊月,下着小雪。出殡的路上,我兜里揣着那个布包。
处理完我娘的后事,我跟我爹说,我要去找周婶。我爹说“去吧,你娘惦记了一辈子”。
我托了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同学,查了全县姓赵、男人在砖瓦窑干过活、八十年代搬去湖北的人家。查了半个月,同学给我回电话,说湖北荆门有一个,赵金柱,原籍方城,年龄对得上,在荆门一家机械厂退休了。
我坐了十三个小时火车到荆门,找到那个机械厂的家属院。家属院是老式的筒子楼,走廊里堆着蜂窝煤和酸菜缸,有个老太太在走廊上拿煤炉子烧水。我问赵金柱家住哪间,老太太往里头指了指“最里头那间,老赵家”。
我敲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圆脸,眉心有颗痣。
“赵金梁?”
他愣了一下。“你谁?”
“我叫李福生。1970年冬天,你娘收留过我和我娘。在你家西屋住了五天。你娘给我灌过柴胡,你哥给我塞过炒黄豆。”
赵金梁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暖壶和茶缸。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正在择韭菜。她抬起头看我。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周婶。”
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七十多岁的人了,眼花了,耳朵也不太好使。她凑近看了看我的脸。
“你是——”
“我娘带我逃荒,您让我们住了一宿。锅里还有红薯。”
周婶的手停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
“那个娃?”她的声音很轻,“腿上打泡那个?”
“是我。”
她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手指头粗糙,全是老茧,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长这么大了。”她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你娘呢?”
“我娘去年冬天走了。”
周婶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放在盆里,站起来,往厨房走。
“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红薯。”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灶台是煤气灶了,不是当年的土灶。但她从橱柜里端出来一个蒸锅,掀开,里面躺着几块红薯,红皮的,跟1970年冬天锅里那几块一模一样。
“金梁他单位发的,我蒸了一锅,没吃完。”
我坐在她家厨房的小板凳上,拿筷子夹了一块红薯,咬了一口。甜的,烫的,跟二十三年前那个味道一样。
第9章 周婶的账
那天下午,周婶坐在客厅里跟我说话,赵金梁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周婶,我找您找了好多年。”
“找我干啥。一顿红薯,值当找几十年?”
“我娘说了,欠您的不是红薯,是命。”
周婶摆摆手。“别听你娘瞎说。那几年逃荒的人多,走到俺们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谁家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您家那时候也不宽裕,四口人,就赵叔一个人挣工分,还管我们娘俩吃了五天。”
“宽裕不宽裕的,锅里多添一瓢水的事。”周婶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你娘那个人,我看着就知道,要强。在我家住了五天,天天抢着干活,扫院子、烧火、喂鸡,拦都拦不住。走的时候我给她半袋子红薯干,她眼圈红了,硬撑着没掉泪。”
赵金梁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妈后来也念叨过你们。说那娘俩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娃那么小,腿烂成那样。”
“周婶,赵叔呢?”
周婶的脸色暗了一下。“你赵叔八二年走的。砖瓦窑上塌了一角,砸着了。金柱顶了他的班,去了县机械厂。后来厂子搬迁,跟着来了湖北。金梁当兵转业也分到了这边。我就跟着过来了。”
“金柱哥呢?”
“金柱前年也没了。肝上的病。”周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走了一个又一个。我这辈子送走了老的送小的。”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婶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了好几折。她把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泌阳北边,姓李,娘带个男娃,七岁,腿上有泡。1970年冬月。不知道哪个村的。娃叫福生。”
我抬头看周婶。
“您记的?”
“我不识字,让金梁他爹写的。”周婶把蓝布包拿回去,重新叠好,“你走那天,我就让你赵叔记下来了。我说万一哪天人家回来找呢。赵叔说我瞎操心,人家逃荒的,过去就过去了。我说万一呢。”
“万一”两个字,她说了五十三年。
那天晚上我在赵金梁家住了一宿。周婶给我铺了床,被子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跟1970年冬天那床一模一样。
第二天走的时候,周婶把我送到门口。她站在门框里头,围着蓝布围裙。
“娃,以后别找了。找到了就行了。”
“周婶,我以后年年来看您。”
她摆了摆手。“来啥来,路远。你过好你的日子,比啥都强。”
我从包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放在她手里。四十三年了,红薯干硬得跟石头一样。
“这是我娘留的。您收着。”
周婶打开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她没说话,把布包攥在手里,转身进了屋。
赵金梁送我下楼。走到院子里,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妈那半袋子红薯干,给出去的时候,是我家最后半袋子。那年开春青黄不接,我家吃了半个月野菜糊糊。我妈不让我们说。”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周婶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往下看,手扶着窗台。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第10章 年年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去荆门。
有时候夏天去,有时候过年去。周婶的腿一年不如一年,后来下不了楼了,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围裙洗得发白了,边上磨出了毛,她还是围着。
赵金梁两口子跟周婶住一起,照顾她。我去了就帮忙做饭,周婶坐在厨房门口指挥:“红薯别削皮,皮有营养。蒸的时候水别放多,干蒸。”
1998年,我儿子考上大学。周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一百块钱。
“给娃念书用。”
我没接。周婶把钱塞进我兜里。“拿着。当年你娘带着你逃荒,我给了半袋子红薯干。现在给一百块,不多。”
2005年,周婶八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带着我儿子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认了半天才认出我来。
“福生啊。”她拉着我儿子的手,“你爸小时候逃荒,腿烂了,我给他上的紫药水。”
我儿子那年二十岁,听不太懂“逃荒”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点头,说“奶奶,我爸跟我说过”。
周婶笑了,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我儿子。
“吃。你爷爷那会儿就吃这个。”
我儿子咬了一口,硬得龇牙。周婶乐了。
2008年秋天,赵金梁给我打电话,说“我妈不太好,你来看看吧”。
我赶到荆门的时候,周婶已经不太认人了。她躺在床上,围着那条蓝布围裙——赵金梁媳妇给她围上的,说她习惯了这个。我蹲在床边叫她“周婶”,她睁开眼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掏出那块手绢包着的红薯干——1970年那半袋子里的最后一块,我娘留的,我留了三十八年。我把它放在周婶手里。
她攥着那块红薯干,手指头动了动。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天夜里,周婶走了。
赵金梁在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周婶枕头底下找到了那个蓝布包。里面除了那张写着“泌阳北边,姓李”的纸条,还多了一张,是后来添的:
“福生来找我了。长大了。他娘走了。红薯干他收着了。”
字是赵金梁的笔迹。周婶口述,他写的。
第11章 红薯
今年我六十二了。
每年秋天红薯下来的时候,我都会蒸一锅。红皮的,干蒸,不放水,蒸到皮裂开,露出金黄的瓤。
我儿子有时候回来,看见桌上摆着红薯,会拿一块吃。他吃着红薯的时候会问:“爸,你小时候真去要过饭?”
