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回村的人
第一章 份子钱这本账
我爸郭安河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村口槐树下那帮人忽然安静,二是家族群里跳出大伯的名字。
槐树底下的人一安静,准没好话。
家族群跳出大伯,准是又有人要问:“大哥咋又不回来?”
我们郭家在冀中这片平原上,不算大姓,可辈分乱得很。红白事一摆,三张折叠桌拼在当街,烟一递、酒一倒,谁家随多少礼,老支书拿圆珠笔写在小本上,年底能对半年。
大伯郭安山,是郭家老大。
十六年前去的海南。先说做建材,后来又说开过海鲜排档,再后来在三亚湾边上租个小门脸,卖泳圈、卖遮阳帽、帮人订一日游。赚过,也栽过。
但村里人不管你栽不栽。
他们只看一件事——你回不回来,礼到没到。
我打小记得,大伯不回来。
堂哥大海娶媳妇,没回。
表姑闺女出阁,没回。
四叔家老爷子走,没回。
连我奶去世那年,大伯也没踩村口那把黄土。
只寄过一个白信封。
里面两百块。
四叔在灵堂门口捏着信封,撇嘴:“两百?海南的风把脸吹厚了。”
我爸红着脸接过去,说:“哥腰不好,飞机坐不了。”
王婶在灶房洗筷子,接一句:“腰不好,手还好使,微信转账不会点啊?”
满屋人没笑出声,但都听懂了。
那是郭家老大的定性:
薄情,忘本,在外头过了好日子,不要穷亲戚。
我那时候十五六岁,站在灵棚边剥蒜,听见我爸半夜在院里抽烟,对着天上那点星说:“哥,你哪怕回来说句软话也好。”
大伯没回。
手机通了,他只说:“安河,妈我惦记,可我回去,咱爹那笔老账,我张不开嘴。”
我爸没再劝。
第二章 三亚的照片
大伯偶尔在家族群发照片。
不是拜年,是“报平安”那种。
一张椰树,一张海,一张他穿花衬衫蹲在路边吃清补凉。配文永远简单:“都好,勿念。”
群里静半天,二表姑发个表情,四叔发个“大拇指”。
我妈端碗粥看手机,冷笑:“清补凉,凉透心了。”
她不是真馋那口甜。
她是气——当年我妈嫁过来时,大伯帮着置过一扇榆木门,还送过一床新棉被。棉被面子是红格布,我小时候盖到初中。
后来大伯像被海水洗过,把老家的味儿全冲没了。
我参加工作那年,我结婚。
请帖打印好了,我爸亲自拍照片发大伯微信。
过三天,大伯回:“小满成家了,哥远方祝福。”
没红包。
我媳妇小茹没闹,把请帖收进抽屉,说:“不随就不随,咱不缺他这二百。”
可我爸那几天在村宴上抬不起头。
酒过三巡,四叔端杯过来:“安河,大哥这回又‘身不由己’?”
我爸嘿嘿笑:“路远。”
“路远,微信不远。”四叔咂嘴,“以前穷,人情是命;现在富,人情是粪。”
我爸把杯里酒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鞋都没脱,坐门槛上跟我说:“小满,你记着,村里这杆秤,称的不是钱,是‘你心里有没有我’。你大伯这辈子,称没了。”
我没接话。
我心里也认定了:大伯是凉了。
第三章 不熟的亲
可大伯真没惦记过我们吗?
也不是。
我考大专那年,收到过一个快递。
没署名,里面两本书,一本 《室内设计基础》,一本二手 《AutoCAD从入门到精通》,书页里夹一张便签:
“画图别熬眼,海风大,脑子要静。”
字歪歪扭扭,像海边被风刮过的字。
我问我爸:“大伯寄的?”
