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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一位商人来我家避雨,离开时偷偷在米缸里留下了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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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89年秋天,一个过路的商人来我家避雨。母亲给他端了碗热粥,他走时偷偷往米缸里塞了个布包。第二天母亲舀米摸出来,打开一看,全家都愣住了。那年我九岁,不懂那一百块钱对快揭不开锅的家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母亲攥着钱直掉泪,父亲闷头抽了半宿旱烟。打那以后,母亲总念叨:“也不知道那位张大哥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这话念叨了三十年。谁都没想到,最后是在一家小饭馆里,把这人给找着了。

第一章 那天傍晚下着雨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1989年农历八月十四那天傍晚,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那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里刚出苗的白菜叶子都打卷儿。我娘说这天儿闷得慌,八成要下雨。果不其然,半后晌的时候,西边天上冒出来一片黑云,跟谁拿大毛笔在天上抹了一道似的,黑压压地往东边推。

那会儿我正跟二蛋在村东口大槐树底下拍画片。二蛋他爹在镇上供销社上班,隔三差五给他带回来几张印着《西游记》人物的画片。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猪八戒背媳妇的,花花绿绿的,可招人稀罕了。我手里没有画片,就拿我爹编的小柳条筐跟他换着玩。一个筐换三把,我拍赢了孙悟空归我,拍输了筐归他。

二蛋他奶奶坐在门墩上纳鞋底,隔一会儿就喊一嗓子:“二蛋,别往土坑那边跑!”土坑是前年村里挖的蓄水池,夏天积了半坑雨水,绿汪汪的,村里大人都不让孩子靠近。二蛋嘴上应着,一玩起来就忘了,我拽了他好几回。

天边滚过来那片黑云的时候,二蛋他奶奶抬头看了一眼,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线头:“二蛋!回家收衣裳!你爹那件新中山装还在绳上晾着呢!”

我俩撒腿就往家跑。跑到半道,雨点子就砸下来了。那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打在土路上,噗噗地冒烟,一股子泥腥味儿窜进鼻子里。打在身上生疼,跟谁拿小石子儿扔你似的。

我跑回家的时候,我爹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编筐。他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在家编些柳条筐。柳条是头一天从河滩上割回来的,泡在水缸里浸了一宿,软和了才好编。我爹编筐的时候嘴里叼着根旱烟,手上不紧不慢的,柳条在他手里绕来绕去,跟变戏法似的。一个筐能卖八毛钱,逢集的时候我娘拎到镇上去卖。

“爹,雨来了。”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湿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爹抬了抬眼皮,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柴火抱进来没有?”

“抱了。上午就抱了。”我跑到檐下看雨。

我娘在灶屋里忙活,锅上蒸着红薯,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味儿。那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红皮黄瓤,蒸熟了软糯糯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头。我妹妹小芳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瞅着锅盖缝里往外冒的白气。她那年六岁,扎着两根小辫,脸圆乎乎的,跟个红苹果似的。

“哥,你淋湿了。”小芳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

“没事。凉快。”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冻得直打哆嗦。

雨越下越大,天也黑得厉害。堂屋里点着了煤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得我爹那张脸忽明忽暗。我爹叫李大山,三十六岁,年轻的时候在采石场干活,让石头砸了腰。那会儿医疗条件差,在镇卫生院躺了半个月就回家了,打那以后就干不了重活。家里五亩地全靠我娘一个人张罗。我娘叫王秀兰,三十四岁,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但干活麻利,村里人都说她是把好手。我爹就在家编筐、喂鸡、收拾院子,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打算早点吃饭早点睡。因为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我娘说了,明天去集上割半斤肉,包顿白菜猪肉饺子。小芳从昨天就开始念叨饺子了,这会儿趴在灶台边上数数:“哥,你说我明天能吃几个?”

“你那么小,吃五个就撑死了。”我逗她。

“我能吃八个!”小芳不服气,竖起八个手指头,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十个!”

