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大多数历史课本讲到明清更替,总是把明朝灭亡归结于朝廷腐败、农民起义四起,将清军入关的胜利简单归功于八旗骑兵骁勇善战。
然而,很少有人提及一段被掩盖的史实,明朝最早引进西洋红夷大炮,手握先进火器技术,最终却在火炮军备竞赛当中被原本不懂造炮的后金反超。辽东一隅起家的后金,跳出骑射的传统桎梏,走出一条“骑兵加炮兵”的全新作战道路,靠着重型火炮轰开一座座明朝坚城要塞。战争从来不是单纯谋略与勇气的比拼,武器装备这一物质力量,是王朝兴衰不可忽略的客观基础,明清之间的火炮博弈,恰恰印证了这一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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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浒之战,明军十余万大军惨败,此战之后辽东局势急转直下。据石康《明清战争中大炮的使用》一文考证,萨尔浒明军并非没有携带火器,明军主将杜松却将装载火炮的辎重车辆留在浑河北岸,军队渡河之后遭到后金突袭,手中的火器优势完全无法施展清史研究。早期的后金军队擅长旷野野战,却极度畏惧攻城作战。《清太宗实录》记载后金君臣的认知:“野战不如我国,至于城廓,攻之不克而退,反损兵气”。
冷兵器时代,强攻坚城本就是兵家大忌,《孙子兵法》直言“攻城则力屈”,强行攻坚会大量消耗兵力、挫伤军队士气。1626年宁远之战,袁崇焕确立“凭坚城,用大炮一策”的防御思路,把11门西洋红夷大炮安置城头,当八旗士兵蜂拥扑向城墙,城上火炮轮番轰击,史料记载“每炮所中,糜烂可数里”,炮火之下后金攻城部队死伤惨重,努尔哈赤在此役之后不久病逝。宁远一战雄辩证明,城墙与重型火炮结合,完全可以抵消八旗骑兵的野战优势。
宁远惨败之后,皇太极彻底看清现实,仅仅依靠骑射,面对关外星罗棋布的明朝堡垒,后金只会不断碰壁。彼时后金几乎没有成熟的火器体系,《清太宗实录》记载:“先是我国未备火器”,早期从战场上缴获的明军火炮,大多只用作信号信炮,并不懂得用来攻坚破城。想要夺取天下,就必须补齐火炮这块致命短板。皇太极放下族群的固有偏见,重用归降的汉族工匠、炮手,全力仿制西洋红夷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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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聪五年,后金铸造出第一门“天佑助威大将军”红衣大炮,大凌河之战成为后金第一次大规模使用自制重炮攻坚的实战。《清太宗实录》记载:“至红衣大炮,我国创造后,携载攻城自此始。自此凡遇军行,必携红衣大将军炮”。大凌河战场,后金将大炮推至城下抵近射击,昼夜不停轰击城墙与敌楼,城垣炮台接连崩塌,城内粮绝人饥,明将祖大寿最终被迫出降。此役后金缴获大小火炮三千五百门,极大扩充自身火器储备。佟养性向后金朝廷上疏,直言“大炮百位不多,火药数十万犹少”,建议大规模铸造火炮、编练专职炮兵,这套主张被皇太极全盘采纳,乌真超哈,也就是后金第一支专业化炮兵部队就此诞生。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最早接触、引进西洋火炮的明朝,却在火器革新道路上步履蹒跚。晚明徐光启、李之藻、孙元化等人敏锐洞察辽东战局症结,极力主张引进西洋火炮技术,聘请澳门葡籍炮师,铸造新式大炮,训练职业化炮手,以此抵御后金。这套务实的强军方案,却在朝堂遭遇重重阻挠。礼科给事中卢兆龙上疏激烈反对招募外来炮师,据《崇祯长编》记载其奏疏原文:“堂堂天朝,精通火器、能习先臣戚继光之传者,亦自有人,何事外招远夷,贻忧内地,使之窥我虚实,熟我情形,更笑我天朝之无人也”。
理学家刘宗周也上奏,强调治国应当“以仁义为本,以节制为师,不专恃一火器”,把军事技术革新看作旁门左道。朝堂之上的保守官僚甚至抨击徐光启练兵铸炮的构想,指责其“以朝廷数万之金钱,供一己逍遥之儿戏,越俎代庖事小,而误国欺君其罪大”,将军事改革污蔑为大臣谋求私利的手段。1630年,崇祯帝同意澳门派遣两百名士兵、十门大炮赴京助战,却因为广州官员出于贸易私利暗中阻挠,大部分人员在南昌就被遣返回澳门,明朝一次绝佳的技术引进机会就此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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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思想观念的桎梏,明朝僵化的军事制度进一步扼杀火炮战斗力。铸造重型火炮需要高超冶金工艺,维持火炮部队需要巨额经费,炮手必须经过长期专业训练,需要独立的编制保障。但明朝卫所制度腐朽,军队大多临时征调拼凑,无法供养一支长期训练的职业化炮兵。