我爸顿一下:“别跟你妈说,她嫌他矫情。”
我妈要是看见,准骂:“寄两本破书,不如寄两百块。”
可那两本书,我真用上了。
在装修队画施工图,甲方改八遍,我夜里对着屏幕,看见书脊上那行“脑子要静”,能多撑半小时。
大伯就这样。
不随礼,不露面,偶尔扔个东西过来,像海边捡的贝壳,不值钱,可你搁在窗台,天天看见。
村里人不懂这些。
他们只看阵仗。
谁家办事,车停几辆,鞭放几挂,礼簿上谁写一千谁写三百,比孝不孝、亲不亲都清楚。
大伯缺席的十六年,正是村里人情最贵的时候。
升学宴、满月酒、安床糕、剃头礼……名目越来越多。我爸随出去的礼,像往漏底篮子里倒水。
他跟大伯视频时说过一回:“哥,你哪怕一年随一次,随五百,村里也不戳脊梁骨。”
大伯那边镜头晃,背后是海浪声。
他沉默半天,说:“安河,我随五百,他们背后说郭安山就这?我随五千,他们说我显摆。我不随,他们骂我。可我真回来,坐那一桌,你让我跟四叔聊啥?聊我卖过泳圈赔了本?聊我离过一次婚?聊我在三亚租的房还没咱家堂屋大?”
我爸噎住。
大伯又说:“我不是不认亲。我是回不去了。回去,我既不是你哥,也不是大海他爹,我成了‘海南那位老板’。我演不起。”
视频挂了。
我爸坐屋里,把烟灰磕在旧搪瓷缸里,半天嘀咕一句:“演不起,你就真不演了?”
第四章 全村的舌头
那些年,大伯是郭家最远的伤口。
平时不提,一提就臭。
四叔说:“老大当年走,是爷临死前塞了三千块,说‘出去闯,别窝死在土里’。闯出来了,把土里的人全忘了。”
王婶说:“不是忘,是嫌。三亚太阳一晒,谁还记得北方风里那点寒。”
老支书抽旱烟,慢悠悠补一句:“人情这东西,像井绳,天天打水才不断。你十年不拽绳,井干了,别怪没人给你舀水。”
这些话,我爸听着,像鞋里进沙。
他替大伯圆了十几年。
圆到后来,自己都信一半:也许哥真是冷了。
可有些事,他没跟我说全。
比如奶奶咽气前,攥着我爸手,说了一句:“你哥不是不哭。他是哭不出口。”
比如大伯走那年,不是“出去发财”,是家里塌过一次。
这些,我后来才懂。
第五章 出事前的最后一个秋天
出事那年,我二十八。
秋天,玉米刚收,父亲在镇上工地绑钢筋。
那天风硬,脚手架钢管凉得像冰。
他踩空,从三层架子上跌下来。
右腿粉碎,脊椎挫了神经,抢救一夜,医生说:“命保住,钱像流水。”
第一天押金两万。
第三天手术费要八万。
后面康复、钢板、药,像个没底的坑。
我妈翻出存折:四万三千六。
我卡里:一万二。
卖粮钱:八千。
不够。
我爸躺白床上,腰以下没知觉,还冲我笑:“小满,别慌,爸这骨头硬。”
我转身出病房,在走廊给四叔打电话。
四叔咳一声:“哎呀,叔家正翻瓦,手头紧。”
表姑:“我那点钱存死期了。”
堂弟:“哥,我真有,可我媳妇管账——”
电话一个个挂。
我站在医院楼道,闻着消毒水,忽然想起大伯。
想起全村骂了他十六年“不随礼、不认亲”。
可这时候,我多想他能从三亚寄点“凉”来。
哪怕就一句:小满,别怕。
我没敢打。
我妈更硬:“别找他。郭家丢得起人,借不起他那份施舍。”
可第三天夜里,护士来催缴费。
单子上的数字,像把刀架在脖子上。
我妈坐在楼梯口,手抖,第一次没骂大伯,只说:“你大伯要是还在,他懂海,他兴许有法子。”
话音刚落,急诊厅广播响。
“郭安河家属,前台有快递。”
我下去。
前台纸盒上,没写谁寄。
拆开,里面一张银行卡,贴着便签:
“密码小满生日加安河生日后六位。先救人。别开家族群嚷。安山。”
卡里,二十八万。
我手抖得拿不住纸。
我妈看一眼,眼圈红了,嘴还硬:“……这钱,以后得还。”
我拨大伯电话。
通了。
海风很大,他声音很平:
“小满,礼我一辈子没随过。可你爸这条命,我不能不接。”
“村里要看傻就让他们看。郭家的账,不在礼簿上。”
第六章 看傻的村子
消息是四叔先闻着的。
他闺女在县医院收费处,看见我们缴费单结清了,回来满村说:“郭家老二出事了,海南那个‘凉心大伯’,打了二十八万。”
一开始没人信。
“吹的吧?”