我娘从灶屋里探出头来:“行了行了,先吃红薯。石柱,去把你爹的膏药拿来,该换了。今儿阴天,你爹那腰又该疼了。”

我爹那腰,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有时候疼起来直冒冷汗。膏药是镇上卫生院开的,一股子刺鼻的味儿,一贴能管三天。我正翻箱倒柜找膏药呢,院门外头有人拍门。

“有人在家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不熟。

我爹放下手里的柳条,冲我娘使了个眼色。那会儿农村治安不算差,但大晚上的来个生人,谁心里都得嘀咕一下。我娘把我跟小芳往身后一扒拉,我爹站起来,趿拉着鞋往院门那儿走。

“谁呀?”

“大哥,我是过路的,做点小买卖,走到这儿赶上大雨,实在走不了了,想借个地方避避雨。”

我爹把门拉开一条缝。我伸着脖子往外瞅,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浑身上下淋得透透的。他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黄绿色的那种,洗得发白了,带子上还缝着一块补丁。手里攥着个塑料布裹的包袱,包得严严实实的,估计是怕货淋湿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大哥,行行好,我就蹲屋檐底下避避,雨小点就走。”那人说话的时候直打哆嗦,但脸上还带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我爹心软,把门拉开了:“进来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听广播说明天还有雨。”

那人千恩万谢地进了院门,在屋檐底下站住了,不好意思再往里走。他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了泥,往地上一踩就是一个泥印子。他低头看了看,把鞋脱了,光着脚站在门槛外头。脚趾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娘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转身进去拿了条干毛巾出来。

“擦擦吧。”我娘把毛巾递过去,又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他叔,你往灶屋这边坐坐,这儿暖和。”

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

“没事没事,进来吧,地脏了明天再扫。”我爹摆了摆手,“谁出门在外还不遇个难处。”

那人这才趿拉着鞋进了灶屋。小芳胆子小,躲在我身后头,扒着我的胳膊探出半个脑袋瞅他。那人冲小芳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来。

“丫头,吃糖。”

那糖是橘子瓣形状的,外头裹着一层白砂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那会儿村里小卖部卖的糖都是这种,一分钱一块。小芳看看我娘,我娘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她把一块剥开塞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另一块揣兜里舍不得吃,说要留着明天吃。

“大哥贵姓?”我爹递了根旱烟过去。旱烟是我爹自己种的,晒干了揉碎了,用纸卷着抽。

“免贵姓张,张德贵。大哥您呢?”

“李大山。这是我媳妇,这是我家小子石柱,丫头叫小芳。”

张叔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烟瘾不大,抽两口就掐了。他把自己那个帆布包打开,从里头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嫂子,我这儿有半斤猪头肉,给孩子切点。”

我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留着路上吃。”

“哎呀拿着吧,我这走南闯北的,饿不着。”张叔硬是把油纸包塞到我娘手里,“今天要不是碰见你们一家子好人,我就在雨地里蹲一宿了。这肉再放就坏了,帮帮忙。”

我娘推不过,就切了半块,搁点蒜末和醋拌了拌端上桌。另外半块用碗扣着,说给张叔明早带着路上吃。张叔看见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热闹。红薯粥配猪头肉,还有一碟子咸菜疙瘩。张叔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走南闯北见得多,讲了不少外头的新鲜事。说南方那边已经有人开厂子了,鞋厂服装厂,一个厂好几百号人,女工们坐在机器跟前,一个月能挣二三百块。说有的地方种大棚菜,冬天也能吃上黄瓜西红柿,一斤黄瓜卖到肉价钱。说我爹这编筐的手艺,搁南方能开个铺子,专卖手工柳编,老外都稀罕。

“大山兄弟,你这腰伤,光编筐可不行,得想点别的营生。”张叔嚼着猪头肉说。

我爹叹了口气:“能想啥营生,家里就这个条件。”

“慢慢来嘛。”张叔拍了拍我爹的肩膀,“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知道明天啥样。我年轻那会儿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后来跟着人出来跑买卖,头一年赔了个精光,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借的。你看我现在,不也活过来了。”

我娘接了一句:“张大哥说得在理。咱庄稼人,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

张叔看了我娘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哗哗地下了一宿,房檐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张叔就在灶屋里打了个地铺。我娘给他铺了两层稻草,又找了床旧褥子,把自己那件过年才穿的棉袄拿出来给他当枕头。张叔过意不去,说有个干地方躺躺就知足了,把棉袄推回来。我娘又塞回去,推来推去好几回,最后还是我爹发了话:“让你枕着就枕着,客气啥。”

我躺在里屋的炕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和张叔跟我爹在灶屋里小声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半夜我起来撒尿,路过灶屋门口,听见张叔问我爹:“大山兄弟,家里米还够吃不?”

