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接到裁员通知，我收拾东西就走，第二天主管还在跟甲方吹进度

01

纸箱底磕在门禁杆上，发出闷闷一声。我两只手换了换位置，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外套口袋，塑料壳还带着体温。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又缩回去，栏杆缓缓抬起来。

临江路那栋写字楼背后有条窄巷，穿出去就是地铁口。我抱着箱子走进去，巷子里有人家在窗户外头晾了萝卜干，一排一排挂在防盗网上。我数了数，四排，第三排缺一根。

手机在口袋里震。我腾不出手，任它震完。走到地铁口台阶那儿，箱子底忽然软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底胶没粘牢，边上翘起来一块。我用膝盖顶了一下，它又贴回去了。

到家把箱子摊在餐桌上，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个陶瓷杯，杯口磕掉一小块釉；一盆多肉，是我从家里带过去的，现在比刚去的时候瘦了一圈；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项目文档，最上面那张写着“第四版·技术架构确认”。我把多肉拿出来，放到厨房窗台上。杯子里还剩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我倒进水池，冲了两遍，放到碗架上。

手机又震。这次我接了。

“你到家了？”我妈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听着像她打麻将那家。“你舅妈刚才说在你们公司楼下看见你抱着东西出来，你不是干得好好的？”

“调岗。”我说，“正好想歇两天。”

“歇什么歇，你那个房贷——”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大概是挪了个地方，“你爸还不知道，你别跟他提。”

“嗯。”

“你吃饭没有？”

“吃了。”

挂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厨房窗台上那盆多肉，叶子边缘有点发皱。我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下去，水从盆底渗出来。我想起来这盆多肉是两年前入职那天买的，那时候还圆滚滚的，现在被我养得瘦骨嶙峋，跟我的存款曲线似的。

手机第三次震。这回是技术部那个群，有人发了条消息又撤回了，我看见了前半句：“周姐的东西……”

我点开主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他发的：“甲方那边明天要进度汇报，你今晚把节点图再顺一遍。”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我钻进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纸箱里那摞文档，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行小字，是上个月例会记的：核心模块由我单独维护，其他人暂时不了解具体逻辑。

水壶跳闸。我把火关了。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响到第三遍我才接。主管的声音飘出来，背景里有会议室空调的嗡嗡声：“周梨，你今天怎么没来？甲方那边——”

“老徐，”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第三页就没再翻的杂志，“昨天人力找我谈了。”

那头静了三四秒。空调声更响了，像有人把会议室门推开了。

“谈什么？”

“优化。合同到今天。”

“不是，这事——”他声音忽然被什么盖住了，好像是有人推门进来。接着他嗓子压低了，跟另外一个人说：“等我打完这个电话。”

然后他回来，对我说话的语气变了，有点急：“你怎么不早说？甲方下午要看那个数据接口的演示，我昨天让你弄的那个节点，你弄完了吗？”

“弄完了。文档在我工位上，第二层抽屉。”

“文档有什么用！那套逻辑是你自己搭的，别人看不懂——”

“我写得很清楚。”我说，“第四版，每一步都注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又降下来：“周梨，你先别急着走。你听我说，公司这边优化名单是上面定的，我还有两个月考核期，我要是保你——”

“老徐，”我说，“你是主管，名单你签字了没有？”

他没说话。阳台外面有只麻雀停在晾衣杆上，歪着头往屋里看。我捏着杂志边角，翻了一页，上面还是广告。

“签是签了，但那是流程——”他终于开口，“这样，你今天下午先过来一趟，就坐那儿，甲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的不用管。工资的事我去跟人力聊。”

“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就一下午。”

“不去。”

他又沉默。背景里有人在走廊上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嗓子，回来跟我说：“那这样，你把那个接口逻辑给我讲一遍，电话里讲。十分钟。”

我站起来，把杂志合上。胳膊肘酸，举着手机走到厨房，多肉在窗台上蔫蔫的，昨天浇的水好像没顶用。

“老徐，那个接口是三层嵌套，第一层是数据清洗，第二层是权限校验，第三层是回传映射。第一层你记得把清洗规则里的‘异常值剔除’改成‘标记并保留’，不然甲方那边回传的时候会丢数据。第二层……”

