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撒钱,现在我撒饭
【楔子】
大学四年,周行变着法儿往我兜里塞钱,帮我撑到毕业。我偷偷算过,大概三万六。五年后,他父亲的建材生意塌了,人去了国外,他一个人扛着债在公园长椅上睡了半个月。我找到他,蹲下来:“双休,包吃住,一个月四千,来不来?”他红着眼问我:“林默,你是不是在施舍我?”我说:“你当年帮我的时候,可没让我打欠条。”
一、周公子
2013年9月,我拖着个蛇皮袋走进大学宿舍。
那蛇皮袋是我妈用化肥袋子改的,外头裹了一层旧床单,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里头装着我全部家当:两床被子,一个枕头,三身换洗衣裳,一双回力鞋,还有一罐子咸菜。我妈腌的萝卜干,用老干妈瓶子装着,瓶口拿蜡封了。
宿舍是四人间,我到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了。一个男生盘腿坐在上铺数钱。没错,数钱。一沓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跟银行柜台刚取出来似的。他抬头瞄了我一眼,咧嘴一笑,牙挺白:“哟,新室友?我叫周行,周吴郑王的周,行走的行。”
我“嗯”了一声,把蛇皮袋往柜子里塞。柜子门有点儿歪,关了两下没关上,我用膝盖顶了一下,哐当关上了。
周行从床上蹦下来,光脚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走到我柜子跟前,歪头看了看那个蛇皮袋。他啥也没说,转身拉开自己的柜子,里头挂着七八件外套,底下码着俩鞋盒。他从里头拽出个双肩包,拉开拉链,往我桌上一撂:“拿着吃。”
我一看,牛肉干、巧克力、薯片、奥利奥,还有几盒包装上全是外国字的饼干。我说不用。他说客气啥,我妈给装太多了,我吃不完,放坏了可惜。他说得轻巧,好像那包东西不值钱似的。后来我算过,那一包零食顶我半个月生活费。
我俩头一回说话就这么几句,但我记住了这个人。他给东西的时候眼睛不盯着你看,手一撂就走开了,好像这事儿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军训那半个月,我每天三顿都在食堂最便宜的窗口打饭。白饭五毛,免费汤是紫菜蛋花汤。我们学校那汤,紫菜和蛋花都特别懂事,基本上见不着几回面,汤水清得能照镜子。我就着从家里带的萝卜干吃白饭,一顿能省五块钱。
周行第三天就发现了。
他端着餐盘往我对面一坐,盘子里红烧肉、鸡腿、炒虾仁堆得冒尖。他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皱着眉说:“今儿这红烧肉打多了,齁咸。林默你帮我吃点儿,浪费了遭雷劈。”没等我说话,他筷子一伸,把红烧肉那格直接拨了一大半到我盘子里。
我说我吃过了。他眼一瞪:“吃过啥?白饭配咸菜?你帮我个忙,我真吃不完,扔了食堂大妈得骂我。”
他每天都“打多了”。今天红烧肉打多了,明天排骨打多了,后天带鱼打多了。有一回他端了碗牛肉面回来,往我面前一搁:“阿姨手抖,给我下了两碗的量,你帮我捞一半走。”我低头一看,那碗面里头牛肉码得跟小山似的。我捞走一半,他几筷子把剩下的扒拉完了,打了个嗝:“下回不能去这家了,量太大,吃撑了。”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他压根儿就是故意的。但他从来不说“我请你吃”,从来不说“你吃不起我帮你”。他就说“打多了”“吃不完了”“你帮我消化一下”。他给钱也是这路子。
大二那年我找了个家教,教初二数学,一小时四十,一周三次。那家家长特别难缠,每次结工资都得跟我算半天账。有一回说我教的孩子考试没到七十分,得扣五十。我说上次五十八,这次六十五,涨了七分呢。他妈说那也没到七十,没到就是没达标。
我跟周行吐槽这事儿,他正在床上躺着看小说,听完把书一摔:“这能忍?走,我陪你要钱去。”
我说算了,五十块钱不值当。
他从床上坐起来瞪我:“五十块钱不是钱?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八百?五十块钱你吃三天饭了。”
那天晚上他真跟我去了。穿了件看起来就贵的羽绒服,头发拿发胶抓了抓,往家长面前一杵,客客气气的:“阿姨您好,我是林默的同学,学生会管勤工俭学的。我做个回访,您对他教学有啥意见您跟我说,我回去批评他。”