我爹含糊应了一声:“够,够。”

其实不够。米缸里就剩个缸底了,我娘这几天正愁呢。她跟我爹商量的时候没避着我,我听见她说等过了八月十五得去她娘家借点粮食。我姥爷家在隔壁柳树沟,日子过得比我家强些,但也不宽裕。

我撒完尿回屋接着睡,啥也没说。那会儿我才九岁,帮不上什么忙,就想着明天少吃半个红薯,给妹妹省一口。

第二章 米缸里的布包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日头从窗户纸里头透进来,亮堂堂的,照得屋里暖烘烘的。我穿上衣裳跑到灶屋一看,地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边,稻草也归拢到了墙角。我娘那件棉袄搁在褥子上头,上头还压了张纸条。

“张叔走了?”我问。

我娘正蹲在米缸跟前舀米,头也没抬:“一早就走了,说赶集去。留了张纸条,你看看写的啥。”

我认字不多,就认得几个简单的。我爹从院子里进来,接过纸条看了看。他念过三年书,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他念道:“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就这?”我娘问。

“就这。”我爹把纸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这人是个讲究人,走的时候把院子都给扫了。”

我娘“嗯”了一声,手伸进米缸里舀米。她舀了一瓢,手往缸底一探,突然停住了。

“他爹,你过来看看。”

我爹趿拉着鞋进了灶屋。我娘的手从米缸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见方,用麻绳扎着。我娘把麻绳解开,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最里头是一沓票子,十块一张的,整整十张。

还有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好人好报,给孩子们交学费。

我娘攥着那一百块钱,手直哆嗦。我爹闷头蹲在灶屋门槛上,好半天没说话。小芳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娘,这是啥?”

我娘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布包上,嘴里念叨着:“这人……这人自己还淋着雨呢,咋就给咱留这么多钱……”

我爹把那沓钱接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十张,一张不少。这人把货款给咱留下了,他自己路上咋办?”

我娘抹了把眼泪,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照了照:“也没留个地址,这可咋还人家……”

“先别想还不还的。”我爹站起来,把布包接过去重新包好,“这钱先收着,回头再说。”

那天早上我们全家都没心思吃饭。我娘把那一百块钱用手绢包好,压在箱子底,上了锁。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小半盒。小芳不知道发生了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我:“哥,咱是不是有钱了?”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嗯,有钱了。给你买糖吃。”

“我不吃糖,我要吃饺子。”小芳说。

我娘听见了,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掉眼泪。

那天的饺子还是吃了。我娘去集上割了半斤肉,回来剁了白菜馅,包了一锅白面饺子。那顿饺子吃得香,但我娘吃着吃着又念叨起来:“也不知道张大哥这会儿在哪儿,吃上饭没有。”

我爹闷头吃饺子,没接话。

吃完饺子,我爹把全家人叫到堂屋里,开了个会。这在村里叫“家庭会”,一般都是遇到大事才开的。

“这钱不能乱花。”我爹说,“先给石柱和小芳交学费。开学都半个月了,老师催了好几回,再拖不像话。”

我娘点了点头:“剩下的呢?”

“买头小猪崽,养到年底卖了,给你扯身新衣裳。”我爹顿了顿,“你那件褂子都补了多少回了。”

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不溜秋的褂子,袖口上补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布。她抿了抿嘴:“衣裳不要。先给你抓几副膏药,你那腰得好好治治。再买两袋化肥,开春地里得用。”

我爹想了想:“也行。膏药抓三副,化肥买一袋。剩下的买猪崽。”

俩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定下来:三十块钱给我们兄妹俩交学费,四十块钱买四头小猪崽,剩下三十块钱给我爹抓中药,还买了两袋化肥。

我爹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学校把我和小芳的学费交了。我们班主任姓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接过学费的时候看了我爹一眼:“大山啊,你家条件我知道,有困难就说话。”

我爹摆了摆手:“刘老师,不困难。孩子该交的钱不能少。”

从学校出来,我爹又去镇上抓了中药,买了化肥,剩下的钱揣在兜里,去集上买了四头小猪崽。那四头小猪崽是抓阄抓的,我爹手气好,抓了四头黑白花的,个头匀称,活蹦乱跳的。卖猪崽的老汉跟我爹认识,递了根烟:“大山,抓几头?”

