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上午十点发到手里的。A4纸,薄薄一张,右下角盖着厂里的红章,人事科的小刘把纸张递过来的时候没敢看我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周主任,您签个字。”
我没签。我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因公司经营调整,自2024年6月1日起,您进入待岗状态,待岗期间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80%发放生活费,并按规定缴纳社会保险。待岗期限暂定六个月,期满视公司经营情况另行安排……”
我算了算,最低工资2320,百分之八十,一千八百五十六。我干了二十八年,从车工学徒干到机加工车间主任,每个月到手九千四,三十八度的高温天钻在铁皮棚子里调机床,全年无休,攒了二十八年工龄。
一千八百五十六。
下午我没回车间。车间已经停了,从三个月前开始停的,订单跟不上,锻件积压在库里,工人们从轮流上班变成隔天上班,再变成一周来两天。
我坐在办公室把那包红塔山抽掉了半包,烟灰缸满得溢出来,小刘推门进来两次,没说话,把一摞待岗通知单放在我桌上。
上面有名字。陈德海、王长军、刘国柱、赵立平。
我们车间一共三十七个人,除了我,还有四个管事的——两个组长、一个质检、一个安全员,他们也有。剩下三十二个人倒没有,他们是“停工待岗”,差别在纸上,不在嘴上。
厂里给的说法是干部层先带头,普通工人后续再看,实际上大家都明白,工人不用看,工人走的是裁员的道,干部走的是待岗的道,一个难看,一个好过点,都不好受。
我没签,把那张通知折起来装进兜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晚饭是小米粥,炒了盘豆角,我媳妇拌了根黄瓜。她叫王桂芬,在超市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腰不好,站着的时候总拿手撑着柜台的边,她不知道我看见过。她看我这钟点回来,也没问,端了碗,把电视打开,调到中央三台。
“签了没有?”她问我,声音跟电视里的歌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明天再说。”
“你明天还得去厂里?”
“去。”
我扒了半碗粥,电话响了。是我妈,我没接。我妈住在城西老房,今年七十六,前年中过一回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走道得拄拐。我没告诉她要待岗这回事。
她要是知道,她得从三个月前来想,她就会发现她儿子这三个月其实一直坐在办公室里没事干,下班还照常带二两猪头肉回去。
我爹死得早,厂里分的房子,我妈住了四十年,一年一回暖气费,都是我交的。
我媳妇搁下筷子,把电视声调小了,问我:“你妈给你打的?”
“嗯。”
“你咋不接?”
“不想说。”
她把那根黄瓜推到我这边,说:“你吃快点,吃了陪我去趟超市,今天排骨促销。”
我说好。
在超市里我没碰见熟人。王桂芬拉着我一排一排转,转到冷柜,拿了两盒排骨放车里,又转回去拿了一盒,嘴里嘟囔着说给你闺女留着,周六她回来。
我闺女在省城,去年毕业,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工资四千五,房租一千八,剩的钱不够她自己吃饭,每个月还得让我媳妇贴。她不知道她爸要待岗了,这事我没打算跟她说。她妈也不同意说。
我们排队结账的时候我看见前面站着一个老头,穿一件退了色的蓝工装,手里攥着一张一百的,收银员说一百零四块五,他愣在那,两只眼睛盯着收银屏。
“四块五嘛,要不拿掉一样东西。”收银员说,已经去抓他袋子里那瓶调味汁了。
老头没让,掏了五块硬币,又摸出四张一块的纸票,反复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我媳妇没看那老头。她在看她手机,大概是拼多多,瞎逛。她向来不看这些,不评价,不心疼,她说心疼不过来。
结完账出来,她说:“你那张通知书呢?”
“在兜里。”
“给我看看。”
我在路灯底下掏出来给她。她看了大概有一分钟,没说话,把那张纸叠好,还给我:“多少钱?”
“一千八百五十六。”
她掂了掂手里的排骨:“那明天还是该给你妈打个电话。你不打,她心慌。”
她没说不签,也没说签。她只说了我妈。
这就是我媳妇,王桂芬,超市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一。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重,但都有分量。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厂里。厂子大门开着,门口的铁栅栏上锈迹斑驳,“国营江州锻压机械厂”那几个字掉了一半颜色,市改制革了二十多年,早不是国营了,但人都喊老厂。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待岗的不光我们车间,冲压、焊接、热处理、机修、后勤,全厂三百多号人,一大半都收到了那张纸。
人事科的负责人姓姜,五十多岁,秃顶,说话的时候拿手来回搓着额头,像要搓下来什么东西。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摞文件往柜子里塞。
“老周,来了。”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根递过来,“你也别多想,这是全厂统一动作,不是针对你们车间。”
我接过烟,没点:“老姜,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说。”
“待岗的条件,我认。厂里没活,这是实情。可程序上是不是该有个说法?开会、公开告知、征求意见,这些都没有,你一个人一个电话就把我副主任给待岗了,这合理吗?”
老姜把中华烟搁在桌上,拿食指敲了敲烟盒:“老周,你是懂法的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待岗这事,法律有规定,企业确实有这个自主权,但程序也不能省。不过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快倒了的厂,你还要求我跟开人民代表大会一样,挨个报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不签?”他看着我,“你不签,你让别人怎么签?”
