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左手还端着那碗红糖小米粥,碗底烫着虎口,指尖能感觉到瓷面在微微跳。我妈的手从我胳膊旁边穿过去,快得像抽走一张牌,紧接着是两声脆响,一前一后,间隔不到半秒。
我媳妇的脸歪向左边,又弹回来,像被人从两边各推了一把。她没叫,也没哭,月子里那种虚浮的苍白从腮帮子往上漫,耳朵尖红了一层。红糖粥从碗沿晃出来一滴,挂在我拇指关节上,烫出一个白点。
“这叫下马威。”我妈把两只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围裙是我媳妇买的,蓝底白格,上头印着一只胖猫。“头一天不把规矩立住,往后你在这个家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像踩碎一颗没泡开的黄豆。
我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到玻璃面,发出那种很脆的“叮”。我妈还在说,说她们当年当媳妇的时候,婆婆给的下马威比这狠多了,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欠敲打。我媳妇低着头,看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拇指来回搓着食指侧面,搓得那块皮发白。
“妈。”我说。
她没停,说月子里不能哭,哭了奶水有毒,她是为我好。
我抬手了。四巴掌,一边两下,落下去的位置跟我妈刚才打的那两下一模一样,高度、角度,连停顿的节奏我都照着复刻了一遍。有来有回,她打我媳妇几下,我打她几下。我妈的脸歪向右边,又弹回来,耳朵尖也红了。她整个人定在那儿,嘴还半张着,刚才没说完的那个字卡在喉咙口。
“你——”她摸着自己的脸,像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打我?”
“你打我媳妇两下,我打你四下。”我说,“你是长辈,我多还你两下,算利息。”
我媳妇终于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一声长两声短,像在催什么。我妈慢慢把手放下来,围裙带子松了一边,胖猫歪到胯骨上去了。
“我走。”她说。
“粥喝完再走。”我把那碗小米粥端起来,递02
我妈没走。
她把那碗粥喝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等什么。我媳妇在卧室里没出来,门虚掩着,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一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往外退。我妈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瓷砖台面上,跟刚才磕在玻璃上不一样,这回是闷的。
“你爸让我来的。”她说。
我没接话。我爸走了六年了,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之后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养了两盆绿萝,绿萝爬得满墙都是,她也不剪,说看着热闹。
“他说我不来,你媳妇以后不会管我们。”我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我说我不去,我去了招人烦。你爸说,招人烦也得去,你去了,人家才挑不出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厨房里还飘着小米粥的甜味,混着刚才那两巴掌的余温,空气黏糊糊的。
“拖鞋。”我妈说,“门口那双拖鞋,她买的。”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鞋柜旁边搁着一双深灰绒面拖鞋,鞋底是厚胶的,防滑,鞋面上绣了只兔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机器绣的。
“她给我买的。”我妈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了,标签还在上面挂着。她没跟我说。搁在那儿,也没跟我说。”
我媳妇确实买了双拖鞋,上周网购的,收快递那天她还问我,你妈穿多大码,我说你问她呗,她说不好意思问。后来就搁门口了,也没提。
“我进门看见她给孩子用那个尿不湿。”我妈把叠成小方块的纸巾展开,又叠回去,“我就想,我当年生你的时候,尿布洗得手裂口子,冬天水凉,十个指头全是血口子。你爸那会儿在厂里加班,我一个人,一盆一盆地洗。”
她停了一下,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是恨她。”她说,“我就是……她买拖鞋搁门口,一句话不说。她给孩子用尿不湿,一包一包往家搬。我看着心里堵,说不上来堵什么。”
我媳妇在卧室里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故意的,又像是真咳。我妈耳朵竖了一下,嘴闭上了。
我起身去看媳妇。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淘宝页面,购物车里全是婴儿用品,奶瓶刷、隔尿垫、小袜子。她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页面关了。
“你妈说什么了?”她问。
“没说什么。”
“骗人。”