“诈骗卡。”
“指不定钱是哪来的,洗黑钱。”
可卡真能刷。手术真做了。钢板真钉上了。
我爸推回病房那天,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蜡黄脸上。
我妈把银行卡塞进贴身兜,像藏个火种。
村人陆续来探头。
王婶拎一兜鸡蛋,放床头柜上,嘴上说“看看安河”,眼睛却找那张卡。
四叔背着手,假模假式叹气:“还是大哥有本事,多年不露面,一出手就镇场。”
我爸躺着,没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平时随五百的“亲”,此刻一个没影;十六年不随礼的哥,把底兜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医院外台阶上,给大伯发微信:
“爸稳了。钱我记着。”
大伯回得快,就五个字:
“别记。记情。”
我又打视频,他没接。
只发来一张照片。
三亚那边,天没黑透,海边护栏上停一只灰鸟。配文:
“老家冷,这边风也大,但风里有人。”
我盯着“有人”那俩字,忽然鼻子一酸。
我记起小时候,大伯回过一次。
我五六岁,他抱我坐槐树下,拿小刀削柳笛,吹出来声音劈叉。
他笑:“小满,礼这东西,热闹时候最假,难处时候最真。”
那会儿我不懂。
现在懂了。
第一卷 尾声
后来村里再办红白事,没人再提“郭安山不随礼”。
有人偷偷改口:“人家那是不凑热闹。”
四叔抽着烟嘟囔:“二十八万,顶三百桌酒席。”
老支书说:“错。那不是礼。那是井枯了,他把自己当桶,给咱打了一瓢水。”
我妈把那张便签裱在旧相框里,和奶奶遗像并排摆着。
我爸瘫了俩月,能坐轮椅那天,非要我推他去院里。
他望着西南——三亚在那个方向。
他说:“小满,你大伯不是树挪了不死。他是把根,藏海里了。”
我点点头。
秋风把槐叶扫下来,落在他膝上。
我没扫。
第二卷 墙塌的那天
第七章 钱花起来像纸烧
二十八万听着多,搁在医院那就是一摞纸,风一吹就没。
手术做完第二天,医生把我和我妈叫到办公室。主治医师姓周,四十来岁,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往钱上靠。
"内固定材料用的是进口钛合金,这一项四万二。术后抗感染治疗,每天输液加监测,保守估计两周,费用大概——"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来。
我妈眯着眼看,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天一千二?"
"这还是普通病房。要是进ICU,一天五千起步。"
我妈没说话,转身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追上她,她靠墙站着,手攥着那个裱了便签的相框——她出门带着,说"心里踏实"。
"小满,"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大伯这钱,经不起烧啊。"
我咽了口唾沫。确实经不起。手术费八万,押金两万,第一天各种检查一万三,加上药、护理、床位费,已经出去小十二万了。卡里还剩十六万,按周医生那个烧法,撑不到一个月。
"先治着,后面再说。"我只能这么讲。
我妈摇头:"后面是后面,现在不想好,到时候又抓瞎。"
她蹲在走廊地上,从布兜里掏出那个记账本——红色塑料皮,边角磨白了。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每次家里进出钱,她都记。买袋盐三块五,她写"盐3.5"。我爸随礼五百,她写"四叔母丧500"。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圆珠笔列:
"康复费?未知。二次手术取钢板?至少两万。家里地谁种?你请多少天假?一天少挣多少?"
