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产队那会儿,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
那天上午,舅舅来了。舅舅是母亲的兄弟,住在邻村,日子过得紧巴。他来的时候,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斤胡萝卜。那是他家闲园子里种的,不大,可红彤彤的,看着喜人。舅舅把篮子往桌上一搁,说:姐,胡萝卜,做饺子馅。母亲说:你留着吃呗。舅舅说:闲园子种的,多着呢。母亲没再推,收下了。
到了中午,该做饭了。
生产队那会儿,家里穷,顿顿吃地瓜面窝窝头。地瓜面黑,蒸出来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母亲琢磨,可不能让舅舅吃平时那种黑得像汽车轮胎似的地瓜面窝窝头。舅舅大老远送胡萝卜来,咋也得吃顿好的。可家里有啥?白面不多,就剩那么一点。母亲咬了咬牙,说:擀面条。
妻子和面,擀面。
和面有讲究。白面不多,得掺点地瓜面。不掺不够吃,掺多了不好吃。妻子把白面倒进盆里,掺了一小把地瓜面,添上水,揉成团。揉好了,搁在案板上,拿擀面杖擀。擀得薄薄的,切成细细的面条。面条切好了,搁在盖帘上。灶上烧起火,锅里添上水。水开了,面条下锅。煮了一会儿,捞出来,盛在碗里。没有菜,就搁了点盐,滴了两滴香油。那会儿香油金贵,平时舍不得吃。可今天舅舅来了,母亲说:滴两滴。
面条端上桌。
舅舅坐在桌前,看着碗里的面条,愣了。那面条白生生的,细溜溜的,冒着热气。舅舅说:姐,咋还擀面条了?母亲说:你来了,吃顿好的。舅舅说:这得费多少白面?母亲说:没多少,吃吧。舅舅端起碗,拿起筷子,几口就吃进肚里。吃完了,把碗一搁,说:香。母亲说:再来一碗。舅舅说:不了,够了。母亲说:锅里还有。舅舅说:真够了。母亲没再劝,可她知道,舅舅没吃饱。舅舅平时在家,缺粮断顿,有一顿没一顿的。看见面条,喜出望外,可不好意思多吃。
舅舅吃完了,坐在桌前,跟母亲唠嗑。唠着唠着,说起胡萝卜。舅舅说:那胡萝卜,做饺子馅,搁点豆腐,搁点粉条,好吃。母亲说:嗯,过年包饺子。舅舅说:多搁点油。母亲说:嗯。舅舅说:油不够,我那儿还有一点,回头给你送来。母亲说:不用,够。舅舅没再说话。
舅舅走的时候,母亲送他到门口。舅舅说:姐,别送了。母亲说:路上慢点。舅舅说:嗯。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姐,那面条,真香。母亲笑了:香就常来。舅舅说:常来,常来。走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舅舅走远。风刮着,冷。母亲缩了缩脖子,回屋了。回到屋里,母亲跟妻子说:你舅,没吃饱。妻子说:我看出来了。母亲说:可咱家就那点白面。妻子说:下回再擀。母亲说:下回?下回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那年过年,家里包了饺子。胡萝卜馅的,搁了豆腐,搁了粉条。母亲说:给你舅送一碗去。妻子说:行。端了一碗饺子,送到邻村舅舅家。舅舅接过碗,说:你娘擀的面条,我到现在还想着。妻子说:舅,下回还来。舅舅笑了:来。
后来,生产队散了,包产到户,日子好了。
白面不稀罕了,面条天天能吃上。可母亲有时候还念叨:那年腊月二十八,你舅送胡萝卜来,我咬牙擀了面条。你舅几口就吃进肚里,没吃饱。母亲说:那会儿穷,可那会儿的人,知道心疼人。你舅送胡萝卜来,是惦记咱。我擀面条,是惦记你舅。都是惦记。
有一年,舅舅老了,走不动了。母亲去看他。舅舅躺在床上,说:姐,还记得那年腊月二十八不?母亲说:记得。舅舅说:那面条,真香。母亲说:香就再擀一回。舅舅笑了:擀不动了。母亲说:我擀。舅舅说:你也没劲了。两个人笑了。笑着笑着,舅舅不笑了。他说:姐,那会儿穷,可那会儿的人,心里热乎。母亲说:嗯。舅舅说:那胡萝卜,是我自家种的。母亲说:我知道。舅舅说:那面条,是你咬牙擀的。母亲说:我知道。舅舅说:那会儿,咱都舍不得吃。母亲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好了,想吃啥吃啥。舅舅说:现在好了,可那会儿的面条,最香。
后来,舅舅走了。母亲有时候擀面条,擀着擀着,停下来,说:你舅,爱吃面条。妻子说:妈,下回给舅送一碗。母亲说:送不了了。妻子不吭声了。母亲接着擀面条,擀得细细的,切得匀匀的。煮好了,盛一碗,搁在桌上。母亲说:你舅,爱吃面条。
那碗面条,搁在桌上,没人吃。可母亲觉得,舅舅吃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