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棚的门被风吹开的时候,老宋正蹲在地上数盆。下午进的货,三十七盆,开箱验货,一盆一盆摸叶子。数到第二十九盆,他停住了。
手里那株的根已经烂透了,从盆底抽出来,像一把泡过水的面条。老宋把花盆放到一边,继续数完剩下的。三十七盆,烂了十五。
他把烂的归拢到一处,拿脚轻轻踢到棚角,又蹲回来,把剩下那二十二盆的叶片挨个翻过一遍。
天黑之前,他给买苗的人打了一圈电话。大多数人没接,接了的也说,老宋你先把照片发过来。他就蹲在花棚里拍,开着手机灯,一根根把烂根照清楚。
有个老客户看了照片,半天没说话,最后发来一句:老宋,你认识大连那个水波寺吧?他那儿买的苗,他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
老宋看着这条消息,没回。他盯着地上那堆烂苗看了好久,然后起身去灶台边烧水。水开了,他没泡茶,把手机搁在案板上,屏幕还亮着,界面上是那个人的微信头像。
他认识水波寺快两年了。说起来还是在一个兰花群里加的,群名叫“花香满径”,两千多号人。水波寺在群里发过不少东西,讲半水耕法,讲植料的酸碱度,发过一些照片,兰花长在玻璃瓶里,根系白白净净的。
他有次贴出一张证书的照片,上头有“博士”两个字,老宋当时专门放大看了,名字那一栏看得不太清楚,但印戳是红的,看着像回事。
老宋那会儿刚把花棚从三十平扩到八十平,手里有点闲钱,就想着进些好苗子。他私底下问过水波寺,江淮红树和至尊红颜这两个品种,从哪儿引的种。
水波寺回得很干脆,说是自己组培的,根系健壮,适应性强,在东北这个气候底下也压得住。老宋问能不能去看看,水波寺说,不急,回头开春了欢迎来大连。
后来老宋还真去了一趟。水波寺的棚子在金州区边上一个村子里,棚不大,三间暖棚连在一起,中间那间堆了不少菌包和腐殖土。
水波寺本人看着四十来岁,戴个圆框眼镜,穿一件灰夹克,说话不急不慢的。他领着老宋看了几株母本,确实长得可以,叶片厚实,株型紧凑。
老宋蹲下来看根,水波寺也蹲下来,伸手捏了捏植料,“老宋,你看这个配比,树皮和珍珠岩,我是按七比三走的。”老宋拍了拍手上的土,当场定了三十七盆。
回来的路上,他在高铁上还翻了水波寺的朋友圈。那人发过几次带定位的讲座现场照片,横幅上有大学的名字,老宋没细看。他当时觉得,人到了这个份上,不至于骗他。
烂根的事他没声张。后来是花友群里有人提起,说大连水波寺早年是在网上倒腾文玩核桃起家的,后来才做的兰花。老宋没接话。
另一个人说,水波寺去年在群里讲过一次课,讲的是“兰花根腐病的机理与预防”,讲了一个多小时,分享屏幕的时候出了个岔子,有个演示文稿的右下角还露着原始文件名,文件名上带着一个卖苗网站的网址。有人截图了,发在另一个群里。老宋也看过那张截图。
他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没去找水波寺问。他怕人家真有什么说法,回头显得自己外行。那些烂苗他也没扔,拿个编织袋装起来,搁在棚里靠墙的位置。
他媳妇来棚里送饭,看见那袋子,问他是什么东西。老宋说,废料。媳妇说:看着像苗。老宋说:烂了,没法用。媳妇没再问,把饭盒放在水管子上头,走了。
清明过后有天傍晚,老宋在花棚里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了,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说,叔,我是在群里看到您联系方式的。
老宋说,你哪位?那边顿了顿,说,我是钱教授的学生,我们课题组今年在做兰科植物根腐病的调查,需要收集一些病株标本,我看您在群里发过一些照片,能问您要几盆吗?
老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什么好。他问,哪个钱教授?那边的声音说,大连理工的那个钱教授,做植物病理的。老宋握着手机,往墙角那个编织袋看了一眼。他说,你们什么时候要?
第二天下午,来的是两个学生,一男一女,背着一个蓝白相间的保温箱。老宋把编织袋拖出来,蹲在地上给他们看。男学生戴着手套,把几株烂苗抽出来,拍了照片,又扯了几片叶子,拿裁剪好的纱布包上。
女学生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问他:“叔,这批苗您还记得是从哪儿买的吗?”老宋站在棚里,手插在外套兜里,半天没吭声。女学生把文件夹翻到一页,上面贴着手机截图:“有位花友提到,这批苗是从大连一个叫水波寺的那儿进的?”
老宋看了那张截图,不是什么打印的纸,是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头像他认得,是群里那个替水波寺说过话的人。他过了几秒钟,说:是,是叫水波寺。
男学生把标本收好,合上保温箱,说了声谢谢叔。两个人往外走,走到棚门口,女学生回过头来:“叔,您要是有空,我发您一份我们之前整理的资料,就是讲博导和组培苗的,很多网上卖苗的都冒充专家。”老宋站在原地,往她那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好,你发我看看。
晚上他把女学生发来的资料看了一遍。那是个文档,几十页,里面有讲怎么分辨学术头衔真伪的,附了几个平台的教授主页链接,其中有一个人的年龄写着三十四岁,头像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底下列着研究方向:兰科植物遗传育种。老宋把那个页面看了很久,最后关了手机,没说话。
过了一个礼拜,花友群里又有人聊起水波寺。有人转了一段录音,说是水波寺最近一次直播的片段。录音里水波寺的声音带着一点山东口音,他说:“不要迷信什么高学历,养兰花嘛,还是靠实践。你看我这么多年,从来不管什么理论不理论,花长得好,那就是本事。”
老宋听了两遍。他听出里头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利索,前后接不上,像是提前想好又临时改了口。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墙边把那袋子烂苗拖出来。那苗已经干透了大半,根须皱缩在一起,灰扑扑的。老宋蹲在那翻了两下,挑出一株相对完整的,根还连着茎,掰开,里头已经空了。
他拿起来,对着棚顶透下来的光看了一会儿。这花跟了他两年,买回来的时候叶片油亮,他那时候还发过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入行。
作废的日期:2019.6.3
日期:2019.6.3
他最终给大连那边发了一条消息。内容不长,就几个字:“苗子我这边出了点问题,回头你有空,咱俩聊聊。”没有提档案袋,没提录音,也没提那两个学生下午来过的事。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一直没回。老宋也没追问,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他又进了三十盆苗,是在本地一家农资店进的,品种就是普通的宋梅,不稀奇,但便宜。他蹲在棚里栽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媳妇来送饭,看见他一身土,站在水管子底下洗手,手上全是泥,指缝里黑乎乎的。
他说:“那个视频号,你帮我搜一下,有没有一个叫钱某某的,做植物病理的。”他媳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找人家干什么?”老宋说:“不干什么,想看看人家怎么讲的。”
他把手擦干,走到灶台前把灯打开。棚外黑透了,里头这一盏灯亮着,照着地上两排新栽的盆。老宋坐下来,把饭盒打开,里头是白菜炖豆腐,还有两个馒头。
他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又站起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墙角的编织袋。袋子还在那儿,口敞着,露出一截枯茎。他蹲下去,把袋口扎紧了,拉到一边的废料堆里,拿土盖了两锹。
然后又回到灶台边,把剩下的馒头吃完。灯一直亮着,他吃完也没关,一个人坐在棚里,看着那排新栽的盆子,盆底新换的植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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