那家长逮着机会一通数落,说孩子没进步,说林默讲课太闷,说隔壁老王家的家教一小时才收三十。周行全程笑眯眯地听着,等她说完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他提前拿我手机把聊天记录截屏打印出来了——“阿姨您看啊,这是您上个月说孩子从四十分考到五十八,您说进步很大,给加了二十块奖金。这是您这个月说的,六十五分不达标。六十五跟五十八比,涨了七分。阿姨您炒股不?七天涨七个点,这叫连续涨停。您要觉得这老师不行,行,我回去把他调走,您另请高明。不过我得跟您说一声,隔壁老王那家教我也认识,他教英语的,数学不灵。”
家长脸都绿了,憋了半天把五十块钱补上了。
回去路上我请他吃烤串,花了二十八。他抢着付钱,我说这顿必须我请,不然我成什么了。他嘿嘿一笑:“行,那你请。不过我得多吃点,我今儿为你得罪人了,回头她投诉到学生会,我这干部得撤职。”那天他吃了六十多串,我兜里剩的钱不够,他趁我上厕所偷偷把账结了。回来拍着我肩膀说:“你下回请,下回啊。”
这就是周行。他帮你的时候,永远让你觉得是你帮了他。他给钱给得漫不经心,让你接的时候不觉得烫手。
大三那年冬天,我爹在工地上摔了。小腿骨折,得打钢板,手术费两万。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蹲在宿舍楼道里,脑子里嗡嗡的。家里就凑了八千,我卡里还有两千,还差一万。
周行从宿舍出来上厕所,看见我蹲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他啥也没问,转身回屋,两分钟后又出来,蹲我跟前,往我手里塞了张银行卡:“里头有两万,密码六个零。你先用着。”
我说我不能要。
“借你的,行了吧?”他蹲着跟我平视,楼道灯黄澄澄地打在他脸上,“你毕业了挣钱还我。我又不急着用。我爹上月刚给我打了两万零花,我正愁没地儿搁呢。”
我说那我给你写个欠条。
他翻了个白眼:“你烦不烦?你赶紧去把钱取了给你妈打过去,回头你爹腿好了你请我吃顿好的就完了。”
那两万块钱救了我爹的腿。后来我陆陆续续还了他一万。剩下一万他说啥也不要了,说算我帮他写了四年作业的工钱。我说你作业都是我写的,你考试可都是自己考的。他嘿嘿一笑:“那可不,选择题我抄你的,大题我自己蒙的,咱俩这叫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大四毕业那天,他请全宿舍吃饭。喝多了搂着我脖子,大着舌头说:“林默,你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脑子好使,又能吃苦,我跟你比就是个废物点心。等你发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说你一个富二代让我一个穷光蛋拉你一把,你埋汰谁呢。
他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认真起来:“你懂啥。我爸说了,我们家这生意看着红火,其实悬得很。银行贷了八百多万,民间借了三百多万,全压在那几个楼盘上。开发商要是失联,我们家立马完蛋。”
我当时以为他说醉话,拍拍他后背说行了行了,你爹干了二十年了,有数。
他灌了口酒,嘟囔了一句:“有个啥数。”
二、天塌了
毕业之后我去了省城,进了家软件公司写代码。周行回了他老家,跟着他爸跑建材生意。头两年我们经常联系,他在朋友圈发各种饭局、工地、酒瓶子,偶尔给我打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林默!你那个破代码写得咋样了?不行回来跟我卖瓷砖得了,我带你见见世面!”
我说你那瓷砖生意咋样。
“好得很!我爹说了,再干五年给我买辆大G。我跟你说,我现在一个月光提成就这个数——”他报了个数,顶我仨月工资。
2018年秋天,周行突然不打电话了。我给他发微信,他隔几天才回一个字:“忙。”再后来朋友圈也不发了,我给他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我琢磨着可能是生意忙,没往别处想。
2019年春节我回老家,碰见高中一个同学,那同学跟周行是一个镇的。酒桌上说起来,那同学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周行他爹出事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啥事?”