算到最后,笔尖戳破了纸。
"小满,你大伯的钱是救命的,不是养命的。你爸这腿——"她没说完,嗓子卡住了。
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你爸这腿,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好,也落个瘸。要是恢复不好,下半辈子轮椅。一个五十三岁的工地绑钢筋的,瘸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没人雇他,意味着家里少了一根顶梁柱。
而我一个月画图工,到手四千三。
四千三,在县城够吃够喝,搁这场事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第八章 亲戚的电话
出事后第五天,亲戚们开始"关心"了。
先是表姑,打电话给我妈:"秀兰啊,安河咋样了?我寻思去看看,可咱家那猪刚下了崽,走不开——对了,要输血不?要的话我让我家老二去,他年轻血旺。"
我妈说不用输血。
表姑"哦"了一声:"那就好。安山寄钱了?多少来着?听说二十多万?哎哟,大哥是真有本事——"
电话挂了。我妈跟我说:"她打听钱数呢。"
然后是四叔。四叔亲自来了一趟医院,拎了两斤苹果,在病房坐了十分钟。跟我爸聊了会儿天气,聊了会儿玉米价格,最后绕到正题上。
"安河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你这情况,康复是个长事。大海他爸——我是说你哥——他有钱,但不能全指望他。亲兄弟明算账,你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扛。"
我爸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吊着,听了没吭声。
四叔又补一刀:"再说了,他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三亚那地方,消费高,赚得多花得也多。你别觉得他寄了二十多万就——"
"四哥,"我爸开口了,声音哑,"我知道。"
四叔讪讪地站起来:"知道就好。哥就是怕你抹不开面子。有事说话啊。"
他走了。苹果留在床头柜上,我妈看了一眼:"最便宜的那种,八块钱一斤的。"
我哭笑不得。
最绝的是堂弟郭大伟,就是四叔家儿子。他加我微信,发消息:"哥,听说大伯打了二十八万?那啥,我最近想换辆车,手头差三万,你看——"
我直接没回。
他把消息撤回了,过了半小时又发:"哥你别多想,我就随口问问。安河叔好点没?"
我回:"还行。"
他再没说话。
我跟我妈讲这事,我妈冷笑:"堂弟?他爸教得好。先探钱数,再开口借。一套一套的。"
我把手机扔床上:"咱不借。"
"不借。"我妈斩钉截铁,"你大伯的钱是给你爸治病的,谁也别想动一分。"
第九章 工地那边的烂账
出事第七天,工地包工头来了。
这人姓焦,五十多岁,矮胖,穿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夹克。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我爸,说:"安河这情况,挺严重啊。"
我迎出去。走廊里,他点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
"小满,叔跟你说实话。你爸这事儿,工地有责任,但也不是全责。他自己踩空——"
"脚手架钢管松动,安全员没检查,这叫全责。"我打断他。
焦包工头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勉强:"你看你这孩子,说话跟律师似的。咱先不说责任不责任的,先说现实——工地没签合同,你爸是日结工,一天二百二。这算什么?算临时用工。临时用工出了事,按理说——"
"按理说走工伤,没合同也能认定劳动关系。我查过了。"
他烟停在嘴边,看了我一会儿:"你查了?"
"查了。"
他叹口气,把烟掐了:"行,算我直说。工地那边最多出三万,算人道补偿。多了没有,再多有也得出借,老板说了,谁爱告谁告。"
三万。
我爸在里头躺一天一千二,他给三万。
"什么时候能拿?"