“抓四头。”我爹比了个手势。

老汉给挑了几头精神头足的,一头十块钱,正好四十。老汉抹了零,说给三十八吧,又白送了一小袋麸皮。我爹把猪崽装进麻袋里,用绳子扎了口,往我肩膀上一搭。四头小猪崽在麻袋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的。我扛着麻袋跟在我爹后头,一路走一路被人问:“大山,抓猪崽了?”我爹就笑:“嗯,抓了几头。”

那天回到家,我娘早就把猪圈收拾好了。猪圈是土坯垒的,上头搭了个棚子,地上铺了新土。四头小猪崽放进去,撒着欢地跑,我娘站在猪圈外头看着,脸上笑开了花。当天晚上就给猪圈垫了新土,把四头小猪崽安顿好。打那以后,每天放学我就去地里割猪草,小芳跟在后面捡。我娘养得精细,猪圈一天扫两遍,猪食里掺了麸皮和野菜,四头猪吃得滚瓜溜圆。村里人路过我家猪圈,都夸一声:“秀兰,你这猪养得好!”我娘就笑:“那是,这可是张大哥给的本钱。”

到了年底,四头猪养得膘肥体壮,每头都有一百五六十斤。我娘找了村里杀猪的赵老五,杀了三头,留一头自家过年吃。赵老五杀猪的手艺好,猪血接了一大盆,灌了血肠。猪下水收拾干净了,我娘炖了一锅杀猪菜,请了隔壁几家邻居来吃。三头猪卖了三百多块钱。我娘把钱数了又数,抽出一百来块给我爹:“给你抓药,再买两袋化肥。”又抽了五十块给我和小芳:“你俩的学费。”剩下的存起来,说留着给我将来娶媳妇用。

我娘那会儿就说:“这钱是张大哥给的,咱得用在正道上。”她说到做到,一分钱没乱花。

那一年的猪肉,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我娘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小芳吃得满嘴流油,我爹破例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靠在椅背上哼了一段《沙家浜》。

我爹吃了中药,腰疼的毛病轻了不少,开春以后能下地干点轻活了。他跟我娘商量着,把村东头那两亩荒地开出来种了花生。我爹编筐的手艺好,种地也不含糊。秋后收了好几百斤花生,榨了油,剩下的卖了钱,给我娘买了台缝纫机。蝴蝶牌的,一百二十块,全村第二台。第一台是村支书家的,他闺女在镇上开裁缝铺。

我娘手巧,踩缝纫机给村里人做衣裳,一件收五毛钱。先是给隔壁王婶做了件褂子,王婶穿上新褂子去赶集,被人问在哪儿做的,王婶说李家坳秀兰做的,手艺好得很。一传十十传百,找我娘做衣裳的人就排了队。有一回村东头刘家娶媳妇,新娘子要做一身红棉袄,赶着好日子穿。我娘连夜赶工,缝纫机踩到半夜。小芳趴在她边上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我娘把她抱到炕上,又接着踩。第二天新娘子来取衣裳,穿上正合身,高兴得直转圈。刘家多给了两块钱,我娘不要,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一块。我娘说:“人家办喜事,咱不能多要钱。”

慢慢地,我娘攒了些家底。第三年开春,家里翻盖了三间瓦房,添了台黑白电视机。电视机是十四寸的,金星牌,花了四百多块。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挤到我家来看电视,屋里坐不下,院子里站了一地。我爹搬了张桌子搁院子里,把电视机搁桌上,天线拉得老长。演的是《霍元甲》,主题歌一响,全村人跟着唱“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那阵势,比过年还热闹。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可打那以后,我娘就落下个毛病,逢人便打听:“你见没见过一个姓张的,四十来岁,做小买卖的,外地口音?”问来问去,谁也说不上来。