“他爸接了三个楼盘的建材供应,垫了八百多万进去。结果那开发商失联了,一分钱没结。银行抽贷,民间借贷的债主堵门,他爸把房子车门店全抵押了也填不上窟窿。听说光民间借贷就欠了三百多万,利息滚利息,根本还不上。”
我问周行人呢?
“不知道,有人说去南方了,有人说在新疆包工程,还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他送外卖。反正联系不上了。”
那年正月十五,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这回通了,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吵得很,像是在大街上,有汽车喇叭声,还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周行,你那边咋样?”
“没事儿,能咋样。”他嗓子哑得厉害,听着像好几天没睡觉,“你甭管我,我扛得住。”
“你爸呢?”
“我爸……出去躲两天。没事,过阵子就回来了。”
“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
他沉默了好几秒:“别来了,我这儿乱得很。等我收拾利索了去找你喝酒。”
他没跟我说实话。后来我才知道,他爸那年正月十二就走了,去的泰国。他母亲急得住了院,家里的别墅、宝马、七个门店全被法院封了。周行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一边在医院伺候他母亲,一边跟债主周旋。那些债主什么难听话都骂,什么难做的事都做。有人在他母亲病房门口堵着不走,有人往他租的城中村房子门上泼油漆,还有人把他堵在巷子里推搡了好几下。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老家。我说我过去看看你。他说别来了别来了。我那时候刚升了项目组长,手里压着三个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坚持。我想着他一个一米八的大个子,当过篮球队长,能出啥事。
我真是浑。
那年夏天,他手机停机了。我打过去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我请了两天假去他老家找,他租的那个城中村房子已经换了人。新租客是个送快递的小哥,说前头住的人搬走俩月了。邻居老太太说,那小伙子搬走的时候,就拎了个编织袋,别的啥也没拿,锅碗瓢盆全扔了。他母亲病好了,被他姐接走了。他姐嫁在外省,日子也紧巴,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人就这么没了。
我到处打听,问了所有能问的同学朋友。有个在深圳上班的同学说好像在龙华见过他,穿着工服在电子厂门口抽烟。我托人去问,人家说电子厂人流量太大,找不着。还有个同学说在成都见过一个像他的,在工地上开升降机。我打电话过去问,人家说工地三个月换一拨人,早走了。
我听了一耳朵传言,啥准信儿也没有。
那两年我时不时给他那个停机的号码发条短信,发出去的短信跟扔进海里的石子儿一样,连个响儿都没有。有一回我喝多了给他发了一大段,说周行你死哪儿去了,你那一万块钱还没要回去呢,你赶紧给我出来。发完我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啥也没有。
三、长椅上的流浪汉
2023年开春,我从软件公司辞了职,跟俩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工作室,做小程序开发。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城中村租了间八十平的办公室,摆了六张桌子,连我在内仨人。老郑管技术,小杨管设计,我管业务和运营,外加擦桌子扫地倒垃圾。
业务刚起步,忙得脚打后脑勺。那天我去城南的创业园谈个客户,做宠物用品的小老板,要个商城小程序。谈到五点半,合同签了,首款两万四到账。我心情挺好,出了创业园抄近道穿旁边的街心公园走。
天快黑了,公园里没几个人。我沿着石板路走,路过一排长椅的时候,眼角扫到最里头那张椅子上窝着个人,身上盖着件冲锋衣,脚边搁着个破编织袋,里头塞满了矿泉水瓶和纸壳子,袋口耷拉出一截黄色胶带。
我走过去了。走了大概七八步,又倒了回来。
那个流浪汉的侧脸,我瞅着眼熟。颧骨高,鼻梁上有个小疤,是高中打球时候被人肘击留的。我蹲下来,把他那件冲锋衣往下扒拉了一寸。冲锋衣底下的人动了动,睁开眼。
我俩四目相对,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把脸扭到另一边,拿冲锋衣把脑袋蒙了个严严实实。
“你认错人了。”
那声音我太熟了,哑是哑了,但那个调调没变。
“周行你把脸给我露出来。”
我一把扯掉冲锋衣。他瘦得脱了相,腮帮子凹进去俩坑,颧骨高得能当刀使,胡子拉碴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看着得有俩月没洗。但我认得那双眼睛,就是当年坐在上铺数钱的那个周行。
他瞪着我,眼圈慢慢红了:“林默你走吧,甭管我。”