"走流程,一个月。"
"先给。"
他盯着我:"你爸这医药费不是有大伯寄钱吗?还急着要这个?"
我鼻子一酸,差点骂人。硬忍住了,就说了句:"你给不给吧。"
他摆手走了,说回去商量。
后来那三万,拖了两个月才到。这是后话。
第十章 我妈的账本
出事第十天,我妈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家里的六亩地,租给了隔壁村一个种粮大户。一亩一年四百,六亩两千四。签了三年合同。
"地荒着也是荒着,你爸躺医院,你请假在家,谁种?"她把合同叠好塞记账本里,"两千四,够买半年面。"
然后她开始翻家里能卖的东西。
我奶留下的老柜子,有人来收,出价三百。她没卖,说"那是你奶的"。我爸的工具箱,扳手、钳子、电钻,她擦干净装好,说"等你爸好了还得用"。
最后卖了院子里那堆废铁——旧自行车架子、破抽水机、几截锈钢管,收废品的给了一百八。
一百八,她记在本上:"卖废铁180。"
晚上她坐在病房陪护椅上,就着走廊的灯光记账。我看见她写:
"10月12日,医院食堂早饭6元(小满),稀饭2元(我)。午饭盒饭15(安河),馒头1元(小满),饼子2元(我)。晚饭——"
她写到这儿抬头问我:"晚上吃啥?"
"你别记了,随便吃点就行。"
"随便也是钱。"她低头继续写,"晚饭,买包子4个12元。"
那本子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我爸喝一袋酸奶四块五,她都记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坐在那儿,借着走廊的灯,一笔一笔写。眼镜摘了,眯着眼,像在数米粒。
我忽然想起大伯那张便签上写的:"先救人。别开家族群嚷。"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钱花起来有多快?
第十一章 村里人的嘴
出事半个月后,村里传开了。
传法有好几种版本。
第一种:郭安山寄了二十八万,是真有钱,在三亚开大公司,身家几百万。
第二种:钱不是大伯的,是堂哥大海的。大海在三亚做旅游,赚了,孝顺老爹,老爹让寄回来。
第三种最损:那钱来路不正。三亚那地方,不是赌场就是走私,郭安山一个卖泳圈的,哪来二十八万?多半是坑了谁的钱,怕被查,打回老家洗白。
第三种是我从王婶她闺女那儿听来的。她闺女在县医院当护士,跟我说:"满哥,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你大伯那钱不干净。"
我攥着拳头,没发作。
我媳妇小茹倒想得开:"让他们说。嘴长在别人脸上,你还能缝上?"
小茹是隔壁镇上的,嫁过来三年,性子泼辣,说话不饶人。她跟我一起在医院伺候,白天帮我爸翻身、擦身,晚上跟我挤在陪护床上。
"你大伯那钱要真不干净,他能打到县医院账户上?"她给我爸削苹果,"正经汇款,有记录。谁爱查谁查。"
我爸躺床上,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你大伯不是那种人。"
他替大伯说了第一句话。
出事前,我爸从不主动替大伯辩护。别人骂,他顶多嘿嘿笑,打马虎眼。现在他躺床上,腿打着石膏,倒替他哥说话了。
"爸,你早就知道大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看着天花板,半天说:"你大伯……他小时候,冬天给我焐脚。"
就这一句。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记账的笔停了一下,没说话。
第十二章 康复的墙
出事第二十天,我爸转到了康复科。
康复科在三楼,走廊比住院部旧,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灰水泥。每天上午下午各做一次理疗,针灸、电疗、关节松动。治疗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孙,手劲儿大,掰我爸膝盖的时候,我爸咬着毛巾不出声,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一片。
"郭叔,你得忍着,不掰开以后就僵了。"小孙说。
我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掰。"
我站在门口,不敢看。那声音,像骨头在响。
第一次掰完,我爸嘴唇白了,半天说不出话。我妈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手抖。
"安河,要不咱缓缓?"