张叔再也没来过我们村。

第三章 一百块钱的份量

我初中毕业那年,没考上高中。分数下来那天,我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我娘在灶屋里抹眼泪。我说:“爹,娘,我不想念了,我去打工。”

我爹把烟掐了,抬头看我:“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脑子笨,念不进去。我去学个手艺,一样挣钱。”

我爹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行。你长大了,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我跟着村里的大刘哥去了城里。大刘哥在工地上干了三四年了,算是个老手。他带着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城里工地。工头姓赵,四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大嗓门。他看了我一眼:“多大?”

“十六。”

“能吃苦不?”

“能。”

“行,留下吧。一天十五,管吃管住。干得好月底有奖金。”

我在工地上搬了半年砖。白天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躺在工棚里,听着外头的车喇叭声,想我娘做的红薯粥,想小芳追在我屁股后头叫哥。第一个月发了工钱,我留了五十块当生活费,剩下的一百八全寄回了家。我娘收到钱,让隔壁王婶帮着写了封信,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自己吃好点。

搬了半年砖,我又跟人学装修,刮腻子、贴瓷砖、吊顶,什么活儿都干。干了五六年,攒了点钱,自己拉了个装修队,手下有七八个工人。头一年没挣着啥钱。接了几个活儿,甲方拖欠工程款,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急得嘴上起泡,给家里打电话,我娘说别着急,慢慢来。

后来我爹托人给我带了句话:“做生意跟种地一个道理,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你把活儿干好了,人家自然找你。”

我听了我爹的话,把每个活儿都当自己家的事儿干。贴瓷砖对缝要对得严丝合缝,刮腻子刮三遍,墙面平得能照出人影来。慢慢地在县城里干出了名声,找我干活的人越来越多。第三年,我在县城开了建材门市,卖水泥、沙子、瓷砖、涂料,自己给自己供料,成本降下来了,利润也上去了。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妹妹小芳比我争气,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在镇上小学当老师,嫁了个开车的,小日子过得挺安稳。

可不管多忙,每年八月十五我都得回村,陪爹娘吃顿饭。我娘还是老样子,多摆双筷子,嘴里念叨:“也不知道你张叔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我爹就接一句:“兴许人家早忘了这茬了。”我娘不服气:“不能忘。留那么多钱呢,咋能忘。”

我嘴上应着,心里也惦记。张叔当年留的那张纸条,我娘用塑料布包着压在箱底,时不时翻出来看看。那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我有时候想,张叔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还惦记着给人家留钱。他那一趟买卖,能挣几个钱?那一百块钱,八成是他好几趟赶集的收入。

开建材门市那几年,我到处打听张叔的消息。有一回在省城进货,碰见一个姓张的批发商,也是徽州那边来的,年纪也对得上。我跟他聊了半天,问起八九年的事,人家说那年他还在老家种地,没出来跑买卖。我白高兴了一场。还有一回,有个客户说他认识一个姓张的,以前做过针线买卖。我专门跑了一百多里地去见,结果那人比张叔小十岁,不是。

我娘说我魔怔了。我爹说找不着就算了,人家兴许早忘了。我不甘心,总觉得这人还在,就是不知道在哪儿。

第四章 三十年不忘

二零一九年秋天,我去省城谈个生意。县城里一家新开的楼盘要交房了,我跟开发商谈好了供一批瓷砖和涂料,过去签合同。事儿办完了准备坐高铁回去,肚子饿了,就在火车站旁边找个小饭馆,打算吃碗面再走。

那饭馆不大,摆了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油腻腻的。我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碗红烧牛肉面。面还没上来呢,就听见柜台那儿有人吵吵。

“老张,你这都欠了三顿了,不能再赊了。”老板娘叉着腰,嗓门不小。

一个老头佝偻着背站在柜台前,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漆都掉了一半。老头满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张,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你行行好,我儿子下个月发了工资就送过来……”

“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老板娘不依不饶,“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赊。你要实在没钱,去别家问问。”

老头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块的、五毛的,数了数,一共三块六。一碗面五块钱,还差一块四。