“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他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去公园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俩肉包子、一桶泡面、一瓶矿泉水,想了想又拿了根火腿肠。回来蹲他跟前,把包子递过去。他别着脸不接,我把包子塞他手里。他手指头冰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划痕,看着像翻垃圾桶时候蹭的。
他攥着包子,肩膀抖了两下,然后埋头吃了起来。那吃相,狼吞虎咽都不够形容,简直是往嗓子眼里倒。两个包子几口就没了,我又给他把泡面泡上。等面那三分钟,他跟我说了实话。
他爸出去之后,他扛了两年债。把能卖的全卖了,能借的全借了,还了一百多万,还剩八十多万没填上。他母亲住院那两个月,他白天跑医院晚上跑代驾。后来他母亲病好了去他姐那儿了,他就一门心思挣钱还债。在工地上搬过砖,一天一百八,管一顿午饭,午饭是白菜炖粉条,粉条比白菜少。在物流园扛过包,按件计费,一个件两毛钱,他最多一天扛了九百件,挣了一百八,晚上回出租屋腰都直不起来。去年冬天工地停工了,他在饭店后厨找了份洗碗的活儿,干了半个月,饭店倒闭了,老板失联,一分钱没结着。
“身份证手机让人偷了,”他嚼着泡面含含糊糊地说,“补办得回老家,我没脸回去。亲戚朋友全借遍了,我总不能再去敲人家的门。就这么在公园对付了半个月。”
“你咋不找我?”
“找你干啥?”他苦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泡面汤,“你当年欠我那钱我都没要。我又不欠你的。”
“你现在就是欠我的。”我一把揪住他领子,“你当年给我塞钱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等你发达了拉我一把。你可倒好,你发达的时候拉我,你不发达了就把我踹了?有你这么当兄弟的?”
他被我骂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不是怕拖累你嘛。”
“你拖累我啥了?你倒是说说,你拖累我啥了?你周行是吃我大米了还是喝我稀饭了?”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头。抠了半天,闷声闷气地说:“林默,你不知道,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兜里有钱,给你点儿我不心疼。现在我兜比脸干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去了你那儿能干啥?给你添乱。”
“你跑业务会不会?你跟人打交道会不会?你跟你爹跑建材那几年白跑了?”
他抬起头:“你那儿有业务让我跑?”
“我那儿缺个跑业务的。底薪四千,提成另算。双休,包吃住。”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嗓子眼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林默……”
“你别跟我矫情。我就问你,来不来?”
他又低下了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泡面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哑着嗓子说:
“来。”
“不过我不住你那儿,我睡办公室就行。”
“办公室没床。”
“打地铺。”
“行,你乐意打地铺就打地铺。先跟我回去洗个澡,你这一身味儿,客户闻着得跑。”
四、别扭的员工
周行在我那儿住下来之后,头一个礼拜几乎没说话。给他安排了活儿他就干,干完了就窝在工位上发呆。我让他睡我租的房子客厅沙发,他死活不干,非得在办公室打地铺。我从家给他抱了床被子,他接过去铺在地上,拿那个破编织袋当枕头。
我说你至于吗,我沙发又不是龙床。
他低着头收拾地铺,闷声说:“我身上脏。”
“洗了不就干净了?办公室有热水器,你去洗个澡,我回家给你找身衣裳。”
他磨蹭了半天,终于拿着我的毛巾和洗发水进了卫生间。那澡洗了快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搓得通红,换了我的旧T恤和运动裤,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脖子。
“还是脏。”他拽了拽T恤下摆。
“你是不是矫情?我沙发空着你不睡,你非打地铺?”
他站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自卑,行了吧?”
那是他头一回跟我服软。我拉了两把椅子坐下,扔给他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高中那会儿闻见烟味就皱眉。他接了,我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我把烟拿过来掐了:“不抽就别抽,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咳了半天,缓过来跟我说了实话。他说他落魄这一年多,最怕见熟人。在街上看见以前的同学朋友,他都绕着走。有一回在超市碰见大学室友,人家穿得人模狗样地在买进口水果,他穿个破棉袄在等打折鸡蛋。他躲货架子后头蹲了二十分钟,等人家走了才出来。
“我不是不想找你,”他说,“我是怕你看见我这德行。”
“你现在这德行咋了?你没缺胳膊没少腿,就是瘦了点儿黑了点儿。”
“我欠着八十多万呢。”
“欠钱咋了?欠钱就不配活着了?你当年借我两万的时候,你问过我啥时候还吗?”