大量火炮铸造完成之后分散到各个城池分兵驻守,战时很难集中火力形成压制。辽东巡抚黎玉田奏疏道出残酷现实:“我之所以制酋者,向惟火器为先,盖因我有而酋无,故足以取胜。后来酋虽有而我独多,犹足以侥幸也。今酋铸百炮而有余,我铸十炮而无力”。曾经属于明朝的火器优势,就这样一点点拱手送人。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的归降,成为明清火炮力量反转的关键节点。孔有德部原本驻守登州,掌握完整西洋铸炮工艺,麾下拥有受过葡人训练的炮手与大批红夷大炮。兵变失败之后渡海投降后金,皇太极给予极高礼遇,将这支部队编为“天佑军”,归入乌真超哈序列。后金大臣宁完我直言,孔、耿、尚归降乃是“天授皇上,添翼之功”,这批人马让后金完整掌握火炮铸造、操作全套技术体系。大量明军炮手、工匠得到优待,再加上历次战争缴获的海量火器,后金火炮实力实现跨越式增长。
1642年的松锦大战,明清之间决定性的大决战打响,清军调集大批红衣大炮,持续轰击锦州、松山、塔山、杏山各处城垣。据石康《明清战争中大炮的使用》统计,此役清军缴获松山火炮2363门,锦州488门,塔山452门,杏山380门,合计大小火炮3683门,火枪1519支清史研究。城墙在炮火之下不断崩裂,八旗步骑跟随炮火缺口冲入城内,明军关外主力全军覆没,洪承畴被俘投降,关外战略格局彻底逆转。旁观战局的朝鲜也感慨“中朝之运,亦已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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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炮的威力并未止步关外。清军入关之后,红衣大炮依旧是攻城拔寨的核心力量。李自成退守潼关,修筑重壕壁垒试图阻挡清军。清军并不贸然强攻,等待炮队抵达之后,以重炮猛轰大顺军阵地,坚固防御工事在炮火下土崩瓦解,潼关失守直接宣告陕西根据地陷落。南下征伐南明的进程中,扬州、江阴、南昌、桂林等城池,几乎全部是在红衣大炮轰击下城墙坍塌之后才被攻破。战争模式彻底改变,不再是冷兵器时代冲锋肉搏定胜负,大规模炮战成为战斗首要环节,长时间炮火对轰之后,步骑兵才发起冲锋,火战配合冲击的新作战模式成型,军队逐步走向步、骑、炮多兵种协同作战。《西法神机》《武备志》等军事著作,也系统记录下火器时代全新战术思想。
同样手握火炮技术,明与清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这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输赢,更是执政者面对外来技术的态度、制度运转能力的综合比拼。明朝并非看不见火炮的实战价值,宁远之战已经验证大炮的巨大威力,可朝堂之上华夷之辨的偏见、党争内耗、僵化的军事制度,不断消解改革的努力,空有先进器物,却难以转化为稳定的战场战斗力。反观崛起阶段的后金,没有沉重的思想包袱,不拘泥于骑射传统,重用降人、优待工匠,把学习得来的火炮技术快速融入自身军事体系,将骑兵机动优势与火炮攻坚优势结合,完成军事力量的迭代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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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充满讽刺,依靠火炮夺取天下的清王朝,在天下安定之后,反而开始限制火器发展。清廷反复宣扬“骑射乃满洲之根本”,为防范汉人反抗,严格约束地方铸炮。康熙时期下旨:“子母炮系八旗火器,各省概造断乎不可”,禁止地方铸造先进火炮;雍正训诫将士“夙重骑射,不可专习鸟枪而废弓矢”。曾经积极吸收外来技术的进取姿态不复存在,火炮技术革新陷入停滞。当欧洲火器工艺持续迭代,清代火炮制造长期停留在明末水平,两百余年没有突破性进步。
回望明清这场被史书叙事淡化的火炮军备竞赛,留给后世深刻启示。武器从来不是简单的器物,它背后是制度、思想、人才体系的综合较量。即便先进技术已经传入本土,如果被保守观念束缚,缺少配套制度承接,再好的利器也挽救危局。一个政权哪怕起点落后,只要放下偏见,主动吸收先进物质文明成果,就能够补齐短板。可一旦取得成就便固步自封,刻意压制技术进步,曾经赖以取胜的优势,终将变成后世沉重枷锁。晚清鸦片战争,西方列强凭借坚船利炮叩开国门,军事上的被动,早在清初限制火器发展的政策之中就埋下伏笔。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一时拥有先进武器,而是始终保有开放学习、持续革新的能力。#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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