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屏幕的光从被子缝里漏出来,在她手背上映了一小块白。她手背上有个红印,刚才我妈打的那两下留下的,指痕已经淡了,但还看得见。
“她是不是说我不该用尿不湿?”我媳妇说,“我听见了,水凉,血口子。我在屋里全听见了。”
我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侧面。
“我买了拖鞋。”她说,“我妈说,头回见婆婆得给人家买双鞋,踩着新鞋进门,往后走路稳当。我不知道她穿多大码,猜的。搁门口了,没好意思说。你妈进门看见了,没穿,直接进的屋。”
“她穿不惯那种绒面的。”我说。
“我知道。”我媳妇说,“她穿布鞋,千层底的,我看见了,她脚上那双黑的,鞋底磨偏了。我买错了。”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但拇指搓得那块皮更白了。我伸手把她拇指掰开,她没挣,手在我掌心里蜷着,指甲掐了我一下。
“你去跟你妈说。”她说,“就说我买错了,让她别气。”
“你自己说。”
“我不说。”她把脸别过去,后脑勺冲着门,“你妈打我那两下,我记着。我不是记仇,我是……她凭什么第一天就给我下马威。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声音到后半截有点抖,但没哭。我媳妇月子里一次没哭过,护士说剖腹产头几天哭了对眼睛不好,她就真没哭。疼得嘴唇发白也没掉眼泪。
“你出去。”她说,“我想睡会儿。”
我回到厨房,我妈已经把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她站在冰箱前面看,冰箱上贴了一排冰箱贴,都是我媳妇买的,有熊猫的、柿子的、还有一块做成猫咪屁股形状的,我妈盯着那个猫咪屁股看了半天。
“你媳妇喜欢这些?”她问。
“嗯。”
“花里胡哨的。”
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冰箱门,从里头拿出一个保鲜盒,里头是我媳妇昨天包的小馄饨,荠菜肉的,包得不太好看,有大有小,有的皮破了口子。
“这个煮了吧。”我妈说,“她得吃饭。”
她烧了水,把小馄饨一个个丢进去,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水开了,馄饨浮起来,破皮的那几个在锅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肉末和皮片。我妈拿勺子搅了搅,舀起来尝了一个,皱了皱眉。
“盐搁少了。”她说。
但她还是盛了一碗,端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她没敲,就那么站着,碗搁在手里,热气往她下巴上扑。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退回来,回厨房把锅刷了。
我媳妇在屋里问:“谁?”
“我。”我妈说,站在厨房没动,“馄饨搁门口了。你自己端。”
屋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门开了一条缝,碗被端进去了。门又关上。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蓝底白格的胖猫朝里叠进去了。她坐在沙发上,把脚上那双黑布鞋脱了,两只并排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双绒面拖鞋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鞋底,又翻回来,看鞋面上的兔子。
她没穿。把拖鞋又搁回原处,穿上自己的黑布鞋,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没开电视,就那么攥着。
“你爸说让我来。”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很小,像跟自己说,“他说来了才挑不出理。他也没说来了不能打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地上还搁着那碗馄饨留下的水汽印子,圆圆一圈,慢慢在干。
“妈。”我说,“你打她的时候,她没躲。”
我妈攥遥控器的手紧了一下。
“她能躲的,你手抬起来她就看见了。”我说,“她没躲。”
我妈没说话。遥控器上的塑料膜被她抠起来一个角,她拿指甲来回刮那个角。
“你跟我爸过了三十一年。”我说,“你跟我说过,我爸一辈子没跟你大声说过话。你想想。”
我把话撂那儿了。我妈抠塑料膜的手停了。她把遥控器搁下,站起来,进了厨房,把冰箱里那盒馄饨全拿出来,开火烧水,把剩下的全煮了。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卧室门口,这回她敲了门,敲了三下。
“馄饨。”她说,“这回搁了盐。”
门开了。我媳妇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宽大的哺乳衣,头发乱着,脸还有点肿。她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碗接过去了。
“咸了。”她吃了一个说。
“你口轻。”我妈说。
“你口重。”
“你爸口才重呢,炒青菜搁两勺盐。”
两个人隔着门框站着,各端一碗馄饨,谁也没让谁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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