他不说话了,拿手搓脸。
我拍拍他肩膀:“这样,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你给我把业务跑起来。这四千块钱工资我也不白给,你给我拉来一个客户,按合同额百分之十给你提成。等你提成攒够了,你把债还了,到时候你想走想留随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头一个月他啥客户也没拉着。这也正常,他刚来,业务不熟,人脉也断了,出去跑一天净吃闭门羹。我们做的是小程序开发,客户主要是中小商家,饭店、水果店、理发店、宠物店,挨家挨户扫街。他第一天出去跑了三十多家店,晚上回来瘫在椅子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脚底磨了俩水泡,拿创可贴贴了接着干。
但我发现他有个特点,这人脸皮厚。被人家轰出来,他不走,蹲人家公司楼下等,等到人家下班,递根烟上去:“哥,您就给我五分钟,我说完就走,您觉得不靠谱我立马走。”人家不接烟,他跟着走一段:“哥,您看我大老远来的,您就听一耳朵,耽误不了您事儿。”
这招儿听着无赖,但真管用。他第二个月拉来一个小客户,做外卖的麻辣烫店,要个点餐小程序。那单合同额八千,我给他提了八百。他拿着那八百块钱,坐工位上数了三遍,跟当年他坐床上数钱一个姿势,就是数得比那时候慢。
“林默,”他喊我,“这钱真是我自己挣的?”
“你挣的。”
他把钱塞兜里,转头就给老家的债主转过去五百。剩下三百,他买了箱牛奶放办公室,又给自己买了双三十九块钱的布鞋。他脚上那双运动鞋底都磨穿了,下雨天进水,他拿塑料袋套脚上接着穿。
“你买双好点儿的。”
“这个就行。”他嘿嘿一笑,“比光脚强。”
五、一个意外的夜晚
日子一天天过,周行慢慢缓过来了。他胖了点儿,脸上有肉了,话也多了,有时候还跟我们开两句玩笑。他跑业务是真有一套,以前跟他爸跑建材那几年没白跑。我们工作室本来是纯做软件开发的,他来了之后,愣是给我们拓出来一条新路子:给建材市场的商户做进销存系统。
他跟我说:“林默你信我,建材市场那帮老板,有一个算一个,全拿本子记账。进货出货赊账,全拿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划拉。到了月底对账,能把人逼疯。你给他们做个软件,进货出货赊账一键记,他们能乐疯。”
我说那玩意儿技术不难,关键是市场认不认。
“我去跑啊!”他眼珠子放光,“建材市场我熟,以前跟我爹跑过八百遍。那帮老板我认识一多半,赵老板、钱老板、孙老板,全是看着我长大的。”
他第二天就拎着包去了城南建材市场。挨家挨户串门,递烟递水,跟人聊行情聊孩子聊房价,聊到最后把手机掏出来给人看:“叔您看这个,我兄弟做的,进货点一下,出货点一下,赊账自动记,月底一键对账,差错一秒找出来。”
有个卖防水材料的赵老板,是他爸当年的供应商,看见他愣了一下:“行子?你咋跑这儿来了?”
周行递了根烟过去,嘿嘿一笑:“赵叔,我爸出去了,我没走。我现在跟同学干软件呢,给您看看这个。”
赵老板抽着烟听他讲了十分钟,最后签了合同。签完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比你爹实在。你爹当年出去之前还欠我八十万货款呢,你倒好,跑我这儿卖软件来了。”
周行脸一红:“赵叔,我爸那钱……”
“我知道,你扛了。你小子行,你爹不地道,你地道。”
那单挣了一万二,我给他提了一千二。他拿了钱,坐工位上愣了半天,然后给赵老板转过去一千。赵老板秒退回来,附了条语音:“你小子骂我呢?你叔差你这一千块钱?自己留着吃饭!”