我讲了大概七分钟。他中间打断了我两次，问“等一下你再说一遍那个字段名”，还有一次忽然跟旁边的人说“你先把投影仪开开”。我讲完，他说：“行，行，我记下来了。”

“记下来没用，”我说，“第二层有个判断条件是动态读取的，参数在配置文件第三十七行，你要改的话得先看我写的注释。注释是中文的。”

他哦了一声，说好好好。我听见他拿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那种心虚的、不知道在写什么的划拉。

“老徐，甲方那边要是问系统响应时间，你就照第三版报告里那个数说，别自己估。”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多肉掉了一片叶子，掉在窗台砖上，小小的、鼓鼓的一片，断口上还挂着一点汁水。我把它捡起来，放到花盆土面上，没埋。

03

到中午我妈又发来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扫了一眼。她说我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让我帮着在网上买两盒，“别买那种便宜的，你爸吃了胃不舒服”。又说她腌的萝卜干晒好了，过两天给我寄一罐。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我这两天在家整理东西，你寄的时候顺便把我那床厚被子也拿出来晒晒。”

她秒回语音，这次我点开了。嗓门挺大：“你这是要长住？你跟小陈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被子该晒了。”

“你别糊弄我。你舅妈昨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抱着箱子出来，脸拉那么长——”

“妈，”我打断她，“我真没事。萝卜干寄的时候用那个玻璃罐，别用塑料袋，上次的都捂坏了。”

她安静了两秒，说：“玻璃罐我留着呢。你爸上个月还说想吃你做的萝卜干炒腊肉。”

挂了以后我打开冰箱，里面半盒豆腐，两根蔫了的芹菜，三个鸡蛋，还有一瓶开了口的辣椒酱。我拿出芹菜，把黄叶子摘了，切成段，泡在水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手，接了。

“周工吗？我是甲方那边的老宋，昨天开会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甲方那边负责对接的技术负责人，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昨天开会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问了一句“这个模块的容错机制是怎么设计的”，当时老徐把话头接过去了，说“我们内部有规范”。

“宋工。”我说。

“你今天没来？”

“我调岗了。今天开始不在那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哦”了一声，声音拉得挺长：“那老徐上午给我们演示的那个数据流，我看了半天，觉得跟昨天说的不太一样。我多问了两句，他跟我打太极。”

我没接话。菜刀在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芹菜还搁在那儿，刀把朝着我。

“我就想问你一句，”他说，“那个数据回传的逻辑，到底是谁写的？”

我攥着手机，厨房水池里芹菜段泡着，水面浮着几粒碎叶子。我想起昨天收拾东西时，抽屉最里面有一张便签，是我自己写的，贴在显示器边上：“回传映射表每次改完记得同步给宋工一份。”我从来没用过那张便签——每次跟他说要同步，都是嘴上说，转头就忙忘了。

“是我写的。”我说。

“那老徐说他今天下午就能把整套逻辑给我们讲清楚。”老宋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周工，你看这事——我也不为难你。我就是想知道，我下个月提验收，这套东西到底稳不稳。”

“稳的。”我说，“只要不改配置参数。”

04

老徐下午四点又打来电话。我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手上全是土，用肩膀夹着手机。

“周梨，你上午跟甲方说什么了？”他声音绷得很紧，跟上午那种又不一样了，“老宋刚给我发消息，说想约你单独聊一下技术方案。你现在人在哪？你到公司来一趟行不行？”

“我上午就说了，不去了。”

“你就来坐一会儿！老宋那个人难搞得很，他要是绕过我们直接找你，上面知道了——”

“老徐，”我把旧盆里的土抖干净，多肉的根须白生生的露出来，“你实话跟我说，优化名单上，你是签了字，还是没签？”

他噎了一下。

“你签了字，我就已经不是技术部的人了。我上午给你讲了七分钟，那是看在咱们同事五年的情分上。你再让我去坐那儿，算怎么回事？”