我瞅了一眼那老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眉眼,这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像一个人。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我脑子里翻了好几个个儿,忽然想起来我娘箱底那张照片。那是有一年我爹去镇上照相馆拍的,全家福,我娘把张叔留的那张纸条也搁在旁边,说等找着人了让他看看。照片上那个说话歪头的男人,跟眼前这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老板娘,这大爷欠多少,我一块儿结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报了个数。我掏出一百块钱递过去:“多退少补。”

老头急了:“小伙子,使不得使不得,咱非亲非故的……”

“大爷,谁还没个难处。”我扶着他坐下,让老板娘下了两碗面。

老头一个劲儿道谢,端着面碗手还在抖。我跟他唠了几句,问他贵姓。

“免贵姓张,张德贵。”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张大爷,您老家哪儿的?”

“徽州那边。”

“您以前是不是做过小买卖,针头线脑、松紧带什么的?”

老头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疑惑:“你咋知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才问出来:“您还记不记得,八九年秋天,在平山县李家坳,有一天下大雨,您在一个姓李的人家避过雨?”

张叔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你是……那个石柱?李大山家的小子?”

我点了点头,眼眶子一热,差点没绷住。

张叔一拍大腿,老泪纵横:“哎呀呀,你说这事儿闹的,我找过你们好几回!那年我第二年开春又去赶集,专门绕到李家坳,结果村里人说你们家搬走了……”

我一听愣住了:“没搬啊,一直在那儿住着。”

“咋没搬?我打听的是村东头那棵大槐树底下,人家说那家姓李的搬县城去了……”

我哭笑不得:“张叔,您打听错了。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是李老三家,他家儿子在县城开饭馆,早就搬走了。我家是村西头,院里有棵枣树那家。”

张叔呆住了,半天才叹出一口长气:“哎哟我的老天爷,就隔了两条巷子,让我找了三十年!”

我跟张叔坐在小饭馆里,两碗面凉了都没动筷子。张叔跟我说,那年他老伴身体不好,他靠赶集卖货攒钱给老伴治病。八九年那天晚上在我们家避雨,看见我爹腰不好还编筐,看见我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看见我和小芳瘦得跟猴儿似的,心里不是滋味。他那天包袱里正好揣着刚结的货款,一百二十块。他留了一百,兜里揣着二十走的。

“那二十块钱,我路上给老伴抓了副药,花了八块,到家还剩十二。”张叔说,“我老伴问我这趟挣了多少,我说挣了十二。她也没多问。”

我问他:“后来呢?”

“后来我老伴那年冬天就走了。”张叔低着头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张,你心眼好,老天爷看着呢。再后来我儿子接我到省城住,帮着带孙子。前两年儿子厂子效益不好,儿媳妇又生病,我孙子还在念大学,一家人紧巴巴的。我闲不住,出来捡点废品卖,有时候饭都舍不得吃……”

我听到这儿,心里跟刀割似的。当年张叔给我们的那一百块钱,让我们家翻了身。可他自己呢?老伴走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连碗面都舍不得买。

面端上来了,张叔没动筷子。他看着我问:“你爹的腰咋样了?”

“好多了。吃了您留的那钱抓的药,能下地干活了。”我说。

张叔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娘一直念叨您。”我说,“每年八月十五多摆双筷子。”

张叔嘴唇抖了抖,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张叔,您这些年咋过的?”

张叔叹了口气,一桩一桩跟我说。他老伴那年冬天没的,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儿子那会儿刚上初中,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后来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张叔跟着来省城,帮着带孙子。前两年儿媳妇查出来肾病,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儿子在厂里上班,效益不好,一个月挣四千多,要养一家子,紧巴巴的。张叔闲不住,出来捡废品卖,一天挣个十块八块的,好歹能补贴点菜钱。

“那您咋不早去找我们?”我问。

“找过,没找着。”张叔说,“后来日子越过越紧,也没脸去找你们。当年留那点钱,搁现在也不叫个事儿了……”

“咋不叫事儿?”我打断他,“张叔,您那一百块钱,救了我们一家子。我爹的腰好了,我跟我妹上了学,我娘有了缝纫机,日子才一步一步过起来的。”

张叔抬起头,眼眶子红了:“真的?”