周行把手机撂桌上,拿袖子蹭了把脸。
到2023年底,他拉了二十多个客户,提成挣了四万多。他把这些钱全拿去还债了,自己就留个饭钱和房租。我说你至于这么狠吗,给自己留点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他说:“早还完早踏实。我爹出去这事儿,把我妈我姐都坑苦了,我不能再让债主戳我家脊梁骨。”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工作室聚餐。我们仨合伙人加周行,找了个小饭馆,点了六个菜一箱啤酒。喝到后半截,老郑喝多了,搂着周行肩膀说:“行子,我跟你说实话,你来之前,林默跟我拍胸脯说你多牛多牛,我心里头打鼓。我当时想,一个富二代落魄了,能干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结果你来了,你真给我干出花儿来了。明年我给你涨工资,涨到六千,你甭走了。”
周行嘿嘿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跟我说:“林默,这杯我敬你。”
我说你坐下喝。
“你让我站着喝完。”他清了清嗓子,“我周行这辈子,前二十多年靠爹,后头这一年靠你。我爹倒了,你没倒。我欠你的,不是钱的事儿。”
“你欠我啥了?你当年给我塞钱的时候,你跟我说过这些没?”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
他憋了半天:“我那时候有钱,给你点儿不心疼。你现在自个儿刚起步,仨人的小破工作室,你拉我一把,那是从你身上割肉。”
老郑在旁边插嘴:“哎呀你俩别矫情了,喝吧喝吧,大过年的。”
小杨闷头吃菜,这时候抬起头说了句大实话:“行哥,你不知道,你头一个月没拉着客户那会儿,林哥天天晚上睡不着,跟我说‘周行这人肯定行,他就是差点儿运气’。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跟他睡了四年上下铺,我了解他’。”
周行转头看我。我低头剥花生,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周行喝多了,趴桌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把他拖回办公室扔沙发上。他拽着我袖子不让走,嘴里嘟嘟囔囔:“林默,我爹有信儿了,在泰国。他说他挣着钱了就回来还债。你说他啥时候能挣着钱?”
我把他手掰开,给他盖了件外套:“快了。”
六、反哺
2024年开春,出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周行跑建材市场的时候,又碰上那个赵老板。赵老板这回看见他,一把拽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行子,你爹欠我那八十万,上个月有人替他还了。”
周行一口茶差点儿喷出来:“谁还的?”
“你爹自己还的。他从泰国托人转了账过来,一分不少。他还托我带句话给你,说‘让你受委屈了’。”
周行从赵老板那儿出来,蹲在建材市场大门口哭了半小时。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回过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给我发了条微信:我爹还钱了。一百二十多万,全还了。
他爸在泰国搞了个小加工厂,做建材辅料,专门给当地的中国工地供货。头一年赔了,第二年打平,第三年开始挣。老头儿省吃俭用攒了两年多,把国内欠的债连本带利全清了。人没回来,但钱回来了。赵老板说,他爸给赵老板转了八十万,另外几个债主加起来四十多万,全清了。
周行他爸还托人带了封信。信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歪歪扭扭的,就几句话:
行子,爹对不住你。债还完了,你别扛了。你妈那边我托你姐照应,你该干啥干啥去。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周行把信拍给我看的时候,我说:“那你现在不欠钱了?”
“不欠了。”
“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交房租了?你白住我办公室小一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交!我交双份!”
那天晚上他请我们全工作室吃饭,点了一桌子硬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开了瓶两百多的酒。吃到一半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林默,我要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哪儿?”
“回老家。我爹虽然还了钱,但他人没回来。我妈身体不好,我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得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行,啥时候走?”
“下礼拜。”
“工作找好了?”
“赵老板让我去他那儿干,做销售总监,一个月八千,年底有分红。”
“那你走吧。”
他盯着我看:“你不留我?”
“留你干啥?你爹把钱还了,你又不欠我的了。你该回去尽孝尽孝,该干啥干啥。我又不是你爹。”
他憋着笑:“你真不留?”
“留啥。不过你走之前把活儿交接清楚,你手上那二十多个客户,得给我带出个接手的人来。”
七、新的路
周行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背了个双肩包,里头装着两身换洗衣裳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跟当年上大学时候那个数钱的周行比,东西少了,人精神了。他剪了头发,穿了件新夹克,脚上还是那双三十九的布鞋,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林默,”他在检票口停下来,“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你说。”
“你当年在公园看见我,你咋认出我来的?我都瘦成那样了,胡子拉碴的,我妈站我跟前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你那双鞋。”我说,“你那双运动鞋,大三那年你过生日你妈给你买的,耐克的,一千多。你穿了好几年,鞋底都磨歪了你还穿。我在长椅上一眼就看见那双鞋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布鞋,笑了:“我那双旧鞋扔了。那天你让我洗澡,我把鞋刷了,刷完一看,鞋底真磨透了。”
“扔就扔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进站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林默,等我把我妈安顿好了,我回来请你喝酒!”