“五年，你也知道咱们五年了。”他声音忽然软下来，“周梨，我跟你说个事。名单上本来有我一个，后来换了你的名字。我说这事不是要你领情，我是想说——我要是这两个月考核过不了，下一个走的就是我。”

阳台栏杆上落了一只苍蝇，我挥手赶了赶。多肉的根须上还有一点旧土，我轻轻抖了抖。

“老徐，你考核过不过，跟我的合同到没到期，是两码事。”

“我知道是两码事！我就想让你帮我把下午那关过了——”

“你下午那关，我能帮你的，上午七分钟全讲完了。剩下的得你自己去跟老宋说。”

他沉默了快十秒。我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敲键盘，笃笃笃，很急。

“那配置文件第三十七行那个参数，到底改成多少？”他忽然问，“你上午说动态读取，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第三十七行，注释写着呢。你打开看一眼。”

“我看了，注释是中文的，我——”

“老徐，”我忍了忍，还是说了，“你在这个岗位上待了多久了？注释是中文的，你就看不懂？那套代码从第一版到第四版，你但凡翻过一遍——”

我停住了。手上全是土，我把土先拍掉。

“算了。你跟老宋说，有什么技术问题让他直接找我，我电话里说。其他的事，你别再给我打了。”

挂了电话我把多肉栽进新盆，土压压实，又浇了点水。旧的塑料盆放在水池边上，底上还沾着一片干了的叶子。

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萝卜干寄出来了，顺便把厚被子也晒了，塞在一个编织袋里，跟萝卜干一起寄的。她说“你收到被子的时候别嫌有股太阳味”。

我说好。

她顿了顿，问：“你那个工作，是人家不要你了，还是你自己不想干了？”

我蹲在地上收拾洒出来的土，膝盖咯咯响了一声。“人家不要了。”

她哦了一声。过了会儿说：“你爸那边我先不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05

第三天上午，我去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件。编织袋塞得鼓鼓囊囊，我抱在怀里往家走，路过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晒萝卜干，竹筛子摆在石桌上，萝卜干切得匀匀的，摊了一面。有个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这袋子沉不沉？我帮你搭把手？”

我说不用不用。她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编织袋，说：“是老家的被子吧？我闻见味儿了，太阳晒过的。”

我谢了她，往楼里走。

编织袋拆开，厚被子裹在最里面，被套是牡丹花的，有些年头了，洗得发白，但闻着确实有股太阳味。萝卜干装在玻璃罐里，罐口是拧紧的，外面还裹了两层报纸。我把罐子放到厨房架子上，跟那罐辣椒酱并排放着。

下午我翻手机，看见老徐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老宋说要延期验收。”往下滑，技术部那个群里，有人说了句“徐工今天在办公室发了好大脾气”，另一个回“不是他的锅吧”，前面那个又说“反正他签的字”。

我把手机搁下，去厨房把萝卜干罐子拧开，夹了一小碟出来，又切了点腊肉——冰箱冷冻层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切的时候硬邦邦的。蒸上锅，水汽上来，腊肉的油渗进萝卜干里，厨房飘着一股咸香味。

蒸好了我端到桌上，一个人吃了半碗饭。萝卜干炒得有点咸，我妈每次都放太多盐，说了也不改。腊肉别看冻了那么久，切薄片蒸出来还是透明的。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年会，老徐喝多了，坐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周梨，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能拖。上面要的东西我拖一拖，下面的事我压一压，拖到最后，要么别人做了，要么就不用做了。”当时我以为他喝醉了说胡话。现在想想，他清醒得很。

但我也想起另外一些事。比如有一年我发烧请了三天假，回来发现我桌上多了一盒退烧药，没人说是谁放的，盒子底下压着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多喝水。”我一直以为是前台小姑娘放的，那字迹到今天我也没对上是谁的。

手机又响。老宋打来的。

“周工，没别的事，”他慢悠悠地说，“老徐今天跟我说，你那个模块是你一个人维护的，别人动不了。他让我把验收往后挪半个月，他找人研究研究。”