“真的。”我说,“我娘说了,这情分记一辈子。”

第五章 省城巧遇

当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娘一听找着张叔了,在电话那头就哭了,让我无论如何把人带回去。我爹抢过电话,就说了五个字:“带回来,快着。”

第二天我带着张叔坐高铁回县城。一路上张叔坐立不安,一个劲儿问:“你爹你娘身体咋样?你小妹嫁哪儿了?你娘还做衣裳不?”

我一一答了,说:“张叔,您别问了,到家您自己看。”

到了村口,我老远就看见我爹我娘站在枣树底下等着。我娘头发也白了,腰板也没以前直了,但那双眼睛我认得,亮堂堂的。她看见张叔从车上下来,快走几步迎上去,喊了声“张大哥”,嗓子就哑了。

张叔攥着我娘的手,也是老泪纵横:“他嫂子,这些年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我爹走过来,拍了拍张叔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就是使劲拍了拍。两个老头对看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娘做了一桌子菜,把妹妹小芳一家也叫回来了。小芳还记得张叔给她的水果糖,特意去买了二斤糖搁桌上。张叔看着一桌子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泪。

我娘从箱底翻出那个蓝布包,张叔的字条还在里头。我娘把布包递给张叔:“张大哥,这钱我们花了,可这情分我们记了一辈子。”

张叔把布包推回去:“这布包我认得,是我老伴给我缝的。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后来张叔的儿子也来了。小伙子叫张小军,瘦瘦高高的,大学毕业没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但踏实肯干。头一回来村里是接张叔回去的。他怕他爹在村里住不惯,想接他回省城。来了以后一看,张叔胖了,脸色红润了,跟村里人说说笑笑的,比在省城精神多了。

我爹拉着张小军喝酒,喝到半酣,我爹拍着桌子说:“小军,你爹搁我这儿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他吃的。”

张小军也喝了不少,红着脸说:“李叔,我爹回去老念叨您,说您腰不好,让我给带了点膏药。”

我娘在边上说:“小军,你爹那院子的菜,你拿点回去。自己种的,没打药。”

张小军走的时候装了一后备箱的菜,还带了两只我娘养的土鸡。后来隔三差五就回来一趟,有时候带着媳妇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跟他一聊,正好我建材门市想找个会画图的人,就问他愿不愿意来帮我。小伙子回去跟张叔一商量,爷俩都乐意。

现在张叔就住我们村,在村东头租了个小院,种点菜养几只鸡。我爹天天去找他下棋,俩人能为一步棋吵得面红耳赤。有一回吵急了,张叔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你这人耍赖!”我爹把棋子一收:“不下就不下,我找别人下。”第二天俩人又凑一块儿了,跟没事人似的。

张叔勤快,见天儿早上起来扫院子,把他那院子和隔壁刘大爷家的院子都扫了。刘大爷腿脚不好,张叔就帮着他把菜地浇了。刘大爷逢人就夸:“老张这人,仁义。”

我娘跟张叔也说得来。张叔会腌咸菜,我娘跟他学了两手。张叔教她腌萝卜干的时候放点花椒和姜丝,腌出来的萝卜干脆生生的,比原来好吃。我娘做了衣裳也给张叔做了一件,灰色的,张叔穿着正合身。

小芳的孩子管张叔叫张爷爷,天天缠着他讲故事。张叔肚子里故事多,什么徽州的牌坊、黄山上的猴子、南京城里的夫子庙,孩子听得眼睛发亮。我儿子放假回来也爱往张叔那儿跑,说张爷爷做的红烧肉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我娘听了不乐意了:“啥叫比我还好吃?老张那是跟谁学的?还不是跟我学的!”