“你先把欠我的房租还了!”
他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消失在人群里。
周行回去之后,在赵老板那儿干得不错。他这人有个优点,吃过苦之后特别知道珍惜。以前他跑业务靠花钱,请人吃饭喝酒送礼,一晚上造好几千。现在他跑业务靠腿,一趟一趟跑,一遍一遍磨。赵老板逢人就夸:“行子这小子,落过难,知道轻重了。以前他爹带他跑业务,他坐那儿跟个大爷似的,现在他知道给客户倒水了。”
2024年夏天,周行给我打电话,说他谈了个对象,是他母亲住院时候认识的一个护士。姑娘长得一般,但脾气好,不嫌他家以前的破事儿。
我说那你好好对人家。
他说那肯定,我现在可会心疼人了。你是没看见,我给人家买奶茶都买中杯的,大杯喝不完浪费。
我骂他抠门。
他嘿嘿笑:“你不懂,这叫过日子。我跟我媳妇说了,咱俩以后挣了钱,得先攒着,万一有个急用呢。我媳妇说你咋这么会过,我说我以前不会,后来有人教我了。”
“谁教你了?”
“你呗。你当年吃白饭配咸菜,一顿省五块钱,攒了俩月给我买了条围巾当生日礼物。那围巾我现在还留着呢。”
我愣了一下。那条围巾是在学校门口夜市买的,三十五块钱,灰色的,起球起得厉害。我早忘了。
2024年冬天,周行他爸从泰国回来了。人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头挺好,腰板挺得直直的。回来那天周行给我发照片,一家三口在机场抱头痛哭。他爸搂着他肩膀说:“儿子,爹对不住你。”
周行说:“行了爹,回来就行。”
他爸回来之后,把老家的房子重新拾掇了一下,在周行母婴店旁边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五金店,卖螺丝钉子合页把手。老头儿干了一辈子建材,干这个手拿把掐。周行说他爸现在天天在店里哼小曲儿,见人就发烟,跟以前一个样,就是不敢再赊账了。
今年开春,周行又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让我去当证婚人。我说你拉倒吧,你同学里头混得比我好的有的是,你找别人。
他说:“我就找你。你站台上给我讲两句,你讲啥都行。”
我说讲你当年给我塞钱的事儿?
“讲!随便讲!我媳妇说了,她就想听这个。”
八、证婚词
周行婚礼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坐了一片人。周行穿一身藏蓝西装,头发梳得溜光,站我旁边傻乐。新娘子挺好看,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一身红裙子。
我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我是新郎的大学同学,林默。今天让我证婚,我就讲个小事。”
“十二年前,我刚上大学,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们宿舍有个富二代,天天变着法儿往我兜里塞钱。今天打多了红烧肉,明天多买了件羽绒服,后天说他作业写不完让我帮忙写,写完塞我两百块钱。我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要,他就说‘你帮我吃点儿’‘你帮我写作业’‘你帮我花点儿’。”
底下笑成一片。周行拿胳膊肘捅我,小声说:“你真讲啊?”
我接着说:“后来这个富二代家里出了事,他爸出去躲债了,他一个人扛了一百多万的债,流落街头,在公园长椅上睡了半个月。我去找他,给他买了俩肉包子。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林默你走吧,甭管我。”
底下安静了。
“我说,你当年帮我的时候,可没让我打欠条。今天你落难了,我拉你一把,你也甭跟我客气。”
我转过头看着周行:“周行,你当年给我塞钱的时候,你没想过让人还。今天我站在你这儿,我就想说一句话:好人有好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底下掌声响起来。周行红着眼圈,使劲儿搂了我一下。新娘子在旁边抹眼泪,拿纸巾擤鼻涕:“林哥,你讲得我妆都花了。”
周行嘿嘿笑:“花了再补,反正你咋样都好看。”
那天的酒席上,周行他爸端着酒杯过来找我。老头儿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板挺得直。他给我鞠了一躬,我赶紧拦着。
老头儿说:“小林,行子跟我说了,你那会儿拉了他一把。我这当爹的没尽到责任,我得谢谢你。”
我说叔你别这样,我跟周行是兄弟,应该的。
老头儿叹口气:“你说得对,兄弟就该这样。我这一辈子做生意,起起落落,到头来发现,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我出去那两年,最怕的就是行子想不开。后来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找到活儿干了,跟同学干软件,吃住都有着落。我一听就知道,是有人拉了他一把。”
老头儿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小林,以后你结婚,叔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说那您得抓紧攒,我可能明年就结。
老头儿一拍大腿:“行!叔给你攒着!”
