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前两天刷到清华美院柳冠中教授的一段话，老爷子八十多岁了，火力一点没减。他说满大街跑的无人配送车、饭馆里杵着的送餐机器人，别急着给它们戴高帽叫什么科技之光，资本这是端着机器来砸饭碗的。这话一出来，网上跟炸了锅似的，为啥？因为戳到肉了。
咱们先把镜头拉远一点看看背景。这几年人工智能、无人化喊得震天响，铺天盖地的宣传都是同一套词儿：解放双手、让人从脏活累活里解脱出来。全国总工会公布过一个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大概八千四百万人，外卖骑手、快递小哥、网约车司机全算在里头。八千四百万是什么概念？差不多每十七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风里来雨里去，靠两个轮子养家糊口。这些人大多没镀过金边儿的学历，也没傍身的技术，这份跑腿的活儿就是他们手里攥得最紧的那根绳。结果呢，无人车先上街了，机器人先端盘子了，二十四小时无人便利店悄没声地开了。第一个被挤到墙角的，恰恰是这帮人。
老话说得好，柿子专挑软的捏。你琢磨琢磨，煤矿井下那种冒顶透水的活儿，高空擦玻璃那种悬在半空的活儿，地下管廊里又闷又毒、进去一趟跟渡劫似的巡检活儿，哪一样不是又险又苦又没人愿意干？机器人怎么不先往那儿冲？道理不复杂：那些场景零零碎碎、不好标准化，改造起来费劲巴拉，量还小；送外卖、端盘子这种活儿量大面广、路线固定、算法一算一个准，替换起来又快又省钱。资本算盘打得噼啪响，挑的从来都是好啃的骨头。一台送餐机器人十几万块，不交社保、不请病假、不闹情绪、不上劳动仲裁庭；一个骑手月薪加社保七八千，干一年小十万。换你坐老板那把椅子，你选哪个？这话问得扎心，可现实就是这么骨感。
有人要跳出来说了，技术进步嘛，工业革命那会儿不也淘汰岗位？纺织工下岗了，工厂又造出新饭碗；电气化撵走一批体力活，汽车家电电子行业又把人接住了。这话听着在理，细琢磨不是那么回事。那会儿新技术砸人饭碗的同时，新岗位门槛没那么高，接得住。现在AI和机器人一来，外卖骑手、流水线工人、基础客服、初级文员成片成片地悬了，新冒出来的岗位是算法工程师、机器人维护员、AI训练师——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骑手，你让他去写代码？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技术淘汰了人，却没给人留车门，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同样上自动化，企业跟企业之间也是天差地别。老干妈那边六百个拣椒工一声不吭砍到四十八个，新招的全是机电专业的大学生；京东那边刘强东扯着嗓子喊七十万兄弟一个不开除，真金白银砸转岗培训。一样的机器，两样的活法，差在哪儿？不是技术逼的，是老板心里那杆秤往哪边歪，是社会约束的绳子勒得紧不紧。光靠企业家自觉，这事儿悬。政策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机器人替一个人，就在社保、税收上多担一份，不能让资本把技术红利揣兜里，把失业的烂摊子甩给社会。
说到结局，倒是有个画面挺有意思。我楼下那条街，前阵子真来了几台无人配送车，方头方脑的，慢悠悠晃荡，见着台阶就犯懵，被大爷的棋摊儿堵住能愣半天，最后还是旁边修车铺的小哥看不过眼，给它挪开的。送餐机器人呢，在火锅店干了没俩月，被顾客家满地跑的小孩绊得原地打转，店长挠着头又把人手招回来了。技术是好技术，可落地的时候水土不服的洋相也没少出。那些被顶掉的骑手小哥，有的转去做了无人车的运维调度，有的学了手维修手艺，还有的干脆支棱起小摊儿，日子照样往前轱辘。当然，不是人人都这么顺当，这中间的磕磕绊绊、酸甜苦辣，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说到底，科技就是把工具。菜刀在厨师手里出的是满汉全席，在歹人手里就是凶器。无人车、机器人本身没毛病，毛病出在那套一门心思拿机器省人工、把普通人当成本砍掉的算盘上。柳老爷子八十三了还替咱老百姓喊这一嗓子，比多少坐在书房里讲宏大叙事的专家实在得多。科技要真有良心，先替人下井、替人爬楼、替人钻管廊，把那些要命的脏活累活扛了，而不是先跟外卖小哥抢那一单几块钱的跑腿费。咱们喊了这么些年科技以人为本，到头来，这个“人”字，到底该写在谁家的账本上？这笔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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