张叔就笑:“对对对,跟你娘学的。”

第六章 可算找着您了

去年八月十五,我娘照例多摆了一双筷子。这回没白摆,张叔就坐在对面,端着酒杯跟我爹碰了一个。

我娘说:“这回可算是等来了。”

张叔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嫂子,这酒真甜。”

我爹哼了一声:“甜啥甜,二锅头,辣嗓子。”

俩人又呛呛起来了。我跟小芳在旁边看着,笑得肚子疼。

那天晚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张叔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说起他老伴。他说他老伴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不知道该多高兴。我娘说:“张大哥,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你老伴的照片请回来,搁堂屋里供着,咱年年给她上香。”

张叔眼泪又下来了,端着酒杯的手直抖:“嫂子,我……我这辈子没白活。”

我爹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大过节的,别抹眼泪了。来,下棋!今儿我让你一匹马。”

“谁要你让!”张叔一抹脸,“就你那臭棋,让我车马炮你也赢不了。”

俩人又摆上棋盘了,我跟小芳在旁边支桌子,我娘端了盘月饼出来。那晚上月亮真圆,院子里枣树影子拉得老长,蛐蛐叫得欢实。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个老头下棋,我娘和小芳在旁边唠家常,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忽然觉得,这日子,踏实。

那张蓝布包我一直留着,搁在我门市办公桌的抽屉里。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客户,或者工人干活出了岔子,我就拉开抽屉看一眼那个布包。三十年前的一百块钱,张叔淋着雨离开我家时留在米缸里的。我娘说得好,人这一辈子,钱花了还能挣,情分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今年开春,张叔的儿子张小军在我门市旁边租了个小门脸,开了个广告设计店。小伙子手艺好,人实在,生意慢慢做起来了。张叔还是住村里,隔三差五来县城看看儿子,顺便给我带点他自己种的菜。有一回他拎了一兜子黄瓜来,搁我桌上:“石柱,尝尝,我自个儿种的,没打药。”

我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跟小时候吃的黄瓜一个味儿。

“张叔,”我说,“您还记不记得那年您在我家避雨,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把院子都给扫了?”

张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着呢。那院子扫得我腰疼。”

“我爹说您是个讲究人。”

“啥讲究不讲究的。”张叔摆了摆手,“就是觉得吧,人家帮了你,你不能拍拍屁股就走,总得给人留点啥。”

“您给我们留的可不止是钱。”我说。

张叔看着我,没说话,眼圈又红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石柱,晚上来家吃饭,让你婶子炖排骨。”

“行嘞。”我应了一声。

看着张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夜。一个浑身湿透的陌生人来敲门,我爹心一软开了门,我娘端了碗热粥,我爹递了根旱烟。那会儿谁也没想到,这一碗粥一根烟的情分,能记一辈子。

我儿子今年上初中,有回翻我抽屉翻出那个布包,问我这是啥。我把这事儿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我儿子听完想了想,说:“爸,那以后我要是碰见有人淋雨,也请人回家吃饭。”

我说:“行,咱家枣树底下那间空屋子,永远给赶路的人留着。”

我儿子又问:“那要是人家不留东西呢?”

我笑了:“傻小子,人家能来你家避雨,就是看得起你。留不留东西,那是人家的心意。你请人吃顿饭,图的是个心安,不是图人家报答。”

我儿子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不过没关系,他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有些道理,得用一辈子去咂摸。

就像我娘说的,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你今天帮人一把,明天人帮你一把,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那一百块钱搁现在不算啥,可搁在1989年那个秋天,搁在我们家那个快见底的米缸里,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张叔后来跟我说,他那天晚上在我家灶屋里躺着,听见我爹跟我娘商量去我姥爷家借粮,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了摸自己包袱里的货款,一百二十块,是他跑了三个县赶了四趟集挣下的。他老伴的药钱还指着这笔钱呢。可他想了半宿,还是抽出一百块,拿作业本写了张纸条,趁天没亮塞进了米缸。

“你爹你娘都是好人。”张叔说,“好人不能让他们作难。”

我说:“张叔,您也是好人。”

张叔嘿嘿笑了:“行了行了,别酸了,下棋去。”

窗外头,我爹已经在枣树底下摆好棋盘了,扯着嗓子喊:“老张!快着!磨蹭啥呢!”

张叔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我娘在厨房里头喊:“石柱,把碗刷了!”

小芳带着孩子从镇上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娘,我买了二斤糖,就是张叔当年给我买的那种!”

满院子都是笑声。

我站在枣树底下,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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