那天散场的时候,周行把我拽到一边,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捏了捏,挺厚。
“啥意思?”
“欠你的房租。”他一本正经地说,“双休包吃住,一个月四千,我住了小一年,加上你头两个月给我垫的饭钱,还有我蹭你那些烟,凑了个整,你数数。”
我把信封推回去:“别闹,你结婚我随份子,你反过来给我塞钱,你脑子进水了?”
他嘿嘿笑:“那行,那这钱我给我媳妇买包。”
“赶紧去,别在这儿跟我磨叽。”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搂着我肩膀:“林默,你说咱俩这算啥事儿?你穷的时候我给你塞钱,我穷的时候你给我塞饭。转了一圈,谁也没欠谁的。”
“本来就没欠。”我拍拍他后背,“这叫兄弟。”
“对,兄弟。”
他走进酒店大堂,回头冲我摆了摆手。阳光打在他那身西服上,人模狗样的。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他盘腿坐在上铺数钱的样子,跟眼前这个人重合在一起。
有些人穷了,骨气没穷。有些人富了,情义没丢。这世上最好的事儿,就是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拉着拉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尾声
周行结婚之后,跟他媳妇在老家开了个母婴店。他跑业务攒下的那些经验全用上了,店开得红红火火。他爸在店里帮忙搬货,他母亲给看店,他丈母娘偶尔过来搭把手。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我那个工作室去年扩了规模,从仨人变成了八个人。老郑管技术,小杨管设计,我管业务。周行时不时给我介绍客户,都是他母婴店认识的宝妈,要做什么团购小程序、社区电商啥的。每回介绍客户他都在电话里嘱咐一句:“林默你给人好好做啊,这都是我VIP客户,搞砸了我店里生意受影响。”
上个月我去他那儿出差,在他店里坐了会儿。他闺女刚满月,躺在摇篮里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周行蹲在摇篮边上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林默,你说我闺女将来长大了,我要不要教她给别人塞钱?”
“教啊,怎么不教。”我喝了口他店里的矿泉水,“教她塞对地方就行。”
他乐了:“那必须的。等她上大学,我就跟她说,闺女,你看谁吃白饭配咸菜呢,你给他碗里拨点儿红烧肉,就说你打多了。”
“你闺女得恨死你。”
“恨就恨呗,反正我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晚上他留我吃饭,他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他爸喝了二两酒,话多起来,又开始讲当年出去躲债的糗事。周行他媳妇在旁边笑,说爸你别讲了,丢不丢人。老头儿说丢啥人,事实嘛,我做过的事我认。
周行给他爸倒酒:“行了爸,你少喝点儿,明天还得帮我看店呢。”
老头儿一瞪眼:“看店咋了?我当年管七八个门店的人,还看不了你一个小破店?”
爷俩斗着嘴,他媳妇在旁边喂孩子,他母亲在厨房盛汤。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回来的高铁上,我靠着窗户打了个盹。梦里又回到大学宿舍,周行盘腿坐在上铺数钱,我拖着蛇皮袋进门,他抬头一笑:“哟,新室友?拿着吃。”
醒了之后我给他发微信:你闺女将来要是考大学,学费不够我出。
他秒回:别闹,我闺女将来上清华,全额奖学金。
我回他:那你得先让她考上。
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关上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这世界上的事儿就是这么有意思,你永远不知道当年那个往你兜里塞钱的人,有一天会需要你往他兜里塞俩包子。
但你知道一件事就够了:他塞给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你塞给他的时候,也不用想那么多。
这就叫兄弟。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