我嗯了一声。

“我就问一句，”老宋说，“要是按原来那个时间，你现在不在项目上了，这东西能不能转得动？”

我握着筷子，碟子里还剩几块萝卜干。“转得动，”我说，“只要有人把注释好好看看。注释全是中文的，不难。”

老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上次实在。“行。我明天让老徐把你们那个文档发我一份。他说你在工位上留了，他找找。”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萝卜干拨到饭上，一口吃了。碗底还剩点油，我拿开水冲了冲，喝了。

窗台上那盆多肉，新盆里缓了两天，叶子好像鼓回来一点。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如果省着花，之前的积蓄能撑三四个月。

06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去菜市场买菜，在路口碰见老徐。他拎着一袋橘子，头发没怎么梳，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周梨。”他把橘子袋子往另一只手上换了换，“买菜啊？”

“嗯。”

“那个——老宋那边验收延期了，半个月。他把文档拿回去看了，说写得挺清楚，就是有几处注释跟代码对不上。”他挠了挠头，“我找人对了，是第四版改代码的时候没同步改注释。”

“对。那几处我都跟他说了，改哪个版本要注意。”

他哦了一声，橘子袋子在手上转了个圈。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个骑电动车的按了两下喇叭，我们往边上让了让。

“你那个——工作的事，有眉目没有？”他问。

“在找。不着急。”

他又哦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把橘子袋子递过来：“拿几个去吃。公司楼下水果店买的，挺甜。”

我说不用，他非要塞，我拿了两个。橘子皮有点软，捏着不太新鲜。

“老徐，”我说，“配置文件的第三十七行，你最后改了没有？”

他挠头的手停在半空，脸有点僵：“改了改了。老宋说那个参数不该动，我给改回去了。”

“那就行。”

“哎，周梨，”他忽然又说，“你要是不嫌远，城南那边有个做电商的小公司，我认识他们技术负责人，上周吃饭提了你一嘴，他们正好在找——”

“再说吧。”我打断他，“先把年过了。”

“也是也是。”他点点头，把那袋橘子往怀里收了收，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要是不想去公司拿剩下的东西，我有空给你捎过来。”

“没什么剩的了。你看着扔吧。”

他走远了。橘子我拿回家，剥了一个，确实不太新鲜，瓣上有点干。我吃了两瓣，剩下的搁在桌上。

晚上我在阳台收衣服，我妈打来视频。她那边背景是厨房，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东西，窗户开着，能看见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她把镜头翻过去照了一下锅：“红烧肉。你爸今天发工资，非要我炖。”

“我爸知道我辞职的事了吗？”

她把镜头翻回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知道了。你舅妈嘴快，没兜住。”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生了一晚上闷气，第二天早上起来把阳台那几盆花全浇了一遍，多浇了三遍，有一盆都涝了。”她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肉，“他让我跟你说，那床被子多晒晒，别搁柜子里潮了。”

我忍了一下，笑了笑：“知道了。”

“还有，你让我买那个萝卜干，吃着怎么样？这次盐是不是又放多了？”

“是有点。”

“我就说。下次少放一勺。”她顿了顿，“你那个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在找。有个方向了。”

“找了就行。别在家待太久，待久了人容易拧巴。”她把火关小，“你爸过来了，让他跟你说两句。”

镜头晃了一下，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离得太近，只能看见半张脸和一只耳朵。他哼了一声，说：“被子晒了没有？”

“晒了。”

“哦。”他又哼了一声，“那你早点睡。”

视频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楼下小广场路灯亮着，晒萝卜干的石桌上空荡荡的，竹筛子收走了，只留了几个浅浅的印子。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台，那盆多肉在灯光底下，新盆的土面上冒出一小撮嫩绿，像是长了个新芽。

我把衣服放进柜子，走到厨房，拧开萝卜干罐子，又夹了一块出来，放嘴里嚼了嚼，还是咸。

我把罐子盖拧回去，顺手把窗台上那片掉下来的多肉叶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