他摇头:"不缓。缓一天,多花一天钱。"
这就是我爸。他不是不怕疼,他是怕钱。怕大伯的钱花光了,后面怎么办。
康复科的费用比住院还贵。针灸一次八十,电疗一次一百二,关节松动算在治疗费里,每天统共四百往上。加上床位费、药费,一天又是一千出头。
卡里还剩十一万。
我算了笔账:按这个速度,再撑两个月,钱就没了。两个月,康复才刚开始。医生说整个康复期至少半年到一年。
我去找主治医生,问能不能出院回家做康复。
"可以,但效果差很多。而且你父亲脊椎有挫伤,回家万一出现并发症——"
"多少钱?"
"回家康复,请社区医生上门,一个月大概三千到五千。但效果——"
"行,我知道了。"
我出来跟我妈商量。我妈二话没说:"回来。十一万撑不了多久,得省着花。"
出院那天,焦包工头那三万还没到账。我催了两次,他说"在走流程"。后来我才知道,他压根没报上去,想赖掉。这是后话。
出院回村,是我推轮椅把我爸推回去的。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路上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爸裹着厚被子坐轮椅上,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你大伯走那年,就坐在这棵树底下。"
"啥?"
"十六年前,他走之前,在槐树下坐了一宿。我以为他喝多了,没管。第二天人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喝多。他是坐那儿想了一宿,到底走不走。"
轮椅碾过土路,咯噔咯噔响。
我推着他,走过村中间那排砖房,走过四叔家门口,走过老支书家院墙。有人探头看,有人假装没看见。
到家了。院子还是老样子,两间砖房,一间偏房,院墙是土坯的,年头多了,裂了几道口子。我妈去年就说要翻新,一直没钱。
我爸看着院墙上的裂缝,说:"这墙也该修了。"
我鼻子一酸。
他躺了二十多天医院,回来第一句话不是"我饿了",是"这墙也该修了"。
第十三章 墙塌了
出事第二十三天,家里出了一件更糟的事。
不是人的事,是房子的事。
那天夜里下了场雨,不大,但连着下了半宿。早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偏房屋顶漏了,水顺着墙缝往下淌。我去拿盆接,踩了一脚泥。
偏房是土坯墙,年头太久了,雨水一泡,墙根开始酥。我拿手一抠,土渣子往下掉。
我赶紧叫我妈看。我妈出来,拿手电照着墙根,看了半天,说:"不行,这墙撑不住了。"
当天下午,我叫了个干建筑的同乡来瞧。人家看完,摇着头说:"这偏房别用了,墙根酥透了,再下场雨,准塌。"
偏房是放杂物的,但也连着正房的山墙。山墙要是被带塌了,整个堂屋都得受影响。
修?修墙根得拆了重砌,至少三四千。不修?塌了更贵。
我妈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面歪歪斜斜的土墙,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小满,你记着,人倒霉的时候,墙都跟着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被雨水泡软的墙,忽然觉得,这墙就像我们家现在——外面看着还立着,里头已经空了,风一吹就晃。
我爸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拐挪到门口,看了一眼偏房,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跟我妈说:"给安山打个电话吧。"
我妈沉默了很久。
"打吧。"她说,"不是为了钱。是让他知道,家里——"
她没说完。
电话打过去了。大伯没接。
过了半小时,大伯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海浪声很大,他的声音被风扯着:
"安河,墙塌了就塌了。人没事就行。钱的事别省,该修修。卡里不够了跟我说。"
我妈拿着手机,听完,把手机放在腿上。
"你大伯怎么知道墙塌了?"
没人告诉他。他不知道墙塌了。
他只是说:"墙塌了就塌了。人没事就行。"
我妈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倒了两杯,一杯端给我爸,一杯端给我。
"喝口热的。"她说。
声音很轻,但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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