我没说话。
他拿起那根烟点了,吸了一口,朝着天花板吐:“这样,你先回去,把通知拿上,别急着签。我跟上面汇报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争取一下,按照百分之百开。”
我说行。出了门,我把那根中华塞进兜里,没抽。
我回车间转了一圈。车间里灯全灭了,机床停了整整三个月,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没发运的锻件,用防雨布苫着。我的工具箱还开着,上面搁着一副线手套,是两年前闺女给我买的,新春款,大红色,印着一只老虎,我说难看不要,她非要我戴。
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位置,那道破口还挂在虎口那块,是去年夏天抬钢板的时候划的。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服兜里。
手机响了,是我闺女。我没接,等它响完了,我给回了条微信:“开会。”
“哦,那你忙。”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坐我屋里。她拄着拐来的,出入是我侄媳妇送来的,距离三公里,把我家钥匙从裤腰带上解下来,开了门,坐在客厅那等我,电视没开,水杯空着。
“妈,你咋来了?”
她没接话,抬头看看我,眼睛不大,眼白混浊,看着我看了很久:“我听小翠说了。”
小翠是我嫂子。
“说啥了?”
“说你要下岗了。”她顿了顿,“不是,说你要待岗了。”
我没搭腔。我媳妇从里屋走出来,端了水,给她妈倒了杯茶。
我妈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你爹当年厂子里停产,也是待岗。待岗了两年,第三年才恢复上班的。你那阵才四岁,”她拿手比了比,“到我腰这,天天站在门口等你爹下班。”
我爹下班回来就喝酒,喝的是散装高粱酒,一碗一口,喝完眯着眼睛看我半天,也不说话。我爹不是个话多的人。
我妈又说:“你爹那时候一个月拿三十二块钱,你哥你姐你三个人,一顿饭就一个菜,你饿得天天啃凉水泡饭。”
她说到这,停住了,看着我。
“妈跟你说,钱少点没事,人不能垮。你爹那两年在家没闲着,把后院的架子上种满了黄瓜和豆角,秋天下来,腌了三大缸,咱们一冬天都吃那个。钱是外人,人是你自己的。”
她就说了这一句,没再说多的。我媳妇把茶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拄着拐颤颤地站起来,说:“行了,我回了,你们早点睡。”我嫂子在外面按了两下喇叭。
我送她到门口,她要拐出去了,又转过来:“你那手套还留着呢?”
“嗯。”
“那就是个手套,旧了就扔,别省着。”
人人都知道,那不是省。
第二天下午,老姜给我打电话,说厂办的贺总找我。我到了贺总的办公室。贺总叫贺建国,五十二岁,大专学历,从车间主任干上来的,有一回开大会,他把厂里新买的笔记本电脑摔在地上,说这玩意是拿来装样子的,谁干实事谁就不稀罕这玩意。后来被总公司点名批评了,笔记本也不是他的。
他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外面磨得发白,里面泡着枸杞。他见我进来,没起立,指了指椅子:“老周,坐。”
我坐了。
“你那个事,我看了。厂里困难你也知道,咱们都是老工友,我不瞒你,这回是清了全厂中层,不止你一个。但你有资历,有技术,咱们厂以后翻身还得靠你这样的老骨干撑着,所以我让老姜给你划到‘重点保留’名单里。”
我愣了一下:“什么重点保留?”
“就是说,你不算完全待岗,是‘暂缓定岗’,工资按原标准的百分八十发,其他的你该拿还拿,社保厂里交着,半年以后你回来上班。”
“百分八十?还是待岗,换个叫法?”
“叫法不一样,性质就不一样。”贺建国拿保温杯盖碰了碰桌子,“你先回去,考虑考虑。”
“贺总,我想问一下——”
“你问。”
“我可以不签吗?”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我就想问一句,我不签,行不行?”
贺建国看了我一眼,隔着杯沿。他笑了:“老周,你这话问得跟我闺女一样。她在学校也这样问老师,老师能说不行吗?不能,但你不签,你也就没班上。咱们厂现在总共就三台机子在转,车间里现在连灰都没人扫。你告诉我,你不签,你回来干什么?站着看机器?”
我没说话。
“签了吧,老周。六十岁之前,你我还得处。”
我站起来,把那张A4纸从兜里掏出来,平放在他桌上。
“贺总,我二十八年没欠过厂里一个螺丝。今天这字我先不签了,我回去再想想。”
他看着我:“那你还得按时来考勤。”
“我知道。”
出了厂门,我骑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人民桥头的时候,我看见王家媳妇在那摆摊,卖鞋垫,一块五一双,摆了一地。她男人王长军是我们车间的,四十岁,干电焊的,这回也待岗了。他蹲在那帮他媳妇码货,我没停,过去了。
到了家,我媳妇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她看我回来了,没问结果,只说:“你妈早上送了两根黄瓜过来,后院自己种的。”
我蹲下来,把那根黄瓜拿起来,上面还带着土,掐了掐蒂,皮都老了。我在裤腿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怎么处理的?”她问。
“没签。”
她没再说话。她把豆角择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几秒,说:“那下个月房贷怎么办?咱们还有七千三。”
我说我知道。
我进了里屋,翻开抽屉,底下压着一张存折,写了我的名字,密码是闺女生日。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四万二。这四万二本来是留给我爹修坟的,我爹坟头塌了一角,我妈催了我两年了,一直没动。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抽屉,又把那张待岗通知从兜里掏出来,四折,打开了,又折上,放进了工具箱里那个红色手套旁边。
手套是我闺女买的,通知是厂里发的,两样东西挨着,放在那个我从2006年用到现在、没有锁的工具箱里。
周一早上,我还是去了厂里,没签字。也没有人找我。车间里三个机子在转,我走到我的工位,把那副红色手套从兜里掏出来戴上了。虎口那道口子还在,磨着新皮,磨得有点疼。
我拧开了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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