我说要过。
“那个周奶奶,你就见过那几面?”
“每年都见。见了十七年。”
“她救了你一命。”
“是。”
“你记了她一辈子。”
“我娘记了她一辈子。我替她们俩记着。”
我儿子不说话了。他嚼着红薯,腮帮子鼓鼓的,跟我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去年,赵金梁也走了。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妈那条蓝布围裙,我给你留着”。我说不要,你留着。他说“我妈说了,给你”。
那条蓝布围裙现在在我家衣柜里。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围裙带子上还有一点洗不掉的紫药水印子。我舍不得围,叠好放在柜子最里头,跟我娘当年放那半袋子红薯干的位置一样。
我有时候想,1970年冬天,如果周婶没开那扇门,我和我娘会怎么样。可能往北再走几天,可能能讨到别的吃的,也可能我那条烂腿就废了。但我七岁那年,她开了门,说了那句话。
“别走了。锅里还有红薯。”
这句话我记了五十五年。
第12章 赵庄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赵庄。
村子变化很大,土路修成了水泥路,不少人家盖了楼房,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钉了个铁牌子,写着“古树保护”。我找着当年周婶家的位置,土坯房没了,翻盖成了红砖大瓦房,院墙贴着白瓷砖,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院里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问“你找谁”。我说“这是赵老栓家的老宅子吧”。他说“是,我是他孙子,赵强”。
赵金柱的儿子。
赵强把我让进屋,倒了杯茶。我说了当年的事,他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我爸活着的时候提过,说咱家以前收留过逃荒的,没想到你还找过来了”。
他领我去看了老宅子的地基,说“这房子九几年翻盖的,地基没动,还是老位置”。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新瓦房的白墙,想着1970年冬天那个晚上,我蹲在土墙根底下,周婶开门出来,围裙上沾着面。
赵强说:“李叔,我奶的坟在村后头,你想去看看不?”
我说去。
周婶的坟在村后杨树林里,跟赵叔合葬,墓碑上刻着“赵公老栓 周氏秀兰之墓”,立碑人是赵金柱、赵金梁。碑前有一小片空地,看得出经常有人来扫墓。我蹲在坟前,把带来的一块红薯摆在碑前。
“周婶,我来看您了。您给的红薯,我记了一辈子。”
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秋天下午的太阳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赵强站在旁边,问:“李叔,你跟我奶啥关系?”
我想了想。
“你奶救过我的命。一顿红薯。”
赵强没再问。他蹲下来,帮我把红薯摆正。
全文完
创作说明:本文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豫南农村饥荒记忆与民间互助传统虚构创作。核心场景“逃荒母子被陌生人家收留一顿红薯”参考了豫南地区缺粮户以红薯为主食的真实生活状况,以及河南民间“遇有要饭的,绝不拒之门外”的待客习俗。周婶那句“谁还没个难处”及其娘家奶奶受卖豆腐老头一饭之恩的往事,参照了民间口述史中“受恩—记恩—传恩”的叙事模式,将收留行为归因于代际传递的朴素善意,而非戏剧化的英雄主义。故事不设激烈的对抗性冲突,矛盾内化为“记住与寻找”的漫长过程:娘记了一辈子,儿子找了十七年,周婶让赵叔记下“泌阳北边姓李”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五十三年。报恩的落点不在物质偿还,而在“年年去看她”的日常走动和一块红薯干的传递。周婶让出学堂烧水活儿、我爹挑两缸水劈一堆柴等细节,用于呈现“善意的双向流动”——受助者不以可怜人自居,施助者不以恩人自居。数据说明:1970年冬泌阳至方城约一百里逃荒路线、工分制下缺粮户以红薯干红薯面为主食、公社砖瓦窑用工、学堂烧水月入一元管两顿饭等细节服务于时代背景建构;周婶大名周秀兰,生于1922年前后,卒于2008年,享年八十六岁;故事时间线自1970年冬起至2025年秋止,跨度五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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