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褚长河,今年五十八岁,江苏徐州人,在市里一家重型机械厂干了三十六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前年退了二线,如今在厂里带三个徒弟,管着一条装配线。我这个人,一辈子信一个理:人活着,就得干活,天大的事,干活能治。可我这几年,被我们家一件事情,把我这个理,一点一点地拆了。我今天把这个事写出来,不是为了给孩子定罪,也不是给自己开脱,我是把我们家这一年多的事,从头到尾摆出来,让跟我一样岁数的人看一看,也许有人能从我这里,学到点什么。
我侄子,我弟弟家的孩子,叫褚明轩,今年二十五,大学毕业三年了,就是不上班。
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从小聪明,我们老褚家的孩子里,数他脑子最好使,他上小学的时候,象棋能赢我,我这个人下了一辈子棋。他高考那年,考了全市前一百名,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计算机。那年夏天,我弟弟在我们老家的院子里摆了三桌,我喝多了,我抱着明轩说,咱们老褚家,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他那时候十八岁,他说:大伯,你放心,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辆新车。
这孩子毕业那年,是三年前。毕业以后,他没有像我们想的那样,进个公司,写代码。他回来跟我说了三个字:我不想。我说,你不想什么?他说,我不想上班。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说,你一个大学生,你不上班,你想干什么?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我说,你这是躺平!他说,对,我躺平。我们爷俩,那天在他家院子里,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这三年,我看着他,从“不想上班”,到“就是不上班”,这三年,他在家,打游戏,睡觉,白天睡到中午,起来吃饭,打一天游戏,打到后半夜,他爸妈说不动他。我弟弟是个老实的货车司机,一辈子勤恳,我弟媳在超市,两口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孩子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跟我哭过,说哥,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废了。我那时候的态度是:孩子惯的,欠收拾。我给我们家这些孩子定过规矩,他们都怕我。我有一回去找明轩,我把我厂的招工简章拿给他,我们厂招技术工人,一个月五六千,我告诉他,你跟我进厂,我带你,三年出徒,一个月八千往上。他接过那个简章,看了一眼,还给我,说了一句:大伯,我一个月在家花不了三百块,我去厂里,一个月挣六千,我坐地铁,吃饭,买衣服,我又不剩钱。我干嘛要去?
我那天,被他这一句话,堵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话是真的。这孩子在家,打游戏是花点钱,买装备一个月一二百,剩下的,他一天三顿跟着他爸妈吃,他一个月的花销,两百出头。他要进了厂,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五,通勤两百,剩下的,两千八,他要攒,攒到猴年马月,能在这个城市里买一个厕所?他算的是一笔大账,我给他算的是一笔小账。我那天回去,我心里憋了一晚上。我这个人,一辈子信“干活”,我被我这侄子一笔账,问住了。
后面的两年,他就这样待着。他爸妈急,托人给他找了几份工作,他都去了,干不了一个月就回来了,最长的一份,干了四十多天,是个数据标注的活儿,一个月四千五,他回来跟我说:大伯,那个活儿,我坐在那儿,一天标注八小时,我这个脑子,一天八小时,全在一堆图框里,我下班回来,我这个人,像被掏空了。我那时候还是老想法,我说,谁不掏空?我三十六年,天天在那条装配线上,谁不是被掏空?他说:大伯,你不被掏空,因为你三十多年前,你进厂的时候,你知道你干三年,能分房,能结婚,能过你的日子。我干三年,我什么都够不着。我攒十年,我够不着我省城的一个厕所。我不是不想干活,我是不知道我干活是为了什么。
这话,是他在二十三岁那年,跟我说的话。我这个人,一辈子在车间里,我不懂这些词,可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是懒。他打游戏,打的是竞技,他为了上分,他能研究一个英雄到半夜两点,他能看教学视频,做笔记。我有一回看他打游戏,我看他那个劲头,跟我们车间里最好的装配工调试一个部件的那个劲头,是一样的。他不是没有劲头。他的劲头,在那个地方,不在我们给他安排的地方。
我这个人,去年开始,想法变了。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去年夏天,我们厂里招了一批年轻人,二十出头,我带的那三个徒弟里,有一个小周,二十三,技校毕业,聪明,手也巧,我挺喜欢这孩子。这孩子干了八个月,走了,去送外卖了。我找他谈,我说小周,你手艺学了一半,你走了可惜。他说了一句,师父,我在您这儿,一个月五千五,我们厂外头那个县城,一间合租房,一个月八百,我一个月能存两千。我送外卖,我一个月挣八千,我一个月存四千,我干五年,我攒二十万,我回家县城,我能付一个首付。我问我,你送外卖,你不觉得苦?他说,苦。可是师父,我算得过来。他说,我师父您,您三十六年,您熬出来了,您现在一个月八千,您有房,您有退休金,您是我们眼里的“熬出来的人”。可师父,我照您的路走,我熬三十年,我到您这个岁数,我这个县城的房价,我熬三十年,我还是够不着。我不是不吃苦,我是算过了,我这个苦,吃下去,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
这孩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我们这条装配线,我是第三任车间主任,我们厂当年,一个车间三百人,如今三十个人。我们那一代人,是“熬”出来的一代:我们熬,是因为我们前面有个盼头,分房,提干,子女进厂,我们这一辈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够得着。如今的年轻人,他们面前那个“够得着”,没有了。房子够不着,结婚够不着,生了孩子养不起,他们挣的钱,存不下。我们骂他们躺平,我们回过头看看我们自己,我们当年不躺平,是因为我们躺得起,我们前面有东西接住我们。如今的年轻人,他们前面没有东西接住他们,他们一抬头,看见的是一片够不着。他们躺下来,不是他们软,是他们心里那口气,没地方使。
我这个想法,去年年底,发生了第二次转变,是因为我那个侄子,他“动了”。
去年十一月,明轩忽然跟他爸妈说,他要出门。他去了省城,租了个小房间,他没上班,他干什么去了?他做自媒体,拍视频,讲历史。这孩子从小爱历史,我们老褚家的书架上,一半是他的历史书。他一开始,三个月,一分钱没挣,他爸妈急得要命,我弟弟给我打电话,说哥,这孩子又折腾。我没说话,我心里其实也打鼓。三个月以后,他的一个视频,讲的是我们徐州汉兵马俑的,讲得特别细,从俑的发髻讲到汉代的军制,那个视频火了,播放量八十多万,他那个账号,一个月的流量收入,三千多。到今年,他的账号,十几万粉丝,他一个月的收入,平均一万五,好的时候两万。他上个月回家,他给我带了一瓶好酒,他跟我说:大伯,我这一年,我比我在公司上班的同学,挣得都多。我说,你那个东西,不稳。他说,大伯,是不稳,我可能明年就不火了。可我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我这个人,我能沉下心做一件事,我能把一件事做好,我这样的本事,我在公司里,给老板打工,是给别人做嫁衣;我给自己干,它就是我的。他说,我不是躺平,我是躺了一年,找到了我自己的姿势。
我那天,拿着他那瓶酒,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半夜。我把我这三年,骂他的那些话,从头想了一遍。我骂他躺平,我骂他不思进取,我骂他不知道挣钱。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不是不上班,他是上了三年的“班”,他上的那三年班,是他自己给自己上的:他在他那个屋里,打游戏,看书,研究,试错,他把他这个人的底子,一点一点摸了一遍。他在我们家所有人的骂声里,把“我是谁,我能干什么,我不要什么”,这三个问题,用三年时间,答完了。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没答过这三个问题,我们一辈子,是别人替我们答的:我们爹妈说进厂好,我们就进厂;我们老师说学门手艺稳当,我们就学手艺。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勤恳,一辈子没问过自己“我要什么”。这个孩子,他用三年“不上班”,问出了他自己的那个答案。**
我如今,再有人跟我说,他家孩子大学毕业不上班,躺平了,我不再上去就骂了。我先问三件事。第一件,孩子在家,他在干什么?他是纯打游戏睡大觉,还是他在研究点什么?他要是纯躺着,那是另一回事,那是家里把他养坏了,得下狠心断他的粮。可他要是像我们家明轩这样,他在家,他看书,他折腾,他试,那这个孩子不是躺平,他是在“找路”,找路的年轻人,看起来都像躺平,因为他走路的样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第二件,这个孩子在家,花的是谁的钱?他要是花自己的积蓄,啃自己的老本,那这个孩子心里有数;他要是伸手跟家里要,那得跟他算账,日子不能白过。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这个孩子,他心里还有没有“火”。**我这个“火”字,说的是一个人眼里那点光。我那个侄子,他躺着的三年,我每回见他,他眼睛里是没光的,可我去年见着他,他跟我讲他的历史视频,他眼睛里的光,跟我年轻时候,跟我们厂里那些老师傅,说起他们的手艺的时候,那个光,是一样的。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最不该做的一件事,是拿我们那个年代的尺子,去量今天的年轻人。我们那把尺子上刻的是:进厂,上班,成家,立业。我们拿这把尺子去量,如今的年轻人,个个不及格。可这个时代变了,如今的路,不是我们那条路了。我们那时候,一条路,走到底就是好日子;如今的路,岔口多,雾大,孩子们得自己摸。他们摸得慢,他们要在原地站很久,他们要试错,他们要“躺”着看一看,这在我们的尺子上是“懒”,在他们那里,是“看”。
我那个侄子,今年二十六了,他的账号,做到今年,他有了一笔积蓄,他上个月跟我说,大伯,我想把我爸妈的老房子翻修一下,钱我来出。我弟弟在电话里跟我哭了,说哥,这个孩子,懂事了。我说,他不是懂事了,他是一直都懂事,他只是用了三年,走到了他自己那条路上。我们做长辈的,差一点,就把他在这条路上的头三年,全给骂没了。
我如今,跟车间里那些年轻人的家长,谁家有个不上班的孩子来找我说话,我就说三句话。第一句:你先别骂,你先去看看你的孩子,他每天在干什么。第二句:你要是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你就问他一句话,你这件事,你打算做多久?他要是答得上来,你就给他一年,一年不行,你再说。他要是答不上来,你就得给他立规矩,家里的钱,不能白花。第三句:你记住喽,年轻人“不上班”,跟他“废了”,是两码事。**一个人废没废,不看他在不在班上,看他对明天,还有没有盼头。**他对明天还有盼头,他今天躺着,也是在攒劲;他对明天没盼头,他天天上班,也是一具走着的躯壳。
我们家明轩,上个月,带着他爸妈,去了一趟省城,他带他们看了他的那个小房间,带他们吃了一顿饭。他爸回来的路上,跟我打电话,说哥,我儿子那个屋里,那个书,堆了半屋子,他那些历史书,我一本也看不懂,可我看见那个屋里,我忽然不慌了。我说,你那个不慌,就对了。我们做家长的,看不明白孩子的路,我们不慌,这就够了。我们那把老尺子,收起来吧,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我们站在